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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离开 临走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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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三天,艾略特几乎没怎么睡过整觉。
他把伊瑟给的月草泡了水,每晚睡前喝一小杯。那是种极淡的苦,带着雨后泥土和干薄荷混在一起的气味。喝下去后身体会慢慢暖起来,像有一小团极柔的火在胃里安静地烧。只是暖归暖,脑子还是清明的。许多夜里,他睁眼望着头顶的横梁,把将要走的路在脑中翻来覆去地想。
他要去的地方叫铁砧堡,位于帝国北境防线中段,是防务使团此行的最后一站。那里驻着北境第三军团的两个旗营,离霜脊山脉的南坡不远。若单论安全,确实比王都强上许多。伊莱再疯,也不敢把私卫开进帝国军营。可艾略特知道,这一走,也等于暂时离开了那些还愿意为他说话的人。他必须更争气,更沉得住。
莱恩这些天比他更忙。他几乎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有时半夜才回来,身上带着雪气和极淡的马汗味。他把城北宅子的地契、几处铺面的账本,还有两封写给北境军中旧部的信,都装进了一只上锁的铁匣,交给管家收着。又让管家从主宅调来四个最靠得住的老人,分散安排在宅子各处。艾略特没有过问具体安排,只在一天深夜,端着一碗热好的肉汤走进书房。莱恩正伏在案上抄什么,头也没抬,只道:“还不睡?”
“你也没睡。”艾略特把碗放在他手边,站在桌旁,没走。
莱恩抬头看了他一眼。灯下,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银发有些乱,几缕落在额角。他放下笔,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椅子:“坐着,陪我一会。”
艾略特坐下了。莱恩端起碗,喝了两口,又把碗递给他:“你也喝一点。瘦了。”
艾略特没推,就着碗沿抿了一小口。汤是管家熬的,放了北地来的干参,微苦回甘。他放下碗,看着莱恩面前那张写满了人名的纸,问:“这些人是北境的?”
“一部分是。有军中的,也有几个盐商和猎户头子。”莱恩说,“出门在外,不能只靠防务使团。多一条路,就多一分余地。”
艾略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有时觉得,莱恩身上那层少年的毛躁感正在一点点褪去,露出一种被环境逼出来的、极冷极稳的底色。那是好事,却也让他心疼。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就下起了薄雪。
管家带着几个仆人在门前送行。艾略特把一个小包袱最后检查了一遍:月亮谱、白石子手链、母亲的护符、伊瑟给的药膏和月草都带齐了。他穿了件极普通的灰蓝色棉袍,外头罩了件旧皮袄,看上去像个跟团的寒酸文员。莱恩站在他旁边,扮成随行护卫,黑衣黑靴,银发用布巾盘进帽子里,只露一双蓝灰色的眼睛,冷得像这风里的霜。
马车碾过薄薄的积雪,朝城北门驶去。艾略特挑开帘子一角,看着那栋他住了大半年的宅子越来越小。苹果树的枝杈在灰白的天色里像一张展开的、正在告别的手掌。管家还站在门口,风吹得他头发乱飞。艾略特轻轻放下帘子,没有再看。
城北门外,北境防务使团的队伍已经在等了。人马不少,约莫三十来人,十来辆车,旗号打的是灰底黑鹰。领队是个四十来岁的帝国文官,姓莫尔,生得又高又瘦,像根被风干了的老竹。他并不怎么和旁人说话。莱恩让艾略特留在车里,自己去和那文官打了个照面。两人在雪地里说了一阵,莫尔朝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点了点头。
“他收了你父亲的钱,还欠着亚尔弗列德家一条命。”莱恩回来时低声道,“会替我们遮掩。你只管跟我走。”
队伍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缓缓动了起来。出了城郊,路就变窄了。两边的田野空得发白,风从北方直灌下来。他们的马车夹在队伍中段,跟着前面几辆辎重车不紧不慢地走。莱恩没坐车,骑着匹黑马,与马车并行。他偶尔俯下身,隔着车窗和艾略特说几句话。有时只是看对方一眼。那一眼比许多话都管用。
第二天夜里,他们在半道上的一个驿站歇下。驿站很旧,灰泥墙上全是裂缝。好在房间不小,火塘烧得也旺。艾略特把湿了的外衣摊在火边烘着。莱恩从楼下端来两份炖菜和几块面包,又把门闩好,给窗子塞了条干布。两人盘腿坐在火边吃。火光把他们的脸映得红彤彤的。艾略特说:“离开王都以后,你比在城里还警觉。”
“我在城里也一样。”莱恩说,把一块面包掰开,塞到他碗里,“只是你没看见。”
