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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西行 他们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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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天亮前翻过了那道浅垭口。
垭口上的风又冷又硬,从西面直灌过来,像是从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吹来的。山顶的积雪还未化尽,马蹄踩在冻硬的冰壳上,走一步滑半步。莱恩一手牵马,一手拉着艾略特。两人佝着身子,像两株被风压弯的草,一步步往西坡挪。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暗的一小片青。艾略特的睫毛上结了霜,呼吸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可他没有停。
“快到了。”莱恩说。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却还是传了过来,“过了最上面这段,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艾略特没有力气回答,只紧了紧莱恩的手。那只手被冻得发麻,可两人交扣着,都还感觉得到彼此的存在。他们终于在日出前翻过了垭口。当那道横亘东西的山脊被踩在脚下时,艾略特回过头去,看见东边的天像被谁泼了一瓢暗红色的酒,山峦层层叠叠,像一片凝固的浪。北境正在远去。那片被冰雪覆盖的、藏着他母亲故乡的土地,正在他身后慢慢沉入天光。
“别回头了。”莱恩说。
“我没有舍不得。”艾略特说。
“那还看。”莱恩用肩膀轻撞了他一下,嘴角有极淡的笑意,像在说,我懂。艾略特不再回头,跟着他朝西坡下去。坡面迎着太阳,雪已化得差不多,露出大片大片灰褐色的岩土和稀疏的干草。越往下,风越小。一股带着湿草气息的暖风从西边谷地涌上来,拂在脸上,像一句极温柔的问候。艾略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味道和北境的都不同。北境的风是冷的、硬的,带着雪和铁。而这里的风是软的,像旧棉布,带着泥土和野花初绽时的微甜。
西境到了。
他们在半山腰找到了一条极窄的栈道,沿着一道已经半干的溪谷往下走。溪水细而清,在石缝间叮叮咚咚的,像这山自己哼起的小调。路两边的植被也渐渐多了起来。灰绿的蒿草间,开着一簇簇极小的黄花。几棵老橡树从崖壁上斜伸出来,新叶嫩得像水头极好的翠。黑马沿路啃了几口草,步子悠闲了许多。艾略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被这暖风浸软了,连伤口都不再那么疼。
“这地方让我想起王都南边。”莱恩说。他难得放松了些,把束发的布巾解开,银发披散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你以前常去南边吗?”艾略特问。
“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莱恩说。他没有继续,只是望着远处的谷地。那里有几条细长的田埂,已经被荒草吞了大半,但仍能看出曾经有人耕种的痕迹。几只灰雀从他们头顶掠过,叫声清亮。艾略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也曾提过西境。她说海因里希家的老封地春天会开满一种白色的野花,像雪,却比雪暖。她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父亲的。那时她刚从北境下来,走了很远的路,满身是雪。父亲给了她一壶热水。她说,那壶水决定了她后来的一切。
“你在想什么?”莱恩问。
“我母亲。”艾略特说。他望着山谷深处,“她来过这里。也许走过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那时这里还更热闹些。”
“那就多看看。”莱恩说,“把她的路,也变成你的路。”
艾略特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什么时候会说这种话了。”
“一直都会。只是不爱说。”莱恩别开脸,耳尖在晨光里红了一点。
他们顺着溪谷走了将近一天。傍晚时,山谷豁然开朗,一条极浅的河从西边流过来,在落日下泛着碎金似的光。河对岸有一片破旧的村落,房顶大多已经塌了,只有最靠里的一栋石头房子还立着个歪斜的木门。村口有座石桥,桥面长满了青苔,但还结实。莱恩先过去看了一圈,回来说:“没人。至少五六天没人来过。今晚先在这里歇脚。”
那栋石屋不大,顶上有几处漏光,但墙很厚。屋里积了厚厚一层灰,几件旧家具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艾略特和莱恩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用捡来的破木板把窗堵了,又拿干草铺了地铺。天色完全暗下来时,他们点了堆小火。那火光照得石墙上全是跳动的影,像这屋子也在慢慢活过来。莱恩在房子后面的小院里找到一口老井,井水清甜。艾略特用那水煮了些伊瑟给的月草,两人分着喝了,身上都暖和起来。
“这房子以前应该是个猎户家的。”莱恩说,打量着四周,“你看墙角那些铁夹和皮绳,都是旧东西。这村子荒了,可地还在。西境这边地广人稀,躲个一年半载都不成问题。”
“你想躲一年半载?”艾略特捧着一碗热水,小口啜着。
“不想。”莱恩说,眼里映着火光,“我们只在这里待几天,把脚坐实,想好下一步。王都不会永远被那帮人把着。西境的地方官也未必都听元老院的。我们得看看,这盘棋还能不能从边上翻起来。”
“我去村里找找有没有旧信。西境这些猎村和军镇之间,总有些传消息的路子。”艾略特说。莱恩点了点头。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便躺下了。这晚的风从河面吹来,不冷不热,像一层极薄极软的绸。艾略特枕着莱恩的胳膊,听他在黑暗里慢慢说话。说西境的山,说王都的人,说将来若能回城北宅子,要先把后院那棵苹果树剪一剪。艾略特听着,嘴角弯着,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他睡得很沉,像终于从一片无边无际的雪里走了出来。
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莱恩不在屋里。艾略特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多盖了一件莱恩的外套。他披上外套走出门,见莱恩正在院子里喂马。阳光好得不像话,把整个废弃的小村庄都照得亮堂堂的。那些残垣断壁在光里不再显得悲凉,反而有一种被时间抚平后的宁静。黑马低头嚼着莱恩手里的最后一把干草,偶尔甩甩尾巴。莱恩听见脚步声,回头朝他笑了一下:“睡饱了?”
“嗯。”艾略特走到他旁边,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那马的毛已经被莱恩用湿布擦过一遍,黑亮了不少。莱恩说:“我在河边看见有鱼,等会儿去抓两条。中午吃顿好的。”艾略特说:“你上回抓鱼差点把剑掉河里。”莱恩挑眉:“那是我让着鱼。”两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村落里散开,像石头落进平静的水面,荡出几圈看不见的波纹。而远处,沿河的路上,一个裹着灰斗篷的骑马人正朝这里来。他骑得不快,像在找什么。斗篷下,一只极轻的传讯鸟正被放出去,翅膀一振,便飞进了西边越来越浓的金色里。
太阳很高了。河水哗哗地响,像在替谁传递消息。这一切,莱恩和艾略特都还不知道。他们只并肩站在院子里,像两个终于找到一小片安身之地的旅人。风吹过来,带着野花和湿土的气味。春天,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