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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藏冬 两匹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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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一条几乎被雪掩埋的旧猎道往西走。天光很淡,太阳像一块被磨旧了的银片,有气无力地挂在南边山脊上。莱恩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辨认路。他骑的那匹黑马鼻息很重,时不时甩一甩脑袋,把鬃毛上的碎冰抖下来。艾略特跟在后面,裹着厚厚的毛皮斗篷,怀里抱着个小包。包里有月亮谱、药膏、几块干粮和一封西尔维亚的信。那是他唯一没有放进马背行李里的东西。
“还能走吗?”莱恩回过头来问他。风把莱恩的声音吹得时断时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能。”艾略特说。他的脚已经快没知觉了,但身子还撑得住。他朝莱恩笑了一下,想让对方放心。
莱恩看了他几秒,勒住马,等他跟上来,然后从自己马鞍上解下一根长绳,将一端系在艾略特的马辔上,另一端握在自己手里。这样即便艾略特手僵了,缰绳也不至于脱手。
“别逞强。”莱恩说,“看着点我的马屁股,它若停了,你就撞上来了。”
“你才撞上来。”艾略特小声说。
莱恩轻叱一声,黑马又迈开了步子。雪到了马小腿处,每一步都陷进去,又拔出来,带起一片细细的雪粉。西边的山脊像一道灰蓝色的高墙,把天和地劈成两半。他们沿着墙根往北走了半日,然后拐进一道极窄的峡谷。谷底的风小了许多,头顶是一线天,光像被谁用刀划了一道口子,窄而亮。马蹄在结了冰的溪涧上打着滑,艾略特几度觉得要摔,莱恩始终稳稳地拉着那根绳子,像牵着一只随时会散架的风筝。
他们在峡谷深处歇了半个时辰。莱恩从皮囊里摸出两块压得极实的麦饼,掰碎了就着雪水喂给艾略特。艾略特不想吃,但莱恩不允,看着他一块一块嚼完才罢。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追着他们。艾略特靠在一块背风的石头上,感觉自己像被冻成了一层薄冰,连骨头都透亮。莱恩把他的手抓过来,呵了两口热气,又塞进自己怀里暖着。他的胸膛很热,艾略特的指尖像触到了整片北境唯一的春天。
“再走半天,就到那个旧营地了。”莱恩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这山谷里的什么,“我父亲当年还在北境驻守时,曾让一个老猎户在峡谷深处搭过一处石屋,位置极隐蔽,只有带路的人才找得到。他告诉过我,还画过图。那地方能避风,有干柴,屋后还有眼泉,冬天也不冻。”
“你父亲真是什么都替你想好了。”艾略特说。
莱恩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浅,带着一点隐痛:“他大概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得靠这地方逃命。”他说着,把艾略特的手从怀里抽出来,用自己的手套给他套上。那手套很大,松松地挂在艾略特细瘦的手指上,却暖得让人鼻子发酸。
他们重新上马,继续往峡谷深处走。路越来越窄,有一段几乎是从两片石壁之间挤过去的。莱恩先下来,牵着两匹马小心翼翼通过。艾略特要下马,莱恩不让,只让他抱紧马脖子。艾略特伏在马背上,闭上眼,听碎石从蹄下滚落,掉进道旁看不见的深沟里。等路宽些了,他才睁开眼,莱恩已站在几步外,朝他伸出手。夕阳不知什么时候从峡谷转弯处漏了进来,把整片雪壁照成金红色。莱恩就站在那光里,银发被风撩起来,像从旧传说里走出来的骑士。
艾略特忽然有些想哭。他没有伸手。他只是从马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朝莱恩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莱恩被撞得后退半步,很快稳住了,环住他的背,低低笑了一声:“干什么?撒娇?”