“你后不后悔。”艾略特忽然问,“如果没有我,你就不用离开那里。”
莱恩抬起头,像看一个问出了极蠢问题的孩子。他伸手在艾略特脑门上弹了一下,不轻不重,像在教训,又像在宠。
“你再问这种话,我就把这碗菜也扣你头上。”莱恩说。
艾略特笑了,笑声里带着被弹疼的轻吸。他捂着额头,朝莱恩瞪了一眼。那一眼又软又亮。莱恩看得心头一跳,连忙别开脸,低声道:“快吃,明天还要赶路。”
第三日傍晚,他们抵达了灰水桥。这是北境防线的第一道门户。桥下是结了薄冰的灰水河,河面极宽,水色青黑,在雪光中泛着一层沉沉的光。过了桥,便算是真正进入北境了。队伍在桥南做了最后一次整备。莱恩说:“过了桥,我就不是护卫了。我要是再以护卫身份藏着,反而会被人盯上。到时候你跟着我,我会说你是我的随行书记。”
“你肯让我当你书记?”艾略特说,“书记可要给你写文书。”
“你写的就是我写的。”莱恩说,嘴角弯了弯,“夫人书记。”
艾略特一脚踹过去。莱恩笑着躲开,马都跟着他退了两步。两个人在雪地里闹了一小阵,像要把这些天的紧绷都抖掉一些。远处的几个使团护卫看过来,又连忙转开眼,只当没瞧见。
过了桥,路边的景色更荒了。村庄稀少,偶尔几处围在木栅后的矮屋,屋主多是军眷或猎户。天空始终低而灰,雪下下停停,像永远也下不尽。莱恩开始时刻贴在艾略特马旁。他的斗篷下藏着剑,马鞍旁还挂着一把短弩。艾略特知道,越往北,离伊莱的势力越远,但也离北国越近。他们要穿过一片两国势力交错的模糊地带,那里什么人都可能有。
第五天黄昏,他们在一个叫鹿角坡的宿点扎营。队伍在坡后围成一圈,篝火升起来。艾略特坐在火旁,把冻僵的手凑近取暖。莱恩去河边打水,回来时脸色微沉。他走到艾略特身边坐下,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后面有人跟着。”
艾略特没有回头,只把身体往莱恩那边靠了靠:“几个人?”
“不多,三四个。跟得很远。我昨天就察觉了,今天换了几个坡口,他们还在。”莱恩说,拿起一根柴拨了拨火,“可能是伊莱的私卫,也可能是别的探子。现在还不敢靠近。”
“要告诉莫尔吗?”艾略特问。
“我已经知会过了。他明早会派几个骑手到后面佯装巡路,探一探。”莱恩说,目光仍望着火堆,像在取暖,又像在计算什么,“你今晚睡我旁边,哪儿也别去。”
艾略特点头。他们靠在一起,在篝火旁坐了很久。夜里的北风从山坡上刮下来,把火苗吹得像要把整片天都点着。艾略特把斗篷分了一半给莱恩。莱恩没有拒绝,反而就势把他揽紧了。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第六天,他们进入了真正的雪原。
路被雪盖住,只能凭前车的辙印和路边偶尔插着的木杆辨认方向。艾略特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脚趾像泡在冰水里。他索性下马,牵着走了一阵,身子才热起来。莱恩也下了马,把一根削好的长枝递给他当手杖。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齐踝的雪,走得极慢。有几次艾略特差点踩进被雪覆盖的浅沟,都是莱恩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照这样走,我们还要三天才能到铁砧堡。”莱恩说。他呼出的白气在风里散得极快。
“我可以。”艾略特说。他抬起头。前方是无边无际的白。天和地连成一片,像他们正走向世界的尽头。可他心里并不觉得恐惧。相反,他觉得自己像是终于脚踏实地了。每走一步,就离那座旧钟楼、那场听证会、那双浅金色的眼睛更远一点。
但他也清楚,伊莱不会因为一场雪就消失。那个人的执念像黑火,藏在北风后头,仍在不疾不徐地烧。
“莱恩。”艾略特忽然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莱恩回头。
“等到了铁砧堡,我要给伊莱写一封信。”艾略特说。
莱恩的眉头立刻皱紧了:“你给他写什么?”
“告诉他,我已经不再受他的威胁。他的黑火烧不死我。”艾略特说。他望着莱恩,琥珀色的眼睛在漫天飞白中像两团不肯熄灭的火,“我要让他知道,我再也不会因为那些秘密而怕他。从今以后,那些都不再是我的弱点。”
莱恩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雪中,任由风把衣摆吹得猎猎。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信可以写。但由我来发。”
“好。”艾略特笑了。那笑容在风雪中极淡,却极稳,像一朵从冰层下顽强开出来的小花。
他们重新上马,朝风雪深处走去。身后,那支防务使团队伍像一条灰黑相间的长蛇,在无垠的雪原上慢慢移动。而更远处,某个他们始终没有看见的暗哨,正从一面覆雪的岩石后探出身子,望着那两道逐渐变小的背影,从怀里摸出一只传讯鸟。鸟翅破空而去,朝南方疾飞。
风雪未停。而战争,已经跟着他们走进了这片白色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