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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追猎 天将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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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亮未亮时,那阵铃铛声停了。
艾略特在黑暗中睁着眼,那声音消失得那样突然,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太紧张了,听岔了。可莱恩的身体比他更早做出了反应。他像一头嗅到危险的狼,从崖洞最里侧慢慢直起身来,右手已经按住了剑柄。他没有说话,只对艾略特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两人屏着呼吸,连马的鼻息都仿佛轻了。
过了几秒,远处传来极轻极密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是从东南方向呈扇形包过来的,踩在松软的腐叶和泥浆里,沙沙的,像雨落在旧布上。其间夹着狗喉里极低的呜咽,像被什么压住了,不敢放声。莱恩慢慢拔出剑来。那把剑在极暗的光里只显出很淡的一条白痕,像一道冰缝。艾略特没有动,他靠在石壁上,手慢慢伸进怀里,碰到了那只木鸟和装月草的小布袋。他什么也没说,只朝莱恩点了点头。意思是,别管我,做你该做的。
莱恩没点头。他反而朝艾略特那一侧挪了挪,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压到了最低。然后他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气音说:“等我引开他们,你带一匹马往西跑。过了前面的松坡,有条干沟,很深。你沿着沟底一直走,别回头。”
“我不走。”艾略特也压着声音。他说得极快、极轻,却没有一丝犹豫,“我走了,他们只会追你追得更凶。两个人一起,还有路。”
莱恩偏过头来看他。天已经亮了一些,艾略特能看清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深的、几乎要烧起来的东西。莱恩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骂他,又像要亲他。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跟紧我。”
话音刚落,洞外传来一声极尖利的呼哨。是猎哨。紧接着,三支弩箭从洞口方向射了进来,叮叮地钉在石壁上,溅起几点火星。莱恩一把将艾略特扑倒在地,两人滚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马被惊得嘶鸣,蹄子在石地上乱踏。莱恩反手抄起一块碎石,朝洞口方向掷去,外面有人闷哼一声。混乱中,莱恩已经拽着艾略特从崖洞旁一道极窄的裂口侧身钻了出去。
外面天已微明。晨雾贴着林间地面浮着,像一条流动的白河。莱恩拉着艾略特在树和石头之间飞快地跑。他们身后,狗叫了起来,沉闷而急促,像从雾里冲出的恶鬼。弩箭擦着他们的头发和衣角飞过,有几支钉进了身旁的树干,发出笃笃的响。
莱恩忽然刹住脚,把艾略特往一棵极粗的老松后一按。自己斜身掠出,剑光一闪,与从雾中冲出的两个黑影撞在一起。艾略特只听见极短促的几声金铁交鸣,然后是一个人倒地的闷响,再是另一个人的惨嚎被什么硬生生卡断了。莱恩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时,半边身子都溅了血,脸色极冷,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刀。他抓住艾略特的手腕,继续往西跑。
“他们的弩手在林子里。”莱恩一边跑一边低声道,“别直着跑。跟着我绕。”
艾略特跑得肺都要烧起来。他的靴子陷进泥里,又拔出来。他的脑子已经来不及想别的,只死死盯着前面莱恩的背影。那背影在雾和树影之间忽明忽暗,像一簇不灭的火。有几次,他几乎摔倒,都是莱恩回手把他拽起来,像把他从某个深渊里一次次拉回来。
他们越过一道缓坡,坡上全是半化的雪和烂叶,滑得像踩在油上。莱恩忽然停下,把艾略特往下一按,两人贴着坡地滚了下去,一直滚进坡底一条极深的干沟里。干沟两旁长满了枯藤和带刺的灌丛,像大地裂开的一道旧疤。天光大亮。他们伏在沟底,听着头顶的脚步声和狗叫从坡上经过,又渐渐往北去了。