“没有。”艾略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你还在。”
莱恩没说话。他把下巴抵在艾略特的发顶,就那样在逐渐暗下去的峡谷里站了很久。风从他们身边绕过去,像也不忍心打扰。
夜色将至时,他们终于找到了那处石屋。
屋不大,半嵌在崖壁里,用灰黑色的山石垒成,顶上压着几根极粗的旧木梁。门是整块厚木板做的,外头结着一层冰。莱恩用匕首把门缝里的冰敲松,又用肩膀撞了好几下,才把门推开。一股极冷的、混合着干草和炭灰的气味涌出来。里头很黑。艾略特摸出火折子,打了几下,火光跳起来,照出石屋内的模样。一张铺着干草和旧兽皮的土炕,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火塘,几把缺腿的矮凳,墙上还挂着一串已经硬得发黑的风干肉。
“就是这里。”莱恩说。他把马背上的东西一样样搬进来,又把门重新掩上,用石头抵住。艾略特在火塘里找到几块半干的木柴,又从屋后抱回一小捆被雪半埋的细枝。两人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把火升了起来。火苗从细小的烟里钻出来,慢慢变大,把石屋映得暖融融的。
莱恩把干草和兽皮铺好,让艾略特坐下。他自己却没急着休息,端着一个铜壶去屋后接那眼泉。泉水果然没冻,清亮得像从地底涌出来的眼泪。他接满一壶,架在火塘上烧。艾略特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想起在城北宅子里,那个连外套都要管家递到手上的莱恩。那时的他,何曾做过这些。可此刻这人就蹲在火边,袖子卷到肘弯,满脸黑灰,却笑得比在王都时还自在。
“等水开了,我给你泡点月草。”莱恩说,“你脸色太白了。”
“你倒记得。”艾略特说。
“你的事,我哪样不记得。”莱恩说。他说得极自然,像在说今天雪又停了。艾略特心头一热,低下眼去。他从包袱里翻出装月草的小布袋。那布袋是伊瑟用旧麻布缝的,针脚粗而密。他捏了一小撮出来,准备放进碗里。莱恩接过,先闻了闻,然后皱眉:“这味道苦得跟药一样。”
“是药。”艾略特笑。
“明天我看看附近有没有野蜂蜜。”莱恩说,“给你加一点。”
“这种地方哪来蜂蜜。”艾略特说。
“那就有没有野蜂子。说不定能捅个窝。”莱恩说得认真。艾略特笑出了声,踢了他一下:“别胡闹。我们是来躲藏的,不是来掏蜂窝的。”莱恩也笑,火光照得他眉眼都软了。两人笑了一会儿,水开了。莱恩把水倒进碗里,月草的苦香慢慢散开。艾略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莱恩就坐在他旁边,用匕首削一根树枝,削着削着,削出一只极粗糙的小鸟。
“送你的。”莱恩把木鸟放在他膝盖上,“等以后出去了,我给你雕个更好的。”
艾略特拿起那只木鸟。鸟嘴有点歪,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可他左看右看,觉得比王都里见过的任何一件金银器都好看。他把木鸟放进贴身的衣袋里,轻声道:“我很喜欢。”
“喜欢以后天天给你雕。”莱恩说,躺下来,把斗篷铺开,一半垫在艾略特身下,一半盖在两人身上。石屋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极远极远的狼嗥。艾略特枕着莱恩的胳膊,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慢慢地,眼皮沉了。
“莱恩。”他半梦半醒地叫。
“嗯?”
“你说,我们以后还能回王都吗?”
莱恩没有马上回答。他侧过身来,把艾略特连人带斗篷揽进怀里。怀里很暖,像这世上最安稳的巢。然后他在艾略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声音低得像在梦与醒之间:“只要你想,我带你回去。堂堂正正地。”
艾略特终于睡着了。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他们在那座石屋里过了十多天。
日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白天,莱恩去附近的雪地里下几个简易的套索,看能不能套到野兔或雪鸡。艾略特则留在屋中整理那些从铁砧堡带出来的地图和文书。他本想把月亮谱也带出来再读,可屋里太暗,烟又重,看久了眼睛疼。于是他便用烧黑的树枝在木板上写写画画,把伊瑟教过的古北地语和星位一点点默出来。莱恩回来时,常看见他蹲在火边,像个小学生似的在地上写字,鼻尖上还沾着灰。莱恩便笑起来,伸手替他擦,然后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摸出两个鸟蛋或几根干蘑菇。
“今天运气好,那边松林里有窝雪鸡。”莱恩说。
艾略特接过鸟蛋,对着火照了照,又小心翼翼地放进热水里煮。他们不敢生明火,怕烟升得太高。所以煮饭时就把壶放在炭上慢慢煨,味道不算好,但热汤下肚,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莱恩看着他吃东西,总比自己吃还高兴。艾略特便故意吃得很慢,让他多笑一会儿。
夜里,两人并排躺在土炕上。北地的春夜极静,静得能听见屋后泉水从石缝里溢出来的声音。他们有时说话,说小时候的事,说王都的人,说以后若能自由了要去哪里。有时什么也不说。莱恩把手伸过来,扣住艾略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像在数他还有多少根指头。艾略特由着他摆弄,心里软得像被火烤化的蜡。
有一晚,艾略特从梦中醒来。窗外月光极亮,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正落在他的手腕上。那串白石子手链又泛起了淡淡的光,像在呼吸。他侧过头,看见莱恩在睡,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得极清,像一尊沉睡的银像。艾略特轻轻把手链摘下来,戴到了莱恩的手腕上。白石子在他微黑的皮肤上泛着极柔的光,像一串被月光凝成的小果子。
莱恩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低声问:“怎么给我了。”
“让它替我守着你。”艾略特说。
莱恩看着他,眼神像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他什么也没说,只重新抱住艾略特,把头埋进他的发间。月光把两人裹在一处。那串白石子手链在他们交叠的手腕间静静亮着,像极冷的雪地上,一朵不肯熄灭的花。
而外面的世界,正在融雪。所有的路,很快就要通了。雪水会从每一道山脊淌下,汇进谷底,流成河。那些藏在雪下的东西,也终将暴露在天光之下。可至少在这个夜晚,在这座被世界遗忘的石屋里,他们还在一起。只是在一起。
风声远了。夜也深了。火塘里最后一块炭暗下去,像一只闭上的眼睛。石屋外,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崖壁下经过。那是某种夜行的小兽,踏过积雪,消失在了一片白色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