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月下   下山的 ...

  •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更轻快了些。
      艾略特的步子不像来时那么滞重。他走在莱恩前面,踩过那些散落的白色叶片和灰褐色的碎石,偶尔停一停,回头等莱恩。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山坡上,一前一后,像两棵正在移动的树。莱恩在身后看着他,忽然叫了一声:“艾略特。”
      “嗯?”艾略特回身望他。风把他的斗篷下摆吹得扬起来,浅茶色的头发在光里像镀了一层极薄的金。他的眼角还有一点未干的湿意,可整个人看上去清透得发光。
      “你长得真像你母亲吧。”莱恩说。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艾略特笑了。
      “因为你站在那里,像从这山里长出来的一样。”莱恩说。他的语气不像在说情话,倒像在陈述一件极确凿的事。艾略特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转过身继续走,步子却慢了些,像在等身后的人追上来。莱恩三两步跨到他旁边,顺手把他肩上沾着的一片落叶拈掉。
      回到村里时,太阳已经落到西边山脊上去了。整个山谷被一种温吞的暮光灌满,每一块石头、每一片枯草都像吸饱了光。伊瑟正在那棵白树下收拾晒干的草药。她看见他们从山上下来,只抬了抬头,什么也没问。艾略特走到她面前,用古北地语低声说:“我看见初月树了。”
      “它让你哭了吧。”伊瑟说,没有抬头,只把几束草根用细绳扎好。
      “是。”艾略特承认。
      “哭了好。”伊瑟说,浑浊的灰眼睛转过来看他一眼,“能哭出来的人,才回得了家。你母亲当年离开时也哭。她知道山神在看她,可她不能不走。”
      艾略特没说话,只蹲下身,帮她把最后几束药草整理好。那些草药纤细而硬挺,深绿色的茎上顶着一些极细的白色绒毛,有股清凉的、带点苦涩的气味。伊瑟见他手脚利索,也没拒绝。她让莱恩去井边打水,又让艾略特把药草挂到灶台旁。三个人就这么在夕阳里忙了一小阵,像一起生活了很久。
      晚饭是伊瑟做的鹿肉饼和一种黑紫色的根茎汤。莱恩这次没再犹豫,端着碗喝得干干净净。艾略特吃得比前几天都多。他觉得自己从初月树上带回来的不仅是某种归属,还有一种被重新接通的力气。那力气像火种,暖而稳,正从身体最深处一点点往外烧。
      饭后,天彻底黑了。伊瑟没点灯,只把灶台里的火拨得更旺些。火光照着她的脸,那些皱纹深得像刻进骨头里。她靠坐在墙边的木凳上,慢慢开口:“你明天想听你母亲的事吗?我有很多话,再不说,就跟着我一起埋进雪里了。”
      艾略特坐直了身子:“我想听。”
      伊瑟点点头。她没有马上开始,而是先看了一眼莱恩。莱恩会意,起身说:“我去屋后转一圈,看看马。”艾略特却拉住了他的袖子,说:“你留下来听。”莱恩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重新坐下来,和他挨得更近了些。
      “你的母亲,叫塞莉丝塔。”伊瑟开口了,声音低缓,像在剥开一段被风雪封存了太久的旧事,“她是我们月裔最后一代在初月树下完成成人礼的七个孩子之一。那时候雪线还没有现在这么低,村子外面还有人来。每年月亮最大的那个晚上,我们会把所有年满十六岁的孩子带到初月树下去。他要在那里待一整夜,等月光照满他的全身,他才算真正成了月裔。”
      “月裔的成人礼,会做什么?”艾略特问。
      “唱月歌。”伊瑟说,“从月上枝头一直唱到月落。每个人都有一首自己的月歌。只有树和月亮能听见。那首歌不是学来的,是你站在树下,月亮会把你的那首放进你的血脉里。”
      艾略特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臂。那里仿佛有什么在微微震动,极轻,像根被风拨了一下的弦。
      “塞莉丝塔的月歌,唱得很好。”伊瑟说着,眼里浮起极淡的光,“那晚风很大,可她唱得比所有人都稳。她在树下站了一整夜,天亮后下山,我给她端了碗热汤。她还笑,说姑姑,月亮好像把我认出来了。”
      伊瑟忽然停下,看了看艾略特:“你刚才上山,月亮有没有把你认出来?”
