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的爱意》柿恩酥

29、归途 离开月

　　离开月裔旧地的路比来时更快。
　　莱恩和艾略特没有按原路绕行白湖镇，而是沿着山脉东麓的一条旧猎道折向南方。这条路人迹罕至，路面破碎，却比山脊西侧那条近了不少。莱恩说，既然伊莱在白湖镇留了人，他们就没必要从那里过。艾略特没有反对。他也想早点回家。
　　天气在两天之内完成了一次急转。清晨出发时还能看见几缕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到了午后，天就彻底阴了。厚重的灰云贴着山脊滚动，风从北面呼啸而来，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被小石子擦过。莱恩把仅有的一条厚围巾全给了艾略特，自己只竖起了衣领。艾略特坚持把围巾缠回他脖子上，两人在风里推让了半天，最后莱恩板着脸把人按在马背上，低喝一声：“坐好。”艾略特便不动了，只从斗篷下伸出手来，抓住莱恩护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凉得厉害，可指节仍然有力。
　　“等回去以后，我要让厨房连煮三天热汤给你喝。”莱恩说，声音被风割成几段。
　　“你是想自己喝吧。”艾略特笑。
　　“我给你盛第一碗。”莱恩说。
　　两人在风雪中行了半日，黄昏前终于赶到山脚下一个叫灰嘴隘的小集子。这地方小得只有三四户人家，唯一能歇脚的是个猎户临时腾出的空屋。莱恩把马拴在屋后的草棚里，和艾略特挤进那间只有一张土炕的屋子。屋主是一对老夫妻，看他们浑身湿冷，连忙烧了热水，又端来两碗糙米粥。莱恩从马背上的皮囊里摸出几枚铜币塞给老人，老人推辞不过，又送了他们半张旧狼皮做垫子。
　　那一夜，风在外面吼得厉害，整间屋子像被无数只手推着晃。艾略特躺在土炕上，裹着旧狼皮，被莱恩从身后紧紧抱着。莱恩的体温从背心传过来，慢慢把他身上的寒气都逼走了。他听见莱恩在黑暗中低声说：“等到了王都，我给你重新做一件斗篷，用北地最好的银狐皮。”
　　“我不用。”艾略特说，声音有些困了。
　　“你必须用。”莱恩说，“你是要站在我旁边的人，不能比任何人差。”
　　艾略特轻轻笑了。他半梦半醒地说：“我不站在你旁边，我站在你前面。”然后便沉沉睡去了。莱恩在黑暗中睁着眼，嘴角极轻地勾了勾。他把怀里的人又收紧了一些，像在风雪夜里拢住最后一点火种。
　　第三天，他们出了山。前路渐渐宽了起来，从碎石路变成了能通马车的官道。风还是冷的，但雪停了。天虽然阴着，空气却没有山里那么逼仄。莱恩放开马速，让马小跑起来。艾略特跟在他身后，骑术比以前稳当了许多。两人有时并肩驰过空旷的荒原，有时一前一后穿过半枯的林地。马蹄踏碎了路面上薄薄的冰壳，发出细密而清脆的响。
　　第五天傍晚，他们回到了王都城北。
　　城门口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城墙，高耸的塔楼，几个披甲守卫在风里缩着脖子。艾略特看见城门上那面帝国鹰旗时，心里生出一种极复杂的感觉。走了这么远，仿佛做了一场关于山和月的梦，而眼前这扇门，就是梦的边界。他们进去了，梦就醒了。
　　莱恩在城门外停了一下，回头看向北方。暮色已经把远山的轮廓吞没了，只剩下一片苍茫的青灰。他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转过头来，对艾略特说：“回家了。”
　　管家早在城北宅子门口等着了。他看上去清瘦了些，但精神还好。见他们骑马回来，便快步上前，先拉住了莱恩的马缰，又看向艾略特，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欣慰：“两位少爷可算回来了。”
　　“出了什么事？”莱恩翻身下马。他一眼就看出管家有话说。
　　“族长让您回来就去见他。元老院那边，最近风声很紧。”管家低声道，又看了一眼艾略特，“还有些关于海因里希少爷的闲话，也传得厉害。”
　　艾略特刚下马，闻言动作微微一僵。莱恩脸色沉下来：“什么闲话？”
　　“有人放出消息，说海因里希家旧宅里挖出了北境异族的遗物，还说他本人有异族血统，能在北地召唤月亮。”管家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风吹到谁耳朵里，“这说法荒唐得很，可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学院里都有人议论。”
　　莱恩眉头拧得死紧。他转头看艾略特，艾略特却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我没事。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放消息的人，和北边有关？”莱恩问管家。
　　“查不出来。对方很谨慎。”管家说，“只说是从北境几个游商那里传开的。可那些游商，大多和北国王室有往来。”
　　莱恩的唇抿成一条线。他挥手让管家去准备热水和饭食，然后拉着艾略特进了门。门在身后合上，把外面的风和那些纠缠不休的流言都挡在了外头。可艾略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一扇门能挡住的。那些从北境吹来的风，已经追上了他们。
