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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带走 艾略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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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略特在医师塔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莱恩每天都来。有时是早晨,有时是傍晚。他从来不会空手来,要么带一包从城里最好的面包房买来的软面包,要么带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他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拿着一本书随便翻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床上的艾略特,然后继续翻书。
艾略特也不怎么说话。两人之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谁都没有主动去捅破它。只有一次,莱恩来的时候额角带着汗,呼吸比平时快,显然是刚结束剑术训练就赶过来的。艾略特递给他一杯水,莱恩接过去喝了,杯子还回来的时候,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莱恩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那天晚上,艾略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今天他喝水的时候,窗外的晚霞落进了杯子里。”
第四天早晨,医师说艾略特的伤口已经初步愈合,可以回去休息了。但同时也提醒他,左额上的伤还不能沾水,每天需要换一次药,最好保持静养,不要做剧烈运动。
艾略特点头应了,把医师开的药膏仔细包好,放进书袋的夹层里。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准备回海因里希家在学院附近租的那间小公寓。
那间公寓在城东的一条窄巷子里,是他父亲为了让他上学方便,把老宅里最后几件值钱东西变卖之后租下来的。两间房,一个小厨房,还有一个常年漏风的客厅。他的两个兄长偶尔会来住,但大多数时候只有他一个人。那里很旧,很冷,但那是他唯一能够独处的地方。
然而他没有想到,自己刚走出医师塔的门,就看到莱恩站在台阶下等他。
莱恩今天没穿学院的制服,而是一身深色的外出装束,外面披着一件灰呢披风,银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双手插在披风里,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来,蓝灰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带着某种笃定的光。
“走吧。”莱恩说。
艾略特停下脚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袋的带子:“去哪里?”
“我家。”
艾略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家在城里有一处宅子,离学院不远。”莱恩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你搬到那里去住,我已经让人收拾好房间了。”
“我不去。”艾略特说。
莱恩挑了挑眉,似乎一点都不意外:“你那个地方,我知道在哪里。两间房,窗户朝北,这个季节又冷又潮。你头上的伤需要每天换药,那里连热水都供应不上。”
“那是我自己的事。”艾略特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这是他在莱恩面前少有的坚决。
莱恩看着他,目光从他额头上的纱布慢慢移到他的眼睛上,停住了。
“你一个人住,如果再有事发生,没人能帮你。”莱恩说,“那几个人的家族不会善罢甘休。”
艾略特微微一怔。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雷纳多他们的家族虽然不是什么顶级门阀,但能在学院里横行霸道,背后多少有些势力。莱恩把五个人都打成了重伤,这件事学院肯定已经知道了。他只是没想到莱恩会把这个当作理由。
“我搬去你家,情况只会更复杂。”艾略特说。
莱恩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他惯有的傲慢:“你怕别人说闲话?你什么时候在意过那些东西?”
“我一直都在意。”艾略特低声说,“只是没人看得出来。”
莱恩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披风里伸出手来。那只手修长而有力,掌心还带着之前训练磨出的薄茧,在晨光里显得干净又危险。
“最后一次问你,”莱恩说,声音低而沉,“来不来?”
“不。”艾略特说。
莱恩看着他,慢慢点了一下头。然后他上前一步,速度不快,但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他直接弯腰,一手揽住艾略特的腰,一手抄起他的膝弯,把他整个人像抱一捆柴火一样扛了起来。
“你干什么!”艾略特惊叫出声,整个人世界翻转,血液涌向头部,额头的伤口胀痛了一下。
“我告诉过你,你这条命是我的。”莱恩扛着他,迈开步子走向停在门口的马车。那是一辆深色木质的轻便马车,车身上刻着亚尔弗列德家的银鹰徽记。两个随从站在车旁,看见自家公子扛着一个不断挣扎的人走过来,脸上的表情都经过严格的训练才没有崩掉。
“放我下来!”艾略特拍打莱恩的背。他的脸因为倒挂而涨得通红,额头上的纱布边缘被风掀起一角。
“你的伤不能沾风。”莱恩说,一手按住他乱动的腿,“别闹。”
“莱恩·亚尔弗列德!”艾略特叫他的全名,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喊他。声音里带着羞愤和惊慌,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炸着毛却逃不掉。
莱恩的步子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但只顿了一秒,就继续往前走了。
马车门打开,莱恩把艾略特放进去。艾略特趁机想从另一侧下车,莱恩长腿一伸,直接跨进车厢,反手把两边的车门都拉上了。车厢里的空间不大,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相碰。艾略特想再动,莱恩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按在身侧。
“你要么坐好,要么我一路都按着你。”莱恩说,声音压得极低,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人,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艾略特不动了。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颊因为羞愤而红得厉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蓄满了一种亮晶晶的东西,像是随时会漫出来。但他没有哭。他从来不在莱恩面前哭。
马车动了。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车厢微微颠簸着,把两人的身体偶尔撞在一起。艾略特偏过头,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道,不说话。莱恩也不说话,只是目光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过了好一会儿,艾略特才开口,声音很轻:“你不觉得这样很过分吗?”
