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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令旗   那面黄 ...

  •   那面黄绸在晨风中翻卷,像一道从王都飞来的恶咒。
      铁砧堡的城墙上一片死寂。只有风还在吹,吹得旗杆呜呜作响,吹得每个人的甲片都在轻轻磕碰。艾略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冷。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伊莱身上移开,去看身边那些士兵。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握紧了弓,有人正偷偷看向莱恩。人心是肉做的。那一卷黄绸上的火印,足以让最勇的兵犹豫。
      “元老院的令?”莱恩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在空旷的城墙上滚开去,像要把那面黄绸的声势全压下去。他往前站了一步,剑尖仍指着城下,声音像北风一样冷,“你们北国人,在帝国边城外面拿一面不知真假的令旗,就想让我莱恩·亚尔弗列德缴剑?你当铁砧堡是什么地方?”
      “令旗可以验,火印可以查。”伊莱不疾不徐地说,声音被风送来,像贴着人耳廓在响,“我是不是骗你,你心里清楚。王都的天,早就变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把艾略特交出来,我可以保证,亚尔弗列德家不受牵连。”
      “你的保证值几个钱。”莱恩道,剑尖一挑,又上前一步,整个人的气势像一匹被激怒的雪地孤狼,“我亚尔弗列德家的名声,轮不到你一个北国人拿根破旗子来定。”
      “我不是来和你争口舌的。”伊莱的笑容慢慢淡了。他身后的北国骑手们已经散开,成半月形,和城墙保持着弓弩射程之外的距离。伊莱端坐马上,深红斗篷的下摆被风吹得翻卷,像把一捧血泼在了雪地上,“限你们半天之内,把人送出来。否则,北国正式行文,帝国北境失约在先。到那时,战事一起,就是你们先动的刀。”
      他说完便拨转马头,带着人退进了南边山道口的松林里,只留下那面黄绸仍挂在路边的石桩上,在风里刺目得像一个伤疤。
      城墙上,莱恩慢慢放下剑,转过身来。他的脸色阴沉得厉害,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看向莫尔:“立即检查那卷令旗。再派可靠的人,从南边山路去白湖镇,用军驿最快速度给王都发信。我要知道元老院到底怎么回事。”
      “若令旗是真……”莫尔犹豫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就是真的,我也不会把他交给北国人。”莱恩说,声音极冷,像在警告在场所有人,“谁想动手,就上来试试。”
      没有人说话。几个百夫长把目光移开,手却按在了刀柄上,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选择。艾略特看见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上前两步,对莱恩行了个礼,哑着嗓子说:“亚尔弗列德公子,我们是帝国的兵,自然听帝国的令。可我们也不会把一个刚替我们整了粮册的人推出门去。先查。查清楚了再说。”莱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下城楼时,艾略特的腿有些发软。莱恩从后面扶住他的胳膊,动作极轻,声音更低:“别怕。有我在。”
      艾略特“嗯”了一声。他没有说,其实他刚才在城墙上就做了决定。如果事情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不能让整座铁砧堡的人跟着陪葬。可这话他不能说,至少不能现在说。因为他知道,莱恩会疯。
      那天余下的时间,铁砧堡像被放进了一个密闭的铁箱子里。所有人都等着南边的消息,可风雪又起了,把路盖得严严实实。莫尔说,出堡的信使最快也要两天后才能有回音。而伊莱只给了半天。没人知道北国人会不会真的动手。可半天过去了,他们没有。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伊莱的人马已经不见了,只留下那面黄绸还在风雪中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块。莱恩派人去把那东西扯了下来,一把火烧了。火焰在雪地里蹿起来,黑烟被风撕碎。艾略特站在城墙上看着,心里说不上是松还是更紧。
      王都的消息在第四天到了。
      送信的是老亚尔弗列德身边那个贴身随从,满身是伤,显然路上遭过伏击。他被人架进堡里时,已冻得说不出话。缓了半宿,才断断续续讲清来龙去脉。元老院确实通过了那道令,但并非全票。北国使馆在王都活动极凶,又赶上老亚尔弗列德旧疾复发,一帮人趁虚而入,把一顶“通敌”的帽子扣到了海因里希和亚尔弗列德两家头上。老亚尔弗列德被软禁在城南主宅,瓦尔登家也受了牵连,西尔维亚和她那位女骑士已经离开王都避祸。
      “族长让我告诉公子,万万不可回王都。元老院已经发了海捕令,回去就是自投罗网。”那随从说完,便晕了过去。
      莱恩在火边坐了一整夜。
      艾略特走过去,把一条毛毯披在他肩上。莱恩没有动,只把艾略特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膝盖上。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像一尊被命运磨损却仍未崩塌的像。
      “是我家连累了你。”艾略特说。
      “少说这种话。”莱恩说,声音沙哑,“他们想要的,从来就是亚尔弗列德家的兵权和你的血脉。没有你,也有别的借口。只是这次,我们两家一起被算计了。”
      “你父亲被软禁,你弟弟还在王都。”艾略特说。
      “我弟弟在南方,我母亲那边的人会照看。”莱恩说,顿了顿,偏过头来看他。他的蓝灰色眼睛被火光映得像两片极深的湖,“艾略特,我可能做不成亚尔弗列德家的少爷了。没有家徽,没有封地,甚至可能被帝国追捕。你还要跟着我吗?”
      艾略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像从极冷极黑的夜里透出来的一小片月光,轻而明亮。
      “我什么时候跟过亚尔弗列德家的少爷?”艾略特说,声音不大,却清楚得像在立誓,“我跟的一直是莱恩。你有剑,我也有。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也不会没有我。”
      莱恩的呼吸停了一下。他用力闭了闭眼,像要把什么极烫的东西逼回去。然后他一把将艾略特拽进怀里,抱得极紧,像要把人揉进自己的肋骨里。艾略特贴着他的胸膛,听见那颗心跳得又沉又急。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真正成了一条船上的人。
      第二天,莱恩做了一个决定:离开铁砧堡。
      他不能再留在这座边境堡垒里。海捕令的消息一旦传开,铁砧堡的守将迟早要做出反应。到那时,不是几个人就能护得住他们的。与其坐等被围,不如趁早走。莫尔本想留他们,但莱恩说,留下才会害了所有人。莫尔长叹一声,最后送了他们两匹最能跑山路的矮马、四套厚实冬衣和两张写满暗路标记的北境地形图。
      “去哪?”艾略特问。
      “先往西走,绕过白湖镇,再折向南。我知道有个地方,是山里猎户常避风雪的老营地。我们先去那里。”莱恩说。
      “然后呢?”
      “然后等春天真正来了,做我们该做的事。”莱恩说,替艾略特系好斗篷的带子,又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开,“王都那帮人,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城墙后面。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被冤枉的人自己找上门来。”
      艾略特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铁砧堡。这座在他生命里只停留了一个冬天的黑铁巨兽,此刻在灰蓝的晨光中显得异常沉默,像在和他们做无声的告别。他把视线收回来,翻身上马。两骑从西侧暗门悄悄出了堡,没人送行。雪在蹄下沙沙地响,风从谷口吹来,把他们的斗篷掀得猎猎。
      天快亮时,铁砧堡已在身后看不见了。艾略特抬头,看见西边山脊上的云层裂开一道极细的缝,光从那里倾泻下来,正落在他们前方的雪路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旧道,在荒野里延伸,通向未知。
      他握紧了缰绳。莱恩和他并骑而行,没有说话,只伸过手来,在风中与他碰了碰拳。
      两匹马向着西边更深的雪原走去。风仍冷,路仍长。可他们一起。这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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