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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铁砧堡   雪原上 ...

  •   雪原上的路走到第三天时,艾略特终于看见了铁砧堡。
      那是一座灰黑色的巨大建筑,嵌在两山之间,像一头伏在雪地里的铁背巨兽。堡垒依山而建,外城墙高逾十丈,墙根处堆满积雪。几面帝国黑鹰旗在塔楼上被北风扯得笔直,发出急促的啪啪声。远处的山谷间,隐约能看见几条被铲开的碎石路从堡垒伸向不同方向。铁砧堡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显得冷硬而庄严,像一柄插在边防线上的重剑。
      艾略特在马上微微探起身,呼出的白气像一层薄纱挡在眼前。莱恩骑到他旁边,抬鞭指了指堡垒西侧:“那就是第三军团的旗营。我们从南门进去。”
      防务使团在城门处接受了盘查。莫尔文官亮出文书,守军才慢慢放下铁栅,放他们入城。城门洞极深,马蹄踩在冰结的坡道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艾略特抬头看,头顶是一道道锈迹斑斑的铁栏和往下滴水的冰柱,像某种远古巨兽的喉管。
      过了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堡内没有民宅,全是一排排整齐的灰石营房和铺着黑沙的校场。几队士兵在远处列队操练,喊杀声在寒风中断断续续。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地响,烟囱里的火星被风吹得乱飞。整个铁砧堡像一座专门为战争而生的巨大机器,每一处都在转动。莱恩走在他前面,步子放得很稳,目光在两侧迅速扫过。
      “这里让我想起王都的近卫军训练营。”莱恩说,“但更冷,也更硬。”
      “你以前来过吗?”艾略特问。
      “没有。但我父亲年轻时在这里驻守过。”莱恩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极淡的追忆,“他说铁砧堡的城墙,是帝国北方最厚的一道。只要这里不破,北境就不会破。”
      莫尔文官领着他们到了堡内东侧一处独立的小楼。那是为防务使团安排的住处,石头砌成,低矮结实。莱恩和艾略特被分在同一间。房间不大,两张窄床,一个火炉,一扇半尺见方的厚玻璃窗。窗台用旧布塞着,冷风仍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炉火吹得微微摇晃。艾略特把行李放下,站在窗前往外看。外面是一排静默的营房,再远些,是覆满白雪的山脊,和天空连成了一片。
      “我们在帝国最北边了。”他说。
      莱恩走到他身后,双手撑在窗台两边,把他圈在中间。他的呼吸从后面贴过来,暖而近。艾略特没回头,只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正好嵌进莱恩怀里。
      “这里很安全。”莱恩说,“城高,墙厚。他进不来。”
      艾略特知道他说的是伊莱。他抬起手,按住莱恩撑在窗台上的手背,轻轻捏了捏。两人就这么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北风从山间呼啸而过,把雪花和极细的冰屑拍在玻璃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晚饭是在楼下和使团的人一起用的。铁砧堡的军粮粗糙,黑面包硬得硌牙,肉汤里浮着几块不知什么兽的肉。莱恩吃得面无波澜,艾略特也默默吃完了自己那份。莫尔文官坐在火旁,和几个堡内驻军的小校低声说着话。莱恩听了几句,说北境今年以来雪线又南移了,山里的路断得比往年更早。小校们面露忧色,只道等雪再厚些,连巡逻都难。
      艾略特从怀里摸出几片月草,就着火上的热水泡了一杯,小口喝着。有个小校好奇地看了一眼,问是什么。艾略特说:“北地的一种草。暖身的。”那小校笑了笑,说:“您看着斯文,倒比我们这些老兵还懂北境。”艾略特没说话,只回以浅笑。
      夜里回到房间,莱恩把门闩上,又用凳子抵住。他从马鞍袋里取出一把极小巧的匕首,放在艾略特枕下。那匕首套着旧皮鞘,柄上刻着一只鹰。
      “这里虽然安全,但也不能全无防备。”莱恩说。
      “有你在,我用不上这个。”艾略特说。
      “万一我不在……”
      “你不在,我也不用。”艾略特把匕首抽出来,借着炉火看那冷亮的刃口。他把匕首塞回莱恩手心,合上他的手指,“我不用武器。我只要你好好的。”
      莱恩看着他。炉火在两人之间跳。艾略特的脸上有种极安宁的光,像这北境冬夜里唯一不被风吹动的东西。莱恩伸手,把匕首放回枕下,然后俯下身,在艾略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滚烫,像在那片光里点了一下。
      “睡吧。”莱恩说。
