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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寒露夜暗生风波,霜降日明见分晓 寒露夜暗生 ...

  •   第九章寒露夜暗生风波,霜降日明见分晓

      却说那夜过后,黛玉将信送了出去。次日清晨,她趁雪雁去沏茶的工夫,将那封信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雪雁针线篮子里一块没用完的碎布底下。

      待雪雁回来,她只说:“雪雁,你去角门上找那个看门的老张头,他有亲戚在南城做小买卖,我有一封东西想托他捎过去。”雪雁是个实心人,不疑有他,依言去了。

      黛玉站在窗下,看着雪雁的背影穿过夹道,消失在月洞门那头,方才收回了目光。

      此后三日,风平浪静。宝玉果然抄了三遍《逍遥游》,送来给黛玉看。黛玉翻了翻,字迹潦草,中间漏了好几个字,她也没说什么,只道:“抄完了就好,二舅舅问起,就说我看过了”。

      宝玉见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挑他的错字,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第四日上,黛玉正在窗下翻那本《庄子》,忽然听见外头雪雁跟谁说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切。

      黛玉放下书,走到门边,掀帘子看了一眼——一个她不认识的小丫头站在廊下,穿着半旧的青布褂子,手里捧着一只小木匣,正跟雪雁说着什么。

      雪雁见了黛玉,便道:“姑娘,这是老太太院里的,说是给您送东西来。”那小丫头行了个礼,道:“老太太说,天冷了,给林姑娘添两件衣裳。这是前儿新做的,姑娘试试合不合身。”

      黛玉接了木匣,道了谢。小丫头走了之后,她回屋打开匣子——里面是一件藕荷色的小夹袄,一件月白绫子面儿的棉背心,针脚细密,都是新做的。

      她把衣裳抖开来看了看,又叠好放进柜子里,面上没什么表情。雪雁在一旁道:“老太太真疼姑娘,这衣裳做得真好。”黛玉“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可她心里清楚,这衣裳来得太巧了。贾母疼她不假,可贾母每日要管的事那么多,新做衣裳这种小事,通常都是凤姐或王夫人那边安排了,再报给贾母一声。

      贾母亲自发话让人送来的,要么是凤姐跟她提了,要么——是有人跟贾母说了什么,让她觉着黛玉缺了东西,这才开了口。

      谁说的?说了什么?

      黛玉没有往下猜。她只是把衣裳收好,又把那本《庄子》翻开了,继续看昨天看到的那一页。书页上的字她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但她知道,有些事不用急着弄明白。等一等,自然会浮出水面。

      果然,当天下午便有了新的动静。周瑞家的来了后罩房。

      她来的时辰挑得极巧——雪雁去茶房烧水了,屋里只有黛玉一个人。周瑞家的进门的时候,先笑了一笑,那笑容跟王夫人如出一辙,薄薄的,贴上去的。

      她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放着一小包东西,用黄纸包着,上头系着一根红绳。“林姑娘,”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练出来的亲切,“太太让我给您送点东西来。这是新收的桂花干,沏茶喝最好了,润肺的。”

      黛玉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屈膝:“多谢太太费心,劳烦妈妈跑一趟。”她伸手接了那包桂花干,放在桌上,然后便垂手站着,等着周瑞家的自己说下去。

      周瑞家的却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门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从书桌到窗台,从妆匣到柜门——扫得极快,像是无意中看的,可黛玉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柜子下头停了一瞬,那里放着一只不起眼的旧包袱。包袱里头是空的,但周瑞家的不知道。

      “姑娘近来身子可好?”周瑞家的收回目光,又笑起来,“太太说,那药若吃着不够了,只管跟她说,再配一料来。”

      黛玉笑道:“多谢太太惦记。药还有呢,吃着也好。妈妈替我回太太,说林丫头都记着太太的心。”

      她说着,又往周瑞家的手里塞了一小块碎银子,约莫一钱,是她从妆匣底层取出备好了的。“妈妈跑这一趟辛苦了,拿去买碗茶喝。”

      周瑞家的接了银子,脸上的笑更深了一层,嘴上说着“哎呀姑娘这可使不得”,手里却把银子攥得紧紧的。她又跟黛玉闲话了两句,无非是“天凉了多添衣裳”“夜里别开窗”之类的家常话,然后便提着空篮子走了。

