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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黑石门 黄昏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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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来得又快又冷。
艾略特走出石屋时,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正从西侧山脊上褪去。风从谷底卷上来,把白树上的旧布条吹得猎猎作响,像无数只扑动的灰鸟。莱恩站在白树旁,正给一个随行护卫交代着什么。那人点头后翻身上马,朝南方小跑而去。莱恩目送他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才转身朝艾略特走来。
“我让他回白湖镇等我们的信。”莱恩说,“如果七天之内没有消息,就带人回王都去。”
“你怕出事。”艾略特说。
“我怕你出事。”莱恩道。他伸手把艾略特斗篷最上面的扣子系好,动作很快,手指却有些发紧。他从未在艾略特面前流露过这样明显的不安。艾略特反手握住他的手,说:“他若要硬闯,也不是你的错。我们在这里,有山,有月,有伊瑟。他未必能讨得了好。”
莱恩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一下:“这话该我说才是。你倒比我还稳了。”
“我从初月树上下来以后,很多事情没那么怕了。”艾略特说。他顿了顿,望向北方的山路,那里已经彻底隐入了夜色中。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整片天空都遮住了。山谷里黑得极深,像一口被盖上的井。
“我会怕。”莱恩忽然说。他的声音很轻,像只打算让艾略特一个人听见,“怕我护不住你。”
艾略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他没有说“不会的”,也没有说“我相信你”。他只是把莱恩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很快,但很稳,一下一下,像在说:我在这里,我活着,我和你在一起。
莱恩的喉结动了动。他低下头,飞快地吻了吻艾略特的额角,然后转身朝村口走去。艾略特跟在他身后,两人并肩而行,像去赴一场无声的约。
黑石门在村外北面的山腰上。他们走到时,伊瑟已经先到了。她拄着乌木杖,立在最高的那块黑石旁,灰白的长发在风中乱舞。她没有点灯,也没有说话,只是面朝南方,像在听极远处的声音。艾略特和莱恩站到她身后,谁也没有开口。
风更冷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山道上有了动静。
先是几点极暗的光,从下方弯道处晃动着靠近。然后是人声,极轻极杂,像铁器碰在石头上。再然后,几点光变成了十几点,成一列向山腰爬来。那些火把在风中摇摆,像一条蜿蜒而上的火蛇。
莱恩的手按上了剑柄。艾略特感觉到身侧那股骤然冷凝下来的气势,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了黑石门之前。
火把越来越近。终于,第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浮了出来。那是个身材高大的护卫,穿着暗色甲胄,腰间挎着弯刀。他在黑石门前几步远处站定,用生硬的帝国通用语喊道:“北国伊莱王子殿下,前来拜会月裔旧地。请主人家让个路。”
没有人应。风声在石门间穿过,呜呜作响。
那护卫又喊了一遍,声音大了些。这时,他身后的火把自动分向两侧,一个修长的身影从队列中央缓缓走出。他身披一件深红色的大氅,金褐色的长发用黑缎束着,浅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异常明亮,像两片正被灼烧的琥珀。
伊莱在石门正前方站定。他抬头看了看那三块高大的黑石,像在欣赏一件极古老的艺术品。然后他看向艾略特,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露出的那抹微笑依旧温文尔雅,像他们只是在学院后花园偶遇。
“艾略特。”他说,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山腰上异常清晰,“我说过,我们还会再会。”
“你不该来这里。”艾略特说。他的声音很平,像这山谷里的石头,冷而沉。