艾略特仰面躺在沟底,剧烈地喘着气。他的手上、脸上全是泥,胸口像被火炭塞满了。莱恩半撑在他旁边,仍保持着随时能弹起来的姿势。两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伏了很久,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暂时甩掉了。”莱恩哑着嗓子说。他慢慢坐起来,背靠在沟壁上,闭了闭眼。他左肩处的衣服破了一道口子,有血渗出来,把深色的布料染得更深。艾略特看见了,挣扎着爬起来,撕下自己里衣的一截下摆,去给他按伤口。莱恩抓住他的手,说:“皮肉伤,不深。”
“我看看。”艾略特说。他难得这样坚持。莱恩只得由他。艾略特掀开他肩头的破布,看清了那条足有三寸长的口子。是刀伤,边缘外翻,还在往外渗血。他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扁盒,那是伊瑟给的药膏。他用指尖挖了一大块,轻轻敷在莱恩肩上。莱恩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拿眼睛看着艾略特。那目光深极了,像要把这个人此刻的每一个动作都刻进骨头里。
“你以前连看人杀鸡都怕。”莱恩忽然说。
“现在不怕了。”艾略特低声说。他用布条把伤口缠好,打了一个极紧的结。然后他抬头,看向莱恩。雾已经散尽了,阳光从沟顶的枯枝间漏下来,落在他满是泥污的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被这一场追杀逼出了最原始也最坚定的光。
“我会跟着你。一直跟着。”艾略特说。
莱恩没说话。他伸手,用沾血的拇指在艾略特左颊上抹了一下,像要擦掉那里的泥,却越抹越花。然后他笑了,笑得又苦又野。
“那你可别跑丢了。”莱恩说。
他们没能在原地久留。顺着干沟往西走了小半天,找到了一处被山洪冲出来的浅洞。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里面又窄又潮。两人挤进去,才算真正喘了口气。马在逃跑时丢了一匹,剩下一匹黑马被莱恩硬拽着也跳进了沟里,此刻正卧在洞外,身上几处擦伤,但还能走。
艾略特给马喂了点干粮渣。莱恩则从行囊里翻出仅剩的一张地图,摊在膝头。他的手还不太稳,但目光已经重新冷定下来。
“他们能跟到这里,说明我们的路线已经暴露了。”莱恩说,手指从灰水河上游划到他们现在的位置,“白湖镇不能去。灰水桥更不行。我们得改道。”
“往哪里?”艾略特蹲在他旁边。
“往西。”莱恩说,“翻过霜脊山最西边的一处浅垭口。那是猎户都不常走的路。过了垭口,就是西境边陲。那里有帝国西境的旧军镇,也有通往南方的路。海因里希家的老领地就在西境与南境之间。那地方虽然荒,但路多,村子散,容易藏。”
艾略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地图上那片被标成黄褐色的山地后面,确实有几条极细极淡的线,通向王国的西南方。他忽然想起父亲在信里提过,海因里希家的老封地曾是西境最丰饶的河谷之一,只是后来遭了兵祸,才慢慢荒败下去。他从未去过那里,也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去。
“好。我们就去西境。”艾略特说。
莱恩把地图折起来,看着他:“这一路,可能比之前更难。山口有雪,西境也不太平安。你身体……”
“我可以。”艾略特抢着说。他知道莱恩要说什么。他伸出自己的手,虽然细瘦,但没有抖。他把它放进莱恩掌心,说:“我不是王都里那个躲在你身后的小少爷了。从北境到这里,我什么路都跟你走过来了。再难的路,我们也一起。”
莱恩看着那只手,慢慢地,用力握紧了。
“好。”他说。
他们在浅洞里躲到天黑,才重新出发。没有火,没有热食,连水都只喝了几口雪水。莱恩牵着那匹黑马走在前面,艾略特跟在后面。月亮从云后出来时,整片林地像被洗过一般,遍野都是银灰色的光。远处有狼嗥,像另一支看不见的追兵。可他们没有停。
艾略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里黑沉沉的,像一张合拢的嘴。他收回视线,看向眼前的路。那路隐在夜里,却因月光而显出极淡的一条白线,像谁在指引他们。他想起初月树下的那片白光,想起母亲信里说的“月亮会认得你”。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被追捕,而是在被召唤。
风从西边吹来,已经不再带着北境的寒气。它像一只手,轻轻推着他们的背。艾略特握紧缰绳,跟着莱恩,走进了月亮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