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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春醒   天亮的 ...

  •   天亮的时候,艾略特被一种很轻的声音弄醒了。
      那是水声。滴答、滴答,从屋顶的缝隙里落下来,打在火塘旁的陶碗里。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晨光从窗板缝里漏进来,比往常更亮些。他坐起身,披在肩上的斗篷滑下去,带起一小片干草屑。莱恩不在屋里,门半掩着,外面的世界白得晃眼。
      他下炕推开门。冷风迎面扑来,却不再像冬天那样割人。雪还在,但表面已经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屋顶的积雪正在融化,水珠沿着冰凌接连不断地坠下来,在门口的石阶上砸出一小排亮晶晶的水花。远处的山壁上,雪水顺着岩缝淌下,像无数道银色的小溪在阳光下闪。艾略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种极其新鲜的、潮湿的泥土味。那是春天将至的气息。
      莱恩正蹲在屋后泉眼边洗一件旧布衫。他的银发没有束,散在肩头,被晨光镀成很浅的金色。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那张脸被冷水和阳光洗过,带着一种极清爽的、近乎少年气的明亮。艾略特站在门口看他,忽然觉得这个北境最边缘的荒谷里,竟也有一小块地方,亮得像从前城北宅子里的某个清晨。
      “醒了?”莱恩说,“你的靴子我重新垫了干草,在火边烤着。再等一小会儿。”
      “你什么时候起的?”艾略特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泉水很清,石底的水草绿得发亮,几尾极小极细的鱼在水里一闪而过。
      “天没亮就起了。趁雪还没化大,去把西边那条路看了一遍。”莱恩说,把布衫拧干,抖了两下,“路上的雪已经松了,马能走。我们得动身了。”
      “去哪儿?”艾略特问。
      “先往南。走到灰水河上游,再顺河往西。那一带有几个旧猎村,早没人了,但路是通的。我们可以从那里折向霜脊山西坡,再进白湖镇的外围。”莱恩说,站起身,把布衫搭在肩上。他看了艾略特一眼,放低了声音,“我们得在所有人都开始出山之前,离铁砧堡越远越好。雪一化,伊莱的人会像涨水一样漫过来。”
      艾略特点了点头。他回屋收拾东西。月亮谱和地图用油布包了又包。他从干草下翻出莱恩给他雕的那只木鸟,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放回了怀里。那是他不能丢下的东西。就像莱恩。
      他们离开石屋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峡谷东壁上方。阳光把整条雪谷照得透亮。两匹马似乎也感觉到了天地间的变化,步子比往日轻快,不时打个响鼻,嘴里喷出白气。莱恩仍在前头,牵着那根系在艾略特马辔上的长绳。他走得很稳,像在这片雪原上活过很多年。艾略特跟在后面,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这开始融化的土地,慢慢软下来,生出些比勇气更温润的东西。
      路越走越宽。出了峡谷,往南是一道缓慢下降的长坡。雪水已经在坡面上冲出许多细细的小沟,像大地的掌纹。莱恩带着艾略特沿坡而下,雪没过马膝,可最上面那层已经软了,马蹄踩上去不再发出咯吱声,而是沙沙的,像走在湿漉漉的盐粒上。天蓝得不真实,像谁把初春的釉色全泼在了北境上空。几只雪鹀从路旁惊起,扑棱棱地飞过他们头顶,落进远处的裸土里。
      “你看那里。”艾略特忽然抬手指向左前方。一道极细的青绿色从雪地里冒出来,沿着一面朝阳的山坡蜿蜒而上。那是苔藓和某种早发的草芽,在整片白色的荒原中显得那样微弱,又那样倔强。莱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笑了起来:“连草都出来了。我们还躲什么。”他说着,夹了夹马腹,催马小跑起来。艾略特连忙跟上,两人在雪水四溅的长坡上并辔而行,像两个终于从冬眠中醒来的年轻人。
      那天他们走了很远。到傍晚时,已经能看见灰水河的一条支流在远处闪烁。那河水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河岸两侧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卵石滩。莱恩决定在河边宿营。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凹地,用几根浮木搭了个简单的晾衣架,又在两个大石头之间生了火。火烧得旺,把湿鞋和袜子烤得滋滋作响。莱恩去河边试了试水深,又拎着两条不知用什么方法弄上来的鱼走回来。那鱼细长,鳞片极亮,在火光里像两片会跳动的银。