      门帘落下之后,黛玉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她的右手在袖子里攥着拳,指甲抵着掌心,微微地疼。

      方才周瑞家的目光扫过柜子下头那只旧包袱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半拍——那包袱里虽没有什么,可若周瑞家的趁她不注意翻过,素白册子藏在枕头底下,她倒也找不着;可那包袱旁边,还搁着李嬷嬷上回没带走的半截竹篾,是赵师傅做扇骨时余下的边角料,黛玉留着想学刻竹纹用的。竹篾上沾着一点赵师傅刻刀留下的痕迹,周瑞家的若是看见了,未必认得那是什么,但若她认出来了——

      黛玉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半截竹篾从柜子底下取出来,塞进了妆匣最底层,用几件旧首饰压住了。

      她又把枕头底下那本素白册子和《南游草》取出来,重新藏进了柜子最深处一件不常穿的旧棉袄的夹层里,然后把棉袄叠好,塞回柜底。做完这些,她才觉得后背那层薄薄的冷汗慢慢退了。

      当晚,她没有睡好。夜半醒来一次,听见窗外有风声,像是有人在远处走动;又醒来一次,听见院子里有猫叫了一声,又没了。第三次醒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索性坐起身来,披了那件新做的藕荷色小袄,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那丛凤尾竹还在,叶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青白色。昨晚的风已经停了,竹叶纹丝不动,像一幅画。

      她看着那幅画,心里慢慢转过一个念头:周瑞家的来这一趟,名义上是送桂花干,实际上是在看她的屋子。谁让她来看的?王夫人?还是凤姐?周瑞家的回去之后会怎么回话?“林姑娘屋里干净,没什么异常的”——这是最可能的答案。因为她确实没有让周瑞家的看见任何不该看见的东西。

      可她走了之后呢?下一次再来,又会是谁?

      黛玉回到床边坐下,没有重新躺下。她伸手从枕下摸出那本素白册子,翻了开来。最新那一页上写着的还是那三行字:“李嬷嬷暂歇,不可再用。竹雨斋停售。贾琏公账——另辟蹊径。”

      她看着那三行字,手指在“另辟蹊径”四个字上停了停,心里浮起一个人来——陈掌柜。

      竹雨斋的陈掌柜。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在南城开了十几年文玩铺子,见惯了南来北往的读书人,说话办事自有一套。

      他替黛玉代卖竹器,只抽一成半的成,从不多问,也不多嘴。这样的人,若是用得好,可以比李嬷嬷更稳妥——因为他不在贾府里,不受周瑞家的管,不受王夫人的眼睛盯着。

      可她怎么用他呢?她不能自己出府,雪雁也不能频繁往外头跑。她需要一个人,既不引人注目,又能替她递话传物。

      她想起了一个人——贾政。

      不,不是让贾政替她跑腿,那是不可能的。她想起的是贾政书房里的那个小厮,叫做墨雨的那个,年纪约莫十三四岁,常在书房外头伺候,前几日替贾政送书来的便是他。

      墨雨年纪小,嘴也严——在贾政身边当差的人,嘴不严的待不住。若是能让墨雨替她递东西给陈掌柜,那便比李嬷嬷安全得多。

      可墨雨是贾政的人,凭什么替她一个表姑娘办事?

      黛玉把册子合上,搁在膝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不必收买墨雨——她只需要让墨雨觉着,“帮林姑娘办事”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贾政给她送书,墨雨是经手的;贾政在众人面前夸她读了《庄子》,墨雨是听见的;贾政书房里那本《南游草》,墨雨大约也知道是老爷特意翻出来给她的。在墨雨眼里,林姑娘是老爷看重的人,替她捎带东西,跟替老爷办事差不多。

      这条线,不能急。得慢慢搭。

      辰初时分,雪雁进来伺候她梳洗,见她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窗前,诧异道:“姑娘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黛玉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层浅浅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笑:“睡不着了。今儿天好,我想去园子里走走。回头跟老太太说一声。”

      雪雁应了,替她梳好头,又问穿哪件衣裳。黛玉想了想,说:“穿那件新做的夹袄罢。老太太送来的,穿着去给她瞧瞧。”雪雁笑道:“姑娘会哄老太太高兴。”便把那件藕荷色夹袄取出来替她穿上了。

