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的爱意》柿恩酥

26、初月 天刚蒙

　　天刚蒙蒙亮，艾略特就醒了。
　　屋子里还暗着，只有门缝里漏进一线极淡的青灰色天光。莱恩侧躺在旁边，一只手臂搭在他腰上，呼吸又轻又沉，像还没从梦里出来。艾略特没有动。他安静地躺着，听外面的风声，听角落里那堆灰烬里偶尔响起的微弱噼啪。然后他慢慢地、极轻地把莱恩的手臂抬起来，从他怀里钻了出去。
　　他披上斗篷，拉开木门。一股清冽得近乎锋利的风立刻扑在脸上，带着露水和霜雪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像把整个北地都吸进了肺里。天空还未完全亮透，山谷里的雾薄薄一层，像谁把整条谷地都裹进了细纱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莱恩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头发散乱，睡眼惺忪，正拿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偷跑。”莱恩说，嗓子又干又哑，像被北风吹裂了。
　　“我在等你。”艾略特说。
　　莱恩哼了一声，翻身下榻，套上外衣和靴子，又把两条斗篷都拿上。他们没惊动伊瑟，轻手轻脚穿过村后那片半人高的枯草地。天越来越亮，东方山脊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玫瑰色。那光落在雪线上，像在白色的山巅点燃了一片薄薄的火焰。
　　村后的旧路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了。他们顺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的石头小径往上走。路两边的树越来越矮，从高大的白皮阔叶树变成低矮的灌木，再到后来，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几棵黑松，斜在陡峭的坡上，像一些不肯倒下的守望者。
　　“这路多久没人走了。”莱恩低声说，扶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回手来拉艾略特。艾略特借力攀上去，喘了几口气。这里已经很高了，风从北面的山顶扑下来，大而冷，把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吹得断断续续。
　　“可能从我母亲离开以后。”艾略特说。
　　他们又往上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势渐缓。就在艾略特以为自己走错了方向时，他看见了伊瑟说的三块黑石。那三块石头半陷在土里，每一块都比他高，呈一个极规整的“门”形立在山腰的一处平台上。石面光滑得不可思议，像曾被无数双手抚摸过。晨光落在上面，折射出一层幽幽的蓝。
　　“转向西。”艾略特轻声说。
　　他们穿过黑石门，沿着一条更加狭窄的小径向西而行。松树彻底消失了。两旁只剩下低伏的苔藓和一种开着细小白花的植物。风不知何时停了，天地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种极淡极冷的香气飘过来，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又像深秋夜里被霜打过的野花。莱恩闻到这香气，眉头微动，握紧了艾略特的手。
　　他们转过最后一道山弯。
　　艾略特定在原地。
　　那棵树比他在梦里见到的还要大。它孤零零地站在一片平坦的山台上，通体雪白，像一株被月光凝成的巨木。枝干极长极展，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臂。叶子也近于银白，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流动的光泽。树根处的大片岩石被根须拱裂又包覆，像大地举着一枚极古老的银器。
　　“这就是初月树。”艾略特说。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却不是因为冷。
　　莱恩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他松开了艾略特的手，低声道：“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艾略特回头看了他一眼。莱恩站在几步之外，银发被山风轻轻吹起，眼神沉稳而安静，像在说无论你走多远，我都会在。艾略特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向那棵树走去。
　　他的靴子踩在覆满白色落花的山石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极薄的积雪上。那香气越来越浓，从呼吸进入他，又像要把他从内里打开。他走到树下，抬起头。万千银白的叶片在头顶无声地摇曳，光从叶缝间筛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他的手、他的肩头，像一场无声的、温暖的白雨。