“觉得。”莱恩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莱恩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松开艾略特的手腕,靠回座位里,望向车窗外。早晨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银发照得近乎透明。
“因为我想。”他说。
又是这句话。我想。艾略特闭上眼,把那句“你想过我想不想吗”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莱恩从来不会考虑这个问题。莱恩的“我想”就是理由,就是规则,就是一切。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并不觉得那么愤怒了。
也许是因为莱恩刚才沉默的那几秒,也许是因为他说“我想”的时候,声音里那股一贯的傲慢似乎淡了许多。
马车穿过晨雾渐散的城市街道,拐入一条两旁种满梧桐树的安静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铸铁大门,门后是一栋三层高的灰色石砌宅邸,比海因里希家的老宅还要气派得多,但比想象中低调,没有太多奢华的雕饰。几扇窗户上爬着藤蔓,墙角的蔷薇开得正好。
马车停稳后,莱恩先跳下车,然后转身朝艾略特伸出手。
艾略特没理他,自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落地时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跌倒。莱恩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的胳膊,又很快松开,动作快得像在掩饰什么。
“走吧。”莱恩说。
宅子里的装饰和外观一样,克制而整洁。深色的木地板,暖色调的壁纸,走廊两侧挂着几幅风景油画。一名头发花白的管家迎了出来,显然是等候多时了。
“公子,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老管家看向艾略特,微微颔首,“海因里希少爷,欢迎。”
“你好。”艾略特低声回应。
“他的房间在哪?”莱恩一边解披风一边问。
“三楼东侧,带独立盥洗室的那间。”
“换到二楼。”莱恩说,把披风递给管家,“东侧第一间,朝南,带阳台。”
管家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好的,公子。我这就让人去重新收拾。”
“不用换了。”艾略特说。
主仆二人都看向他。莱恩挑起眉:“为什么?”
“我不想住。”艾略特说。他的声音有些紧,但努力保持着平静,“莱恩,你没有资格替我做决定。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莱恩转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他的影子把艾略特完全罩住了,像一座移动的塔。他伸出手,捏住了艾略特的下巴,不轻不重地抬起来,逼他看自己。
“你可以回那个破公寓,继续吃硬面包,继续在冷得发抖的夜里一个人缩着。你可以拒绝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里?”
他的声音像一根越拉越紧的线,艾略特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用力,让自己的颈线被迫拉出一个弧度。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不用你可怜我。”艾略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他仅存的、所剩无几的自尊。
莱恩的目光剧烈地颤了一下。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转过身去。艾略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背脊绷得笔直,肩胛骨在衬衫下拉出两道锋利的线条。他站在那里,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浑身都在用力,却没有方向。
“可怜你?”莱恩的声音有些异样,带着一丝荒谬的笑意,“我莱恩·亚尔弗列德,连自己都不可怜。我可怜你?”
他转过身来,眼里的蓝灰色像是被风暴搅碎了的海面,有光有怒,也有某种几近痛楚的波纹。他朝艾略特逼近一步,又一步,直到把人逼退到墙边,退无可退。
“你以为我把你留在这里是因为可怜?”莱恩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耳语,又像是某种低声的咆哮,滚烫的气息打在艾略特的脸上。他的嘴唇离艾略特的额角很近,近到能感受到纱布下伤口的温度。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点记性。”莱恩说,“我做的事,和可怜没有半点关系。”
艾略特的后背紧紧贴着墙纸,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甚至觉得有些晕眩。他闻到了莱恩身上的气息,像是冷风、汗水和某种极淡的木质香气,密密匝匝地涌进他的鼻腔里。
“那你告诉我。”艾略特说,声音抖得厉害,“那是什么。”
莱恩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在艾略特额头上那块纱布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那不是吻,也不完全是触碰,像是他的嘴唇在寻找一个位置,又最终放弃了。然后他转身离开,大步穿过走廊,消失在了楼梯转角。
艾略特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管家还站在原地,像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神态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走上前来,弯下腰,把一张干净的手帕递到艾略特面前。
“海因里希少爷,我这就带您去房间。”
艾略特抬起头。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有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两行淡淡的湿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他接过手帕,胡乱地抹了抹脸。
“谢谢。”他说。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宽敞明亮,朝南的大窗户外是一个半圆形的小阳台,下面的庭院里种着几棵苹果树,白粉色的花瓣被风吹得满院子都是。床很软,铺着浅灰色的细亚麻床单,被子上有干净的皂角味。盥洗室里甚至有一个小小的黄铜浴盆,已经打好了热水,水面腾着白汽。
艾略特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打开衣橱,发现里面已经放好了几套衣服,尺寸看起来和他正合适。衣橱旁边的架子上有新的毛巾,软底便鞋。书桌上放着一盏崭新的油灯,还有一沓厚实的羊皮纸、一瓶墨水和两支削好的羽毛笔。
这不是临时收拾出来的房间。这是早就准备好的。
他走到床边坐下,额头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想起莱恩刚才离开时那个低头靠近的动作,那几乎要落在他额角的嘴唇,以及最终没有落下时,那一瞬间的犹豫。
他把手放在心口,感受那里急促而慌乱的跳动。它不肯慢下来,像有什么正在从深处往上涌。
窗外有风吹过,花瓣从苹果树上旋下来,在夕阳的光里打着转儿。艾略特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六岁时莱恩递过来的手。想起十岁时莱恩站在他前面,把几个嘲笑他的男孩赶走。想起十二岁时钟楼顶上莱恩藏起的书包,和那天傍晚莱恩从外墙爬上去替他取回来的背影。想起十四岁篝火晚会上那件被撕坏的外套,和披在肩头的尚带体温的披风。
想起莱恩说:我想靠近你,又不想让你好过。
他慢慢躺下来,脸埋进被子里。被子的气息很陌生,却让他疲惫不堪的身体像找到了某种依靠。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最终在一片苹果花的香气里睡着了。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竟然一个梦都没有做。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阳台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艾略特看见门边放了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汤和几片白面包,还有一张折好的纸条。
他坐起来,拿起纸条,凑到月光下辨认那上面的字迹。那个字迹锋利而随意,只有短短四个字:
“吃完再睡。”
下面没有落款。但艾略特知道是谁写的。
他端起那碗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是温的,有肉和洋葱和某种香草的味道,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轻轻地抱了他一下。
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落进汤里,无声无息。
他没有擦。
窗外,苹果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了一地,像月光凝成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