　　果然，第二天一早，老亚尔弗列德就派人来了。来的是主宅的一名高级随员，态度恭敬，话说得却硬：“族长请两位公子即刻过去。有几件事，需要当面说明。”
　　莱恩本想让艾略特休息，但艾略特坚持同去。两人换了身齐整衣服，坐上马车，去了城南主宅。老亚尔弗列德在书房里等他们。他坐在一张极大的书桌后，身后是一整面墙的账册和地图。见他们进来，他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示意坐下。
　　“这次去北境，矿上的事查得怎么样？”老人开门见山。他的目光在莱恩身上停了一停，又扫过艾略特，看不出喜怒。
　　莱恩从怀中取出那本旧账册，摊在桌上：“三处旧矿，两处产出和账面差了三成。管事的说是因为矿脉枯竭，但我看账面上的炭薪和木料开销一直没降过。要么有人虚报，要么有人偷运。这事要彻查，不用十个人，五天就能出结果。”
　　“你打算怎么办？”老亚尔弗列德问。
　　“我亲自去查。”莱恩说。
　　“你不能去。”老人说。他慢慢靠在椅背上，十指相对，目光变得更沉，“你刚从北境回来，多少人盯着。元老院下月初有一场听证，关于北境边防税的事，瓦尔登家已经放出话，说我们亚尔弗列德和北境月裔有染。你现在再去，就是往人家刀尖上撞。”
　　“和月裔有染？”莱恩的眼神倏地冷下来。
　　“你以为只是街巷里的闲话？”老亚尔弗列德说，冷哼一声，“已经有元老要弹劾我了。说你莱恩·亚尔弗列德为了一个海因里希，连家族体面都不要了，陪他去北境找什么月裔旧族。若只是儿女私情也就算了，现在被人说成是政治上的把柄。你让我怎么和元老院交代？”
　　“父亲……”莱恩刚想开口，老亚尔弗列德抬手止住他。
　　“你先出去。我要和他单独说几句。”老人看向艾略特。
　　莱恩没有动。他像一座钉在椅子上的石像，声音沉而硬：“我不出去。您有什么话，当着我面说。”
　　“我不会吃了他。”老亚尔弗列德皱眉。
　　“父亲。”莱恩仍是不动。
　　艾略特在桌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低声道：“没关系，你在外面等我。”
　　莱恩看着他，半晌，极不情愿地站起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书房里只剩下艾略特和老亚尔弗列德两个人。阳光从东窗打进来，照得空气中那些浮尘像一圈一圈缓慢旋转的金粉。
　　“莱恩很少这么听一个人的话。”老人说。他重新打量艾略特，目光比从前更为复杂，“你该看得出来，现在最麻烦的不是那些闲话，而是你的身份和血脉，已经被人拿到了台面上。”
　　“我知道。”艾略特说。
　　“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继续留在他身边，莱恩可能会失去更多。”老亚尔弗列德说。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点疲惫，“我不是要赶你走。相反，今天你能来，能有这个胆子坐在这里，我反倒高看你几分。可有些路，不是你们两个小孩子牵着手就能走通的。”
　　“伯父。”艾略特叫了他一声，声音平静，“您想让我怎么做？”
　　“暂时和莱恩分开一阵子。”老人说，语气不容置疑，“我在城南有一处小宅，你可以住过去。等元老院的事平息了，你们再……”
　　“我答应过莱恩，不会再躲起来。”艾略特说。他的声音依旧轻，却像石子落入深水，发出极清晰的回响，“我可以不住在亚尔弗列德宅子里，也可以不回学院。但我不会主动离开他。除非他让我走。”
　　老亚尔弗列德看着他，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像失望又像欣赏的神色。他慢慢说：“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难道就等着别人把异族的帽子扣在你头上，再顺带把亚尔弗列德家一起拖下水？”
　　“我不会让那些人白扣帽子。”艾略特说，抬起眼来，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像被点亮了，“他们说我能在北境召唤月亮。那我要让他们看看，月裔到底是什么。我母亲的旧书里，有北境各族的迁徙记载和山神契约。那些东西，足以证明海因里希家在北境的地位和正当性。我要主动去元老院，把能说清的说清楚。”
　　老亚尔弗列德沉默了很久。他看艾略特的眼神终于慢慢变了，像重新认识了他。好半晌，他点了点头：“你比我想象的更有主意。怪不得那小子宁肯和他爹翻脸也要护着你。”他顿了顿，又说，“听证会，你能来吗？”
　　“能。”艾略特说。
　　“那就一起。”老人说。
　　门打开了。莱恩站在门外，身姿紧绷，看见艾略特出来，立刻拉过他的手腕，低声问：“他为难你了？”
　　“没有。”艾略特笑了笑，“他只是请我去主宅喝茶。”
　　莱恩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两人并肩穿过长廊，一直走出主宅。外面的阳光很好，风也小了。艾略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很干净，像被北境的雪洗过一遍。他知道，真正难的路还没有开始。但至少这一次，他没有躲。
　　他选择了站在莱恩身边，也站在太阳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