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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钟楼 伊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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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钟楼里回荡,像从穹顶上落下来的灰。他的目光在昏暗中亮得灼人,浅金色的瞳孔里像有某种极细的火在流动。他向前迈了半步,艾略特没有退。
“我不属于任何人。”艾略特说。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在石壁上凿出来的字,清楚而冷。那些恐惧还在,像细小的冰晶,在他血脉里流窜。但他把它们压得很深,深到连手指都没有抖一下。
伊莱笑了笑,没有生气,也不意外。他偏了偏头,像在欣赏一幅画如何从画框里走了出来。
“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地方。”伊莱说,“你看着怯弱,身体里却长着一根折不断的骨头。我在王都见过许多人,只有你,让我从头到尾都想要。”
艾略特没有接他的话,只把那封信从怀中取出来,举在两人之间。信封在风中轻轻作响,上面用红蜡封着,没有署名。伊莱只扫了一眼,没有接。
“你的东西,还给你。”艾略特说。
“我只是想见你。”伊莱说,声音柔得过分,“不这样,你肯来吗?”
“用威胁把人逼来,和骗有什么区别?”艾略特问。
“有。”伊莱说,“骗是让你蒙在鼓里。威胁是让你自己选择。选择走上来,就说明你心里已经有了我。”
“我选择来,是为了结束。”艾略特说。
“可我不会结束。”伊莱慢慢走近,他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他高挑的影子将艾略特完全罩住,像一片从楼梯上漫下来的夜。艾略特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他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极淡的香气,像是某种燃烧过的雪松,又像藏在袖中的迷药。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艾略特,你以为莱恩能护你多久?”伊莱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元老院不会再让你们好过。我在这里有使团、有人、有你们无法想象的关系。只要我想,我能让莱恩·亚尔弗列德一夜之间从元老院最年轻的希望变成最不受欢迎的人。你信吗?”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艾略特道。他的嗓子干得厉害,像被钟楼里的灰尘和寒气填满了,但咬字仍然清楚。
“我可以不要你。”伊莱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越来越近,近得能映出艾略特脸上每一根绷紧的线条,“只要你愿意留在他身边。我可以走,也可以把北国使馆所有关于你的档案都烧掉,甚至能帮你压住那些已经传出去的流言。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艾略特没说话。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不会好听。
“我要你记得,你的选择,不是因为我退让,而是因为你求过我。”伊莱说。他的笑容还在,却已不达眼底,像一柄用丝绒包着的剑,慢慢从鞘里滑了出来,“我要你亲口说,你求我。跪下来,求我放过你们。”
钟楼外风突然大了起来,把半掩的木门吹得砰砰作响。光线像被风搅碎了,在伊莱脸上晃动。
艾略特抬起头来。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月光从云后挣脱出来,清朗而明亮,带着一种极轻极冷的光,照得伊莱的面容都阴了一瞬。
“我一生下过很多次跪。被欺负的时候,被人踩在泥里的时候。”艾略特说,声音像从灵魂深处浮上来的钟声,“可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跪了。尤其不会跪一个用威胁换东西的人。”
伊莱的笑容彻底暗了下去。他的眼里浮起一层真正的、不加掩饰的阴鸷,像冰面下突然翻涌的黑水。他伸出手,朝艾略特的脖子探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钟楼的大门被一脚踹开了。
莱恩冲了进来,身后是三个带刀护卫。他什么也没说,直接逼向伊莱。剑已出鞘,银光在昏暗的钟楼里拉出一道极冷极长的白线。伊莱反应极快,身子往后一仰,堪堪避过。他身后的阴影里也立时跃出几个人影,是早就埋伏在钟楼上方的北国暗卫。双方在极窄的楼梯口撞在一起,刀剑声瞬间炸开,震得钟楼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莱恩挡在艾略特身前,动作凶狠得几乎不像比试,每一剑都是杀招。他的剑风把地上的尘土都卷了起来,两个北国暗卫被逼得连连后退。艾略特被他护在身后,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那被风吹起的银发和绷成一条线的脊背。
“带他出去!”莱恩吼道。
一个亚尔弗列德护卫拽住艾略特的手臂,朝门外拖去。艾略特没有挣扎。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让莱恩分心。他跑出钟楼,冷风裹着雪粒扑在脸上。外面的天已经暗透了,巷子里只点着几盏风灯,像几只瑟瑟发抖的眼睛。他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伊莱的声音,带着一种极轻的、几乎被风声吞没的笑。
“艾略特!”
