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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暗影 回到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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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北宅子的那晚,两个人几乎没怎么说话。
管家热好了饭菜,他们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完。烛火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一幅被风吹皱的画。莱恩吃得很快,像憋着一股火。艾略特则一点一点地嚼着,像在把这些天来所有的紧绷都嚼碎了咽下去。等管家撤走杯盘,艾略特才轻声说:“今天那封信,你事先知道吗?”
莱恩摇了摇头:“伊莱不会蠢到提前让我知道。他算准了听证会当天发难,既打你的脸,也逼元老院把话题从血统转到外交上。”
“可他没有得逞。”艾略特说。
“暂时没有。”莱恩说。他的眼神很沉,像北境那些看不见底的山谷,“元老院没有当场裁定,就是给了我们时间。但同样也给了伊莱更多时间。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
艾略特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把厚重的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极细的雪,像磨碎了的盐末,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的苹果树枝上。他想起北境那场大雪,想起初月树下纷纷扬扬的白色叶片,又想起伊莱在黑石门外朝他伸出的那只手,和那句被风搅碎的话。
“我总觉得,他对我并不是单纯的政治利用。”艾略特忽然说。
莱恩从桌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没有碰他,只是和他一起看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他对你有占有欲。那东西比政治更危险。政治还能交易,占有欲不会。”
“那我该怎么做?”艾略特轻声问。他很少这样直接地问莱恩。
莱恩把双手搭在他肩上,将他转过来面对自己。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照得两人的脸都半明半暗。莱恩低下头,蓝灰色的眼睛像这冬夜里唯一还热着的东西。
“你什么都不用做。”莱恩说,“有我。你只要做你自己,其他的,我来。”
“可我想和你一起。”艾略特说。
莱恩笑了,低头在他冰凉的鼻尖上亲了一下:“你已经在和我一起了。只是我不许别人碰我的月亮。”
“又胡说。”艾略特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第二天,宅子里的戒备明显加强了。莱恩从主宅调来了八个护卫,分成三班,把前后门和院墙外的小巷都守了起来。他还让管家把艾略特房间的窗户换成了内侧加锁的厚木窗,又在房门口加了一道铁闩。艾略特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看到莱恩凌晨还披着外衣在楼下和护卫低声交代什么,到底没有说出口。
他们都知道,伊莱不会只发一封信就罢手。
果然,三天后,有消息从北国使馆传出来:伊莱以“身体抱恙”为由,暂留王都,不随使节团返回。他的十多名私卫仍驻在使馆内,另有生面孔频繁出入。老亚尔弗列德为此专门把莱恩叫去了一趟主宅。回来后,莱恩的脸色比去时更冷。
“元老院想和北国使馆做交易。”莱恩说,“有人提出,若帝国愿意在边境税案上让步,就请北国将伊莱召回。说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你父亲怎么说?”艾略特问。
“他还没表态。但瓦尔登家那边已经有人心动了。”莱恩冷笑一声,“他们以为,只要把北国人请走,问题就消失了。可他们不知道,伊莱要的从来不是边境税。”
艾略特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我去北国使馆见他呢?”
莱恩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回绝了:“不行。”
“也许见一面,能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了,不行。”莱恩的声音拔高了些,又压下来,像在控制自己,“你去见他,就是把自己送上门。他那种人,你连一个眼神都不能给他。他会把那个眼神当成默许,然后一点一点把你拽进去。”
“你害怕。”艾略特轻声说。这不是质问,是确认。
莱恩没有否认。他走到艾略特面前,双手用力握住他的肩膀:“对,我害怕。我怕你一时心软,怕你为了什么大局把自己交出去。你根本想象不到他那种人有多擅长把人骗进笼子。”
“我没那么傻。”艾略特说。
“我知道你不傻。”莱恩说,“可我也知道他有多危险。”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最终,艾略特先垂下了眼。他轻轻点头:“好,我不去。”
莱恩这才松了口气,像是从悬崖边退了回来。他将艾略特揽进怀里,把下巴搁在他头顶,声音低而疲惫:“我不该把你卷进来。可我现在已经不能没有你了。你明白吗?”