“可我还是来了。”伊莱笑着,向前迈了一步。莱恩的剑已经出了三寸,银亮的剑身映着火把的光,像一道无声的警告。伊莱身后的护卫们也齐刷刷地按上了兵器,气氛骤然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让你的人退后。”莱恩说。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可每个字都冷得刮骨。
“亚尔弗列德。”伊莱摇了摇头,笑容不变,“你还是老样子。不问来意,先拔剑。”
“你的来意,还用问?”莱恩道。
“我若说,我这次来,只是担心艾略特的安全呢。”伊莱说,目光再次转向艾略特,那里面有一种极认真的光泽,像藏了很久终于不再掩饰的某种情愫,“你一个人到这种地方来,又刚经历丧父。我怕你出事。”
“我不需要你的关心。”艾略特说。
“你不需要,可我还是会来。”伊莱又往前走了一步。莱恩的剑彻底出了鞘,剑尖抵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那一瞬间,空气似乎都被割开了一道口子。伊莱的护卫们全部拔刀,刀光连绵如一片寒水。
“再往前一步,你就可以试试北地以外的人,能不能从我剑下讨到命。”莱恩说。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纯粹的、如冰如铁的杀意。那是由无数次训练和真正搏杀磨出来的东西,和那些只会在宫廷里舞刀弄枪的人完全不同。
伊莱停住了。可他的目光没有退缩,反而更深、更沉。他看着艾略特,忽然说:“你希望我走吗?只要你说一句,我转身就走,绝不为难。”
所有人都看向艾略特。艾略特没有犹豫。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在莱恩身侧,抬头看向伊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如两团安静的火,没有怨恨,也没有软弱。
“我希望你走。”艾略特说。
伊莱的笑容僵了一瞬,像有什么极薄极细的东西在他眼底碎开了。但那只是一瞬。他极快地将那丝裂痕掩去,重新笑起来,甚至轻轻点了点头:“好。我走。”
他转身的那一刻,风突然大了起来。黑石门上方那三块巨石像是被什么推了一下,发出极低沉极悠长的鸣响,像来自地心深处的叹息。所有人脚下都微微一晃。伊莱的护卫们有几个踉跄了一下,火把掉在地上,火焰在地上翻卷几圈后熄灭了。
然后,那三块黑石表面的纹路竟然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极幽极淡的银光,像有月光从石头内部渗出来。光的纹路弯弯曲曲,和月亮谱上的某些符号一模一样。伊瑟猛地抬起木杖,嘴里低低念了一句极古老的北地语。风声大作,整条山道上的碎石和落叶被吹得满天翻滚。
“山神醒了!”伊瑟的声音在风中嘶哑而高亢。
伊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震住了。他的护卫们想护着他后撤,却像被什么力量按住了脚,动弹不得。黑石上的光越来越盛,最后竟在山道中间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银色薄幕,像倒悬的月光被凝成了墙。那光很冷,冷得让人连骨头都发僵。
“离开。”伊瑟用通用语厉声道,“再不走,山神会把你们全留在这里当石头!”
莱恩已经将艾略特挡在身后。艾略特却从他肩后看出去,正对上伊莱在银光中望过来的那双浅金色眼睛。那一瞬间,他看见那个总是一派从容的王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极真实的、接近恐惧的神色。可恐惧之下,还有一种更炽烈的东西。那是深深的、几乎让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他在被护卫拖拽着后退时,还朝艾略特的方向伸出手,嘴唇翕动,像在说什么。
风把他的声音搅碎了。可艾略特还是读出了他的口型。
“我会得到你。”
那道光幕持续了将近一刻钟才慢慢暗下去。等一切都恢复平静时,山道已经空了。火把熄了,人也走了。黑石门还是那三块沉默的巨石,石面上连一丝裂缝都没有。只有满地凌乱的脚印和几段断掉的刀鞘,证明刚才那场对峙真实发生过。
莱恩还剑入鞘。他转过头来看艾略特,眼神极沉。两人都没有说话。
伊瑟慢慢走到石门边,伸手摸了摸最近处那块黑石。她的嘴里又念了几句什么,然后对艾略特说:“山神认出他身上的黑火了。不会让他再进一步。可那火没有散,他还在这片山外,不会走远。”
“黑火是什么?”莱恩问。
“北国王族的老血脉。”伊瑟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那支血里掺着古战神的咒。黑火一生只认一个人,若是认下了,就会想尽一切法子得到手。他刚才看你那一眼,已经有火了。”
艾略特脸色发白。莱恩握住他的肩膀,将他转过来面对自己,低声道:“别怕。我不信什么黑火。他若再敢出现,我就让他这一生只认一条路——回不去的路。”