      艾略特一怔。他想起在树下那些无声的泪,那种被温柔揽住的感觉。他点了点头。
      伊瑟慢慢笑了。那笑容像极深极深的潭水上被风吹出的一圈极细的纹:“那就对了。你比你母亲回来得更早。她二十岁以后就再没有回过。她走时怀着你。”
      艾略特的呼吸一颤。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母亲是在怀孕之后才离开北地。他一直以为母亲是先遇到父亲,后生了他,再没有回来。可伊瑟的话让他意识到,那段时间的先后,原来藏着更多。
      “你父亲待她好过。”伊瑟继续说,声音里没有恨,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的淡,“她刚去的时候,每次托人带回来的话都还暖。生了你的第二年,口信就少了。后来很多年,一点音讯也没有。我不怪她。山里的女人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她是在我六岁那年走的。”艾略特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伊瑟说,“她托梦给我了。那年冬天,我梦见初月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醒来心口疼了三天。我知道她走了。”
      屋里静了下来。灶火轻轻响动,外面有风从屋檐下掠过,把那一串骨片风铃吹得叮叮作响。莱恩在艾略特身旁,沉默地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那只手冰凉,莱恩把它拉过来,覆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用拇指慢慢摩挲他的指节。
      “你母亲是不是给你留了什么?”伊瑟问。
      “一卷旧书,一个护符,一串白石子手链。”艾略特说。
      “那书,是月裔的月亮谱。”伊瑟说,神色认真起来,“你母亲能带走它,说明你外祖父已经把族里最后的希望都放在她身上了。那本书记着我们一族和月亮打交道的所有方法。不只是星象、歌谣、药草,还有身体里的血怎么与月节相应。你是双月,更该好好读。”
      “我有些地方看不懂。”艾略特说,“是古北地语,还有些句子像加密过。”
      “明天开始,我教你。”伊瑟说,“你既然来了,就多住些日子。那本书不能只当旧物收着。你母亲没有来得及教你,就让我这个老太婆替她补上。”
      艾略特喉头一热,低低应了一声:“好。”
      夜深了,伊瑟起身去里面休息。莱恩和艾略特回到他们的小偏房。门一关上,莱恩就转过身来,把艾略特按在门板上,低头看他。黑暗中,艾略特只能看见他眼睛的轮廓,亮而沉,像两颗从很深的山谷里浮上来的星。
      “你想留下多久?”莱恩问。
      “你不愿意吗?”艾略特说。
      “没有。”莱恩说,“我答应过陪你。你想学,我就在这儿陪你学。天天陪,夜夜陪。”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气已经变得不太正经。艾略特推了他一下,没推开,倒被他把手捉住了。
      “你又这样。”艾略特小声说。
      “哪样?”莱恩凑近,鼻尖擦过他的鬓角。艾略特缩了一下,后脑勺撞在门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莱恩低低笑出来,终于不再逗他,只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像两条在夜里碰头的河。
      “你有没有觉得,伊瑟什么都知道。”莱恩忽然说。
      “她是个很老很老的人。”艾略特说,“我甚至觉得她可能比初月树还要老。”
      “你信她说的那些吗?月亮放进血脉里的歌,被山神看过的树。”莱恩问。
      “信。”艾略特说,没有犹豫,“因为我在这里,能感觉到。你呢?”
      “我信你。”莱恩说。他松开艾略特的手,反而又抱紧了他,声音低得像呓语,“你说月亮认了你,那就认了你。你说你还要回来,我就陪你回来。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艾略特把头靠在他的胸口。那里很暖,很稳,像一座不会被北风撼动的山。他闭上眼睛,慢慢环住莱恩的腰,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去。
      “莱恩,我母亲留给我的那句话,我现在有些明白了。”艾略特轻声说。
      “什么话?”