      铁砧堡的日子朴素而安静。艾略特每天帮莫尔文官整理防务文书,把一些旧档抄录成册。他的字工整清晰,做事又极有条理,莫尔很快便放心让他独自处理一些繁琐的记录。莱恩则常和几个旗营的百夫长混在一起,有时帮他们去马场看马,有时去校场打几场演练。他的剑术在这里依旧耀眼。几次比试之后,连第三军团几个最傲的老兵都对他客气了几分。
      艾略特有时从文书房出来,远远看见莱恩在校场上与人对练,雪被他的靴子踢得飞溅,剑光如白虹。他站在那里看一会儿,然后笑着走开。晚上莱恩回来,总会带着一点伤。有时是手腕被剑身拍到,有时是后腰挨了一棍。艾略特不说什么,只把伊瑟给的药膏拿出来,一点一点给他抹。莱恩趴在窄床上,哼哼唧唧的,像只在外头打了架的大猫。
      “你就不能少打两场。”艾略特说,指尖把药膏揉进他肩胛附近的一块青紫里。
      “不能。”莱恩说,声音闷在枕头里,“我不能让人看轻了亚尔弗列德。”
      “这里没人看轻你。都在夸你。”艾略特说。
      “那是你听见的。”莱恩翻了个身,变成仰躺,眼睛在火光中亮晶晶地看他,“没听见的,我都记着呢。”
      艾略特笑了,用没沾药膏的手背碰了碰他的脸:“行了。睡吧,明日我还要去军需处。”
      莱恩抓住那只手,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第十天夜里,艾略特写好了那封信。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他都反复想了很多遍。他没有用激烈的词,也不带一丝讨好。他只是平静地告诉伊莱,自己已经站在北境,站在帝国边防线上。信中说:“我不在乎你把我的秘密告诉谁。我的身体、我的血脉、我的来处,都已经被我稳稳地握在手里。你想要,就来拿。我等你。但我不会跪。”
      写完后,他将信纸折好,放进信封,用细麻线绕紧,没有封蜡。莱恩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的收信名,也没多问,只说:“我明天去找军中信差,走军驿往南递。不经过北国使馆。”
      “好。”艾略特说。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沉。这是离开王都以来,他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信发出去五天后的一个傍晚,铁砧堡收到了一批从南边来的补给。除了粮草和冬衣,还有一箱书和几捆信。军中信差把一封极厚的油纸封递到了艾略特手中。他回到房间拆开,里面是西尔维亚写来的几页长信,和一份元老院最新发布的议政纪要。他先看西尔维亚的信。信里说,她已和玛琳搬到了一起,日子虽紧,但很安心。又说他走后,王都的流言反而淡了些,元老院也没再提北国使馆那桩事。只是她听说伊莱请病假离了王都,去向不明。有人看见他的马车朝北边出城,但没过边境。后面的消息就断了。
      艾略特把信递给莱恩。莱恩看了一遍,眉头越锁越紧。
      “朝北边出城,又没过边境。”莱恩低声道,“他只可能去了一个地方。”
      “哪里?”艾略特问。
      “灰水桥以北,但不在帝国的路线上。”莱恩站起身,走到墙边,把一张北境防务图展开。他的手指在几处山隘和旧道上点了点,“这一片叫鸦口。是帝国北境和北国之间的缓冲带。没有驻军,只有几个早已废弃的哨站。他若想绕过铁砧堡,鸦口是唯一能藏人的地方。”
      艾略特看着地图上那片被标成灰褐色的山地,心慢慢冷了下来。他原以为雪原和堡垒能挡住一切,可伊莱显然比他想得更远。那人没有跟在他们后面,而是绕到了更北边,在靠近北国的一侧等着他们,或是等着别的时机。
      “他能带多少人过去?”艾略特问。
      “明面上不能多,但鸦口那种地方,有几条猎道可以摸到北国境内。”莱恩说,声音冷而沉,“只要边境北国那侧还有人接应,他就有路可走。”
      “他想在铁砧堡北面做什么?那里一无所有。”艾略特说。
      “有你。”莱恩转过头来,蓝灰色的眼睛里像结了一层极薄的霜,“他不需要军队。他只需要一条路,和一个你。”
      艾略特没说话。他望向窗外,风雪又起了。铁砧堡的灯火在雪幕中昏黄而沉着,像黑暗海面上的几点渔火。而山那头的鸦口,此刻大概也被雪埋着,静得如同死地。可在那片死地里,有一双浅金色的眼睛,正穿过风雪,朝这里望来。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们该怎么办?”艾略特问。
      莱恩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双肩,像要把自己身上的热和定都传过去。
      “等。”莱恩说,“等他先动。这次,我们在自己的地上。他若真敢来,就别想走了。”
      艾略特点了点头,把手按在莱恩的胸口上。那里平稳而有力,像一面永远不会倒下的盾。窗外,北风愈紧,把铁砧堡顶上的旗吹得猎猎作响。而那座古老的堡垒,依旧沉默地蹲在风雪之中,像一尊早已见惯生死的巨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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