夜风又把白树上的布条吹响。那些灰白色的布条在黑暗里像无数只挥别的手。艾略特慢慢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们回去。”莱恩说。他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艾略特肩上,搂着他往坡下走。伊瑟跟在后面,木杖点在山石上,一声又一声,像钟,又像某种古老的锁正在被一道道扣紧。
他们回到村里时,天边已经露出了极薄极淡的一线白。艾略特走进石屋,忽然腿一软。莱恩眼疾手快,将他横抱起来,放在床榻上。艾略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把脸埋进莱恩怀里。莱恩也不说话,只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要把他从某个看不见的漩涡里拉出来。
“莱恩。”艾略特闷声叫他。
“嗯。”
“他的眼睛,和你不一样。”
莱恩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更紧地环住了他:“当然不一样。我的眼里只有你。他的眼里,只有他自己。”
艾略特没有接话。他只是觉得,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像两枚被火裹住的琥珀,让他生出一种极深的不安。那种不安和恐惧不同,更像某种预感,像看见远处山脊上开始聚积的乌云。风暴还很远,可它一定会来。
他闭上眼睛,在莱恩怀里慢慢睡去。梦里有雪,有大火,有一双浅金色的眼睛在火光尽头注视着他,温柔而疯狂。
莱恩醒了一整夜。他抱着怀里的人,像抱着一团随时会碎的光。他望向东边越来越亮的天色,蓝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睡意。他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而他能做的,只有更紧地握住手里这个人。
天亮以后,莱恩派去白湖镇的那个随从回来了。他说伊莱已经离开,但走得不快,在白湖镇停留了一夜,像是在等什么。他留了一封信在镇上,指名要交给艾略特。
随从把信递过来。那是一张极考究的羊皮纸,叠得方正,封口处印着一个暗红色的火漆,上面刻着北国王室的圣鹿纹。莱恩想接,艾略特却先伸了手。他把信打开,只扫了一眼,便折起来,没有给莱恩看。
“写了什么?”莱恩问。
“没什么重要的。”艾略特说。他走到屋外的火堆旁,把那封信连同封皮一起丢了进去。火苗蹿起来,将那些字句瞬间吞没。莱恩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再问。他太了解艾略特了。这个人,如果真的没什么,不会烧得这样快。
信已经被火烧尽了。可那些字像烙铁一样,印在艾略特脑子里,怎么都挥不掉。信上只有一句话:
“你烧掉我也要说。总有一天,你会自己走到我面前来。”
艾略特没有告诉莱恩。他只是在火堆旁站了很久,直到晨光完全照亮了山谷。白树上的布条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无数个过去的灵魂在低声提醒什么。他把手按在腕间的白石子手链上,那一圈温凉的触感让他慢慢平静下来。
“我们得尽快回去。”艾略特忽然说。
莱恩从身后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你决定。”
“不能让他在我们前头回到王都。”艾略特说,“他很危险。不,是他背后有更大的东西。我不想让他把火带到我们家门口。”
“那我们就回去。”莱恩说,“我去和伊瑟说。”
艾略特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孤独的白树。晨风里,它像一个守在谷口太久的母亲,枝头挂满了没说出口的话。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去收拾行装。莱恩跟在他身后,没再多言。两人之间已经不需要太多话。
当天中午,他们告别了伊瑟。老妇人没有留,只送给艾略特一包晒干的月草和一只装满黑色药膏的小陶罐。她说:“月草泡茶,夜里睡不着时喝。这药膏擦在旧伤上,能防北边来的寒气。走吧。山神说了,你们还会回来。”
艾略特把东西收好,和莱恩翻身上马。黑马在阳光下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清亮的嘶鸣。他们一前一后,朝南方而去。身后的白树和村庄越来越小,最后像一滴落进山谷深处的白墨,消失在了群山之间。而北风一路追着他们,像有无数双眼睛在云层后面注视着他们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