      “你还会抓鱼。”艾略特说,一脸意外。
      “小时候跟着宫里的几个野孩子混过。”莱恩边说边用匕首刮鳞。他的动作不太熟练,但很利索,像在完成一件极认真的活计。艾略特就坐在旁边,看他把鱼架在火上烤。鱼皮慢慢卷起来,油滴在炭上,嗞嗞地响。夜风从河面吹来,又轻又暖,和冬天那刀割似的风完全不同。艾略特把脸埋进曲起的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莱恩。莱恩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看什么看。”莱恩说。
      “看你。”艾略特说。他很少有这般直白的时候。莱恩反倒愣了,随后低下头去拨火,耳朵红得和火光混在一起。
      “快好了。”莱恩闷声道,把烤好的鱼递给他。艾略特接过来,小心地咬了一口。外焦里嫩,虽然只撒了一点点盐,但在这样的夜里,已算是无上的美味。他吃得很慢,像要把每一口都记住。莱恩不吃自己那条,只等艾略特吃完,又把自己的半条也递过去。艾略特摇头。莱恩便装模作样地威胁:“你不吃,我扔河里。”艾略特只得接了。
      吃完后,两人靠在石头上看星星。北地的春夜清朗得惊人,银河像一道被风吹薄的云,横贯在头顶。艾略特说,他认得几组星。是在铁砧堡的夜里看熟的。他抬起手,在虚空中画了几条线,说那里是旧月径,那里是初月升起的方位。他的声音很轻,像从某个极遥远的教室里飘来的回音。莱恩侧过头看他,见他手腕上那串白石子手链又亮了起来,比星光更柔,像一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碎月。
      “你怎么不戴了?”莱恩突然问。他记得那串手链,艾略特曾把其中一串套在他腕上,如今他自己的还在。艾略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又看向莱恩,说:“我把我的那串给你了,你忘了。”
      莱恩“哦”了一声,摸了摸自己手腕。那串白石子手链还缠在那里,被袖口半遮着。他从来没摘下来过。他看了艾略特一眼,忽然从自己腕上把那串手链退下来,拉过艾略特的手,重新戴了上去。然后他又从艾略特的包袱里翻出自己原来那串,套回自己腕上。这样,两人又各有一串了。
      “你的那串,我睡不好时总会看。”莱恩说。他极少说这种话,说完就别开了脸,像要把自己藏进火光的影子里。艾略特没笑他,只把戴回手链的那只手伸过去,和莱恩十指相扣。星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亮得像盐。
      第二日清晨,他们继续沿河南下。
      越往南,春意越浓。雪已经从大地上褪去大半,只在背阴处和石头底下还藏着几片顽固的残白。河岸上开始出现成片成片的浅紫色小花。艾略特叫不出名字,只觉得它们像被谁随意撒在风里的碎锦。莱恩说那是北地报春花。他以前听军中的人说,这花一开,雪就再也守不住。艾略特下马摘了一小把,用草茎扎成极简陋的一束,别在马鞍旁。莱恩见了,笑得把脸埋进马鬃里。
      “你笑什么。”艾略特说。
      “笑你像个小姑娘。”莱恩说。可他还是从自己马上俯过身去,把其中一朵插在了艾略特耳后。艾略特没躲,只红着耳根瞪他。莱恩便笑得更欢,像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
      但他们并没有一直轻松下去。
      第三天午后,他们在一处废弃的猎村村口停了下来。村口有一口老井。艾略特去井边打水,发现井台的泥地里有许多新鲜的脚印。他低头辨认,心中渐渐发凉。那些脚印比寻常山民更深、更齐。来的人多,且穿了硬底靴。莱恩从后面走过来,只看了一眼,便把艾略特拉到了墙后。
      “不是普通人。”莱恩低声道,手指在泥里比了比,“四指宽,鞋跟有钉。这是军靴。帝国的,也可能是北国私兵。看方向,他们是从东边过来的。时间应该在昨日夜里。”
      “这里离白湖镇还有多远?”艾略特问。
      “马程一天半。”莱恩说。他直起身,望了望四周。那些废屋半塌着,像死去的往事。风从屋脊间穿过,卷起几片去年的枯叶。莱恩的脸色极沉。他看了看天色,说:“不能停。往西,离开这条路,走林线以下。他们应该还没搜到那么细。”
      两人折向西南,沿着山脚下一片半融的林地走。地上泥泞得厉害,马蹄几次打滑。艾略特紧紧抓着马鬃,生怕自己成为莱恩的拖累。莱恩却一句催促的话都没有,只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那目光很静,像在说,有我。
      这一夜,他们没有生火,只找了一处极隐蔽的崖洞躲着。马也牵了进来,鼻息在黑暗中此起彼伏。艾略特和莱恩并排靠坐在最里面。外头的风声里,似乎夹杂着极远极轻的铃铛响。那是北国猎犬颈上的铃。莱恩把手按在剑柄上,整夜没睡。艾略特靠着他,也没合眼。两人像两只在洞中避雨的鸟,听着天边滚滚而来的雷。那雷,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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