他回头。伊莱已经退到了钟楼门口,身边暗卫横刀护着。莱恩追出来,剑尖还朝向他。伊莱并不慌张,只看着艾略特,笑得又温柔又疯狂:“记住我今晚的话。你不是不跪,是还没到那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跪下来。不,你会自己走到我面前来。”
然后他被暗卫们拽着退入了巷子深处。雪越下越密,很快把他们的身影和脚步声都吞掉了。
莱恩没有追。他转过身,大步走向艾略特,一把将人按进怀里。剑还提在手里,冷冰冰地贴着两人的腿侧。他的身体在发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又猛然松开的弦。艾略特没说话,只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两个人在雪地里抱了很久,直到护卫们围拢过来,低声道:“公子,人追不上了。他们往旧城北面去了。”
“回家。”莱恩说。他的嗓子全哑了。
马车上,莱恩始终没有松开艾略特的手。那手冰得厉害,他一遍遍地用掌心去搓,又扯过披风把两人都裹进去。艾略特靠着他,脑子嗡嗡地响。他知道,伊莱不会罢手。那个人的疯狂,像一片正从北方压过来的黑雪,已经落到他们头顶了。
“他跟我说了一些话。”艾略特说。
“别复述。”莱恩低声道,“我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还活着,你出来了。”
艾略特抬头看他。莱恩的侧脸在车窗外掠过的灯光里明灭不定,下颚咬得极紧。他的蓝灰色眼睛望向正前方,像盯着什么极远的东西。
“莱恩,我今晚对他说,我不会再跪了。”艾略特说。
莱恩终于偏过头来看他,那目光里翻涌着无数东西:后怕、愤怒、疼惜,还有一点点极不容易觉察的骄傲。他抬起手,用指腹极轻地擦过艾略特眼角,像是怕碰坏什么。
“你本来就不用跪。”莱恩说,“你以后只许站在我旁边。我们一样高。”
艾略特笑了,眼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他把头靠回莱恩肩上,慢慢闭上眼睛。
从那天起,王都的雪再没有停过。
莱恩开始早出晚归。他跟着老亚尔弗列德出入元老院、军机处和王宫外署,有时深夜还在书房里和人谈话。艾略特不知道他们具体在谋划什么,也不多问。他只负责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他和西尔维亚一起,把听证会上的证词和月裔旧档整理成了一份完整文书,托人送进了学士院。很快,学士院的古语学者们开始对月亮谱进行公开鉴定。初步结论对艾略特极为有利:那些星图和誓约文字,确实出自三百年前北境月裔之手,且与帝国文献可互相印证。
与此同时,北国使馆却忽然安静了下来。那个曾扬言要艾略特“自己走到他面前”的王子,像被这场雪埋住了,一连多日没有任何动静。莱恩却越发警惕。他派了更多人在宅子四周布防。管家也把值夜的人手加了一倍。宅子里的气氛像一根细细的线,越拉越紧。
十二月初,老亚尔弗列德把莱恩和艾略特一同叫去了主宅。书房的桌上摊着一张王都防务图,上面用红笔圈着几个点。老人的精神比上次更差了些,但腰背仍挺得笔直。他看着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下个月的北境边界议事会,元老院已经决定派人去。我推了你。你带他去。离开王都,去北境军中待一阵。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父亲要我们走?”莱恩皱眉。
“不是永远走。”老亚尔弗列德道,语气像在布一局极长的棋,“王都的天,我和你瓦尔登家几个老骨头还能顶住。可那个北国王子已经盯上艾略特了。我也看得出,他对你不只是想找麻烦那么简单。等他再动手,就不是一封公开信了。趁现在元老院还没被他说动,你们先走。到了军中,就是帝国的地盘。他一个北国王子,再长的手也伸不进去。”
“我不走。”艾略特忽然说。两人同时看向他。艾略特站得笔直,面上没有惧色:“我走了,伯父怎么办?元老院会拿你开刀。而且伊莱也会迁怒旁人。他……”
“你倒会替我这个老头子想。”老亚尔弗列德笑了一声,那笑里有几分真切的意外,“可你太小看我了。我活到现在,什么阵仗没见过。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北国毛头,我还没放在眼里。只不过,你现在留在王都,对我、对莱恩都是软肋。软肋要藏起来,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艾略特说不出话了。他知道老亚尔弗列德说得对。他来了主宅这几次,已经不再是那个只凭一腔孤勇站上听证会的少年。他更清楚自己在棋局里的位置。
“什么时候走?”莱恩问。他的声音很稳,显然已经做了决定。
“三天后。和北境防务使团一起走。你们扮成随行文书和护卫。出了王都,会有人接应。”老亚尔弗列德说。他顿了顿,看向艾略特,目光比从前柔和了几分,“海因里希家那小子,你父亲若还在,也会让你走。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艾略特眼眶微热。他慢慢弯下腰,对老人深深行了一礼。
“谢谢您,伯父。”
老亚尔弗列德没有应声,只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等他们走到门口,他又忽然说了一句:“等你们回来,我若还活着,就替你们把该铺的路铺好。到时候,不用这么偷偷摸摸了。”
莱恩的脚步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门合上了。外面又下起了雪。王都像被一层白色的沉默缓缓盖住了。他们并肩走过长廊,踩过积雪,像走进一场不醒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