　　他忽然明白了。那香气不是花木的味道。是母亲的。那是他在极幼小的时候，伏在母亲肩头时闻到过的气息。像雪、像奶、像某种只有在北地月夜才会开放的花。
　　他的手触上了树身。那一瞬间，一股温热的、像脉搏一样的力量从树皮传到他的掌心，又沿着手臂窜入胸腔。他浑身一颤，却没有放开。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了。那些积压了经年的、未曾说出口的思念和悲伤，像被什么温柔地撬开，一点点漫上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把额头抵在树上，嘴唇微动。
　　“母亲。”他轻声唤道。
　　风从树顶流过，发出如潮水般的轻响。那些银白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雪，又像无数只轻轻拍动的翅膀，落满他的头发和肩头。
　　他没有得到回应，却得到了比回应更确凿的东西。他感到自己不再是一个错位的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具带着双月秘密的身体、那个被别人嘲笑了无数次的血脉，原来都有来处。它们属于这里，属于这棵和月亮一样古老的树，属于这片苍莽而庄严的北方大地。
　　他把手从树上收回来。掌心还留着那种温热的脉动，像树的心跳，也像母亲的。他低头看向手腕，那串白石子手链正亮着极淡极淡的光，如一层极细的霜。
　　莱恩还是站在原处，寸步未移。他的目光穿过那些不断落下的白色叶片，稳稳地落在艾略特身上。艾略特转过身来，朝他走来。他的脸上带着泪痕，眼睛却清亮得惊人，像被什么从灵魂深处擦拭过。莱恩向前迈了两步，把他接进怀里。
　　“我找到她了。”艾略特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山、这树、这风。
　　“嗯。”莱恩把他抱紧，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找到就好。”
　　他们在初月树旁待到了正午。阳光从当空洒下，树上的白色叶片像一片片半透明的薄银，被照得几乎发亮。莱恩从行囊里拿出干粮和伊瑟给他们灌的草药水。两人坐在离树不远处的一块平坦岩石上，吃了几口。艾略特把外衣脱了，让太阳照在身上。他仍旧有些发抖，却不是因为冷。
　　“那种感觉，我说不明白。”艾略特说，“像是这棵树认识我，也知道我会来。”
　　“你信吗？”莱恩问。
　　“信。”艾略特说，偏过头来看他。他眼里的琥珀色在雪白的树影下显得格外深，像敛着一层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信我母亲也希望我来。”
　　莱恩没说话，只从岩石上下来，走到树前，抬头看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树皮。他的动作笨拙而认真，像一个从不会祈祷的人，尝试着与某种更古老的力量对话。
　　“你干什么？”艾略特问。
　　“跟你母亲说句话。”莱恩说。他闭了闭眼，表情少见地郑重，嘴巴动了动，却几乎没发出声音。艾略特走到他身边，仰头看他，只看见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莱恩睁开眼。他转头看着艾略特，说：“我告诉她，我会照顾你。”
　　艾略特怔了怔，然后笑了。那笑容里仍带着一点未褪的泪意，却轻快而明亮，像这山间最干净的一阵风。
　　“我母亲要是还在，说不定会打你。”艾略特说。
　　“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总欺负我。”
　　莱恩挑眉：“我可以解释。”
　　“怎么解释？”
　　“欺负你，是因为想让你只看着我。”莱恩说。他说得极认真，像背一句想了很久的话。艾略特被他看得有些顶不住，偏开脸去，耳朵尖却红了。
　　“别在树下说这些。”艾略特低声说。
　　“为什么不能说。树又不会骂我。”莱恩理直气壮。他说完，忽然凑到艾略特耳边，又补了一句：“你不也就是喜欢我这样。”
　　艾略特推了他一下，没推动，反而被莱恩揽住了肩。两人在初月树旁笑闹起来，山风从崖底升上来，把白色叶片吹得纷纷如雪。那一刻，似乎连天光都变得更软了些。他们忘记了山外的王都，忘记了元老院的暗流，忘记了那条正在一步步逼近的路。
　　而远在数百里外的王都，伊莱王子的书房里，一封信正被拆开。北境的某个线人用极工整的字写道：“亚尔弗列德家公子与海因里希家遗子已入霜脊山脉北境，月裔旧地。”
　　伊莱把信看完，慢慢折叠好，投进了一旁的壁炉里。火光骤然升起，照得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亮如铜铸。他转过身，看向窗外北方的天空。那里的云层已经开始堆积，像一座座即将崩塌的雪山。
　　“去北边。”他轻声对身后的人说，语调温柔，像在请人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约。
　　火苗在壁炉里跳了一下，又落了下去。夜风从半开的窗子灌进来，把满室烛影吹得乱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