      早膳后,黛玉往贾母处请了安,又陪着说了几句话,便说想出去走走。贾母见她穿着自己送的新衣裳,心里高兴,连声道:“去罢去罢,今儿天好,别走太远,仔细风。”黛玉应了,出了荣庆堂,便往贾政书房那个方向走去。

      这一回她没有在假山石边坐着看书,而是径直走到了书房院门外,正遇着墨雨在廊下扫地。

      墨雨见了她,放下扫帚行了个礼:“林姑娘。”黛玉站住了,笑着点了点头:“墨雨,上回你给我送的书,我还没谢你呢。”

      墨雨忙摆手:“姑娘折杀我了,那是老爷让送的,我不过是跑个腿。”黛玉从袖中掏出一个叠好的小纸包,递过去:“这是几块桂花糕,老太太房里新做的,你尝尝。上回你送书跑得急,连口水也没喝,我看着怪过意不去的。”

      墨雨接了纸包,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姑娘太客气了。”黛玉没有多留,说了句“你忙罢”,便转身走了。

      她步子不快不慢,走过月洞门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墨雨正站在廊下,低头看着那包桂花糕,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打开。

      她没有回头。这条路还长,不急在这一时。

      从书房院外回来,黛玉没有直接回后罩房,而是绕到了藕香榭。那里的水面上飘着几片残荷,枯黄的叶子半卷着边,像是写废了的稿纸揉成一团扔在水里。

      她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看着水面上的倒影,心里想:那包桂花糕,墨雨会吃的。吃了便记住了“林姑娘是个和气的人”。往后若有事找他,他便会觉得顺手帮一把也没什么。

      她正出着神,忽听身后有人唤她:“林妹妹!”那声音脆脆的,带着一股子快活的劲儿,是探春。

      黛玉转过身,见探春手里拿着一枝新折的桂花,笑嘻嘻地走过来:“我就知道在这儿能找着你。你怎么总爱往水边站?那池子有什么好看的?”

      她说着,把那枝桂花塞到黛玉手里,“给你,我刚从桂树上折的。香得很,你拿回去插瓶。”

      黛玉接了那枝桂花,低头闻了闻,确实香。“三妹妹怎么来了?”

      “我出来走走,闷得慌。”探春在一旁的栏杆上坐下,两条腿晃着,目光落在水面上那几片残荷上,“你说这荷花,夏天的时候多好看,如今败了也不叫人收拾,就这么漂着,怪可惜的。”

      她说着,忽然转过头来看着黛玉,“林妹妹,你有没有觉得,这府里有些东西,明明旧了坏了,可谁都不肯说,也不肯动。就那么搁着,搁到烂了为止。”

      黛玉正在看手里的桂花,听了这话,抬起眼看了探春一眼。探春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亮亮的,像是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黛玉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道:“有些东西,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动了,底下压着的那些东西就露出来了。”

      探春听了这话,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了水面。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下:“你说得对。动了,底下压着的东西就露出来了。可要是底下压着的本来就不该在那儿呢?”

      这话落下去的时候,两人都安静了。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冷嗖嗖的气息。

      黛玉把那枝桂花举到面前,又闻了一闻。香气比方才淡了些,像是被风带走了。她没有回答探春的话,因为她不知道怎么答。她也不知道探春说这番话,是无心的感慨,还是有意在试探。但她忽然觉得,这个大观园里,也许不止她一个人在想“有些东西不该在那儿”。

      探春从栏杆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我回去了。你也别站太久,风大。”她走的时候步子轻快,像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说的。

      可黛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转过回廊的拐角,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拨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枝,枝头上开着几簇小金花,密密匝匝的,挤在一起,像是怕散了似的。

      当晚,黛玉回到后罩房,把探春给她的那枝桂花插进了一只小瓷瓶里,搁在窗台上。月光照在花瓣上,花影落在墙上,淡黄的一小团。

      她看了那花影一眼,便低下头,把素白册子从柜底取出来,翻开新的一页,写了三行字:

      “一、周瑞家已查屋,未果。暂安。

      二、墨雨可用,不急。

      三、探春——似有所觉。须留意。”

      她写完这三行,把册子合上,藏回柜底。然后她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窗台上那枝桂花的香气幽幽地飘过来,细得像一根线,若有若无的。

      她闻着那香气,闭上了眼,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在这个夜里微微松开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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