“我明白。”艾略特说。他环住莱恩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莱恩的心跳得很快,像藏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恐惧。艾略特从没见过他这样。这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在关于他的事上,竟会怕成这样。
从那以后,艾略特不再提伊莱。他每天照常跟着管家出门,由四名护卫跟着。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的时间更长,把月亮谱和伊瑟教他的古北地语都整理成册。他知道,知识也是一种武器。他得在下一场风雨来临前,把自己炼得更硬、更稳。
又过了几天,学院里的一个旧识来宅子找他。是米洛,那个和他坐过同桌的沉默男生。米洛如今长高了许多,脸上少了几分从前的阴郁,但说话时仍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低沉。他给艾略特带来了一样东西: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说是有人塞进了学院的信箱,上面写了他的名字。
艾略特打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我知道你在北境的秘密,也知道你身体和别人不一样。后天黄昏,旧城钟楼,一个人来。否则,全城都会知道。”
米洛说,他本不想来,可又怕真有人对艾略特不利。艾略特折好信,谢过米洛,又问他最近学院里有什么异常。米洛说,有几个北国使馆的常客在学院附近转悠,见人就打听海因里希家的事。艾略特听完,心里有了数。
晚上,他把信给莱恩看。莱恩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像暴风雪前最后一秒的天空。他一拳砸在桌上,杯盏都跳了起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莱恩低吼,像在问,又像在发泄。
“他想逼我见他。”艾略特说,“信上没署名,但除了北国使馆的人,谁还会知道我的身体和别人不一样?”
莱恩猛地转过身来:“你不会去的。”
“莱恩。”艾略特叫了他一声,站起来,和他面对面,“如果我不去,他真的会把消息放出去。到那时候,不只是月裔血脉,连双月的秘密都会被翻出来。我已经不指望所有人都能接受了,但至少不能是现在,不能以这种方式。”
“所以你要一个人去送死?”莱恩的声音像刀片划在玻璃上。
“我不是一个人。”艾略特说,目光极清极定,“我可以带东西,带法器,带伊瑟给我的月草和那些能防身的东西。我不是去妥协,是去把信还给该还的人,然后告诉他,我不怕。”
“我跟你去。”莱恩说,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不会现身。”艾略特说,“如果你在,他一定不会出来。信里说‘一个人来’,他就是要我单独面对他。莱恩,我也想结束这一切。我不能永远躲在你的剑后面。”
莱恩的唇抿得发白。他看了艾略特很久,久到壁炉里的火都暗了下去。最后他说:“你可以去。但我要在旧城附近。你进去以后,我会带人在钟楼外面等。如果你一刻钟没出来,我会杀进去。不管他是王子还是什么东西。”
艾略特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已经是莱恩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他伸手,去握莱恩冰冷发颤的手,十指交扣,像要把自己身体里的热度传过去。
“我会出来的。”艾略特说。
莱恩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抓紧了。窗外又下起了雪,细密地打在窗格上,像无数极轻极轻的叩问。那一夜,他们并排躺在床上,谁也没松开谁的手。艾略特听着莱恩的呼吸,知道他一直没睡。
后天,很快就到了。
黄昏时分,天冷得刺骨。旧城钟楼在灰蓝色的暮色中像一根生锈的巨针,刺向已经暗下来的天空。艾略特裹着一件灰白斗篷,独自走进了钟楼下面的窄巷。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从石板路面上卷起几片干枯的叶子。他的靴子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
钟楼的大门半掩着。艾略特推门进去。里面很暗,只有几缕从高窗漏下的冷光,照亮了中间一条向上的木梯。空气中浮着灰尘和旧木的气息。他抬头,看见楼梯顶端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光,金褐色的长发披散着,浅金色的眼睛像两粒被黑暗磨亮的铜。
“你来了。”伊莱说。
他的声音温润依旧,像在欢迎一个旧友。艾略特站定,抬起眼与他对视。他知道,莱恩就在外面。他也知道,这一刻,他不能怕。
“我来了。”艾略特说,“把信的事做个了断。”
伊莱慢慢从台阶上走下来,像一片金色的影,靠得越近,那笑容越是清晰。他走到艾略特面前,停在一臂之外,轻声说:“你知道的,我要的从来不是信。”
风从大门灌进来,卷起地上几张旧报纸。艾略特没动,只感到后颈上的汗毛根根竖起。他握紧了藏在袖中的一小瓶月草水,抬起了下巴。
“那你告诉我,你要什么?”艾略特问。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锋一样,把黑暗割开了一道缝。
伊莱笑了,伸出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动作。
“我要你,艾略特。”他说,“我要你成为我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