      “她在信里说,双月不是诅咒,是让我比任何人都更懂爱。”艾略特说,“以前我觉得那只是安慰。现在我觉得,她是对的。”
      莱恩低下头,亲了亲他头顶的发旋。他没有说话。有些东西不需要语言。
      第二天开始,艾略特跟着伊瑟学古北地语。
      那本月亮谱被他用油布仔细包好,每天清晨太阳刚冒头时,伊瑟就会把书摊在石屋外的木桌上。晨光从山脊打下来,正好照着书页上那些银线绣成的纹样。那些字符和帝国通用文字完全不同,笔画曲折,像一株株被风吹得倒伏的草,又像某种动物的足迹。伊瑟一个音一个音地教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晰。艾略特学得快,喉咙里发出的那些古老音节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陌生,又奇异地自然。
      莱恩也不闲着。他每天把两匹矮脚马牵出去吃草,又修好了村旁那口快要散架的水井架。伊瑟需要什么力气活,他一声不吭就干了。伊瑟也不道谢,只偶尔看他一眼,然后对艾略特说:“你挑的人,肩膀厚,靠得住。”
      这话让艾略特闹了个大红脸。莱恩在一旁听见了,笑得跟什么似的。艾略特拿书敲了他一下,他才收了声,但眼睛里的得意像火苗一样,怎么都压不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湖镇的秋天似乎比王都短得多。没过几日,山上的树就黄透了。风里的霜意重了起来,夜里偶尔能听见雪花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伊瑟教艾略特辨认月亮谱里各种药草和星图,也教他一些极古老的法子,如何用自己的呼吸去和月节相合。她常说:“你的血和寻常人不同。你要学着听它。它动的时候,是月亮在和你说话。”
      艾略特起初只是半信半疑。但某天深夜,他从梦中醒来,手腕上的白石子手链微微发热,像被看不见的光照了一下。他侧耳倾听,万籁俱寂。过了不多久,云层裂开,月光从那道缝里浇下来,正好落在他身上。他感到小腹深处有一阵极轻微的、像针尖点过水面的刺痛,转瞬即逝,却清晰得让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从那一刻起,他才真正相信,伊瑟说的全是真的。
      半个月后的一天清晨,山下来了一个骑马的旅人。
      那是个晒得黝黑的山民,说山下有个年轻的外国贵族带着十来个护卫,已经到了白湖镇,在打听进山的路。他们给的钱多,有几个猎户便给他们带了一段,到了半山腰才回去。那人说:“那个领头的,眼睛是金色的,笑起来客客气气,可叫人心里发毛。他的一个随从还会说咱们这里的话。”
      莱恩听完,脸色冷得像山岩。他问那人:“他们现在到哪儿了?”
      “就在旧伐木场上面,快到黑石门了。”那人说,“我就是从那儿绕下来的。他们走得慢,但今晚怎么也能到黑石台。”
      莱恩没再问。他走到艾略特身边,把他的手从书本上拿起来,紧紧握了一下:“是伊莱。”
      艾略特的心猛地一紧。他想过那人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他真的追到了这里。
      “他怎么会知道……”艾略特说。
      “他在王都的耳目不比谁少。”莱恩说,声音极冷,像浸过北风的铁,“让他跟到这里,是我大意。”
      伊瑟从屋里走出来。她听了山民的话,拄着木杖,看着北方的山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黑石门是月裔的旧界。外人要过,得山神答应。”
      “他若硬闯呢?”莱恩问。
      “那他就得看自己命大不大了。”伊瑟说。她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可艾略特看见她握杖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发白。
      “我不能让他进来。”艾略特突然说。他的声音不大,却极清楚。他抬起头,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亮得像燃着一层冷火:“这是月裔的地方。不是他一个北国王子说来就来的。”
      莱恩看着他,缓缓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担忧,也有一点点骄傲。他抬手,把艾略特肩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低声说:“你说得对。那就不让他进来。”
      风从北面吹下来,把白树上的布条刮得猎猎作响。山雨欲来。而山谷深处的每一块石头,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在等那个不速之客跨过第一道山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