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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墨雨传书南城去,探春夜话西窗来 墨雨传书南 ...

  •   第十章墨雨传书南城去,探春夜话西窗来

      自那日黛玉在书房院外见了墨雨,又送了他一包桂花糕,此后数日便再无动作。她深知万事不可操切,一条线搭过去,须得让那头的人自己先站住了,才好往上添砖。

      墨雨那边,她只需等——等他来还那包糕的纸,或者等他哪日见了她主动问一声“姑娘可还有事吩咐”。

      她每日仍照常去贾母处请安,陪说笑,偶尔与探春、惜春抹两圈牌,日子过得极安静。旁人眼里,这林家的姑娘越来越像个透明人,话少,事少,连与宝玉拌嘴都少了。

      可只有黛玉自己知道,她的眼睛一刻也没闲着——她看凤姐的脸色、听王夫人的语气、数贾琏来贾母处请安的次数、记赖大总管在账房出入的时辰。这些零碎的信息,像一把一把散落的珠子,被她一颗一颗捡起来,穿在那根看不见的线上。

      七日后的一个午后,雪雁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一只叠好的油纸包,递给黛玉:“姑娘,门上有个小厮送来的,说是有人托他交给姑娘。”

      黛玉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桂花糕——跟她上回送给墨雨的那包一模一样。糕上压着一小片竹叶,叶子底下有一行极细的字,用炭条写的:“姑娘,事已办妥。陈掌柜说,有新消息,盼姑娘知会。”没有署名,但那笔迹是墨雨的。

      黛玉把那片竹叶翻过来看了看,又原样折好,搁进袖中。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心里已经转过了好几层念头:墨雨用了七日才回信,说明他是先出了府,再绕了几道手才把信送进来的。办事稳妥,不冒失。陈掌柜说“有新消息”——什么消息?竹器的钱款结清了?赵师傅那边有什么变故?还是……

      她压下心头的猜测,没有急着回信。当日她照旧去贾母处用了晚膳,又陪贾母说了一会儿话,直到戌正时分才回到后罩房。

      雪雁替她铺好了床,又去茶房烧水。黛玉趁这个空当,从袖中取出那片竹叶,又取了一小块干净的素纸,提笔写了一行小字:“明日午后,老地方。”她把素纸折好,用竹叶压着,放进了柜子底层那只旧包袱里。她没有打算亲自送去——她等着雪雁睡下后,再悄悄把信塞到门缝底下,明早自然会有人来收。

      可她没想到,这个夜里有人比墨雨先来了。

      彼时刚过亥正,雪雁已在外间睡下。黛玉也躺上了床,可还没有阖眼。她正在心里盘算着明日午后如何“恰巧”路过书房院外,忽然听见窗外有极轻的脚步——那脚步跟上次她听见的不同,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她警觉地坐起来,正要披衣去看,门外忽然响起了三下极轻的叩门声。叩得极慢,像是怕惊动别人。

      黛玉屏住呼吸,没有出声。外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林妹妹,是我。你还没睡罢?”

      是探春。

      黛玉心里一松,却又紧了一下。她迅速披了那件藕荷色小袄,趿着鞋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半扇门。门外站着探春,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灯的小丫头,那丫头被探春打发到廊下远远站着。

      探春自己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斗篷,兜帽半遮着额头,只露出一双亮得有些异常的眼睛。

      “三妹妹?”黛玉侧身让开门,“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探春没有立刻答话,闪身进了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廊下的小丫头,见那丫头乖觉地退到了月洞门那边,方才放下了帘子。她在桌边坐下,把斗篷的兜帽掀了,露出整张脸来。

      黛玉点了一盏小灯,放在桌角。灯影里,探春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却抿得紧紧的,像是有什么话在嘴里堵了很久,终于决定要吐出来了。

      “林妹妹,”探春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稳了些,“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我琢磨了好几天了,不知道该跟谁说。想来想去,这府里能跟我说得上话、又不会转头告诉别人的,大约只有你了。”

      黛玉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探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我这几日翻账房送来的月钱账,发现有几笔数目不对。我问了管事的,他说是‘老太太那边的用度’,让我别多问。我又去问凤嫂子,她说我小孩子家管这些做什么。可我——我不信。我不信老太太那边的用度会跟公账上对不上数。”

      黛玉听到“账房”“数目不对”这几个字时,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接话,等着探春继续说下去。

      “我前儿偷偷去了一趟账房,趁赖大不在,翻了几页旧账。”探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看的是去年的账,有一笔写着‘南边送来的年礼’——银三百两,经手人是琏二哥哥。可那笔银子的下头,还有一行小字,被涂掉了,我仔细看了才辨认出来,写的是‘林姑老爷家托管之款’。”

      她说到这里,目光直直地看着黛玉。那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几乎是笨拙的、直愣愣的坦诚。“林妹妹,你父亲的银子,是不是被府里用了?”

      这句话落在灯影里的时候,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了一下。黛玉握着茶盏的手没有抖,可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探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一种“我要知道真相”的执拗,跟探春平日在人前那种“我是庶出所以我什么都得自己挣”的硬气,是同一根藤上长出来的。

      “三妹妹,”黛玉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落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查这个?”

      探春顿了一下,垂下眼:“我娘昨儿晚上又来找我了。说我该学学赵姨娘的样儿,多往太太跟前凑合,别总想着那些没用的。我没理她。”

      她把目光抬起来,“可我坐在床上想了一夜,想的是——我娘这辈子就是因为只知道往太太跟前凑合,才活成那样。我不想跟她一样。我想知道,这府里的事,到底是怎么个来龙去脉。我不想糊里糊涂地活着,到了嫁人的时候连自己值多少银子都不知道。”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地紧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话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黛玉看着她的侧影,看着灯影里那张年轻却已经有了棱角的脸,心里忽然浮起一句话——这话是前世她在大观园里听人说过的一句闲话,说探春“可惜是庶出,不然比凤丫头还强些”。

      ’如今她看着探春,心想那个人说得不对。探春不是“比凤丫头还强些”,她是跟凤丫头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人。凤姐是在泥潭里打滚、滚得满身泥却还能笑着跟你说话的;探春是明明站在泥潭边上,却硬要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才肯往前走的人。

      “你说得对,”黛玉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那笔银子,是林家的。”

      探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父亲去世前,把家产托给了二舅舅和琏二哥哥代管。可那些银子到了府里,被当成了公账上的进项,一笔一笔地花了。”

      黛玉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秤称过了才放下去的,“三妹妹,你若真想查,我可以告诉你我从哪里开始查的。但你要想好,这条路一旦开了头,就回不了头了。”

      探春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摇着竹影,在窗纸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影子,像是有人拿一支笔在画着一幅怎么也画不完的画。

      然后探春说话了,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到了底:“我回不了头。我从来就没在回头那条路上走过。”

      黛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某一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那触感不疼,但很陌生。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有一个人不是因为她的身世、不是因为她的病弱、不是因为她是“林姑老爷家的姑娘”而站在她面前。

      探春来找她,是因为探春自己心里也有一本账,一本她记了很多年、却从来没人帮她算过的账。

      “好。”黛玉说。她伸手从柜子深处取出那本素白册子,翻开最后一页,把写着“庚子年·疑账”和“辛丑年·药账”的那两页给探春看了一眼。

      “这是我记的。第一页是庚子年府里从南边支走的银子,第二页是太太给我的药、实际到手的跟账上花的对不上数。你要看,就从这两页开始。”

      探春接过去,凑着灯影看了好一会儿。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也没有问“你为什么要记这些”。

      她只是把那两页看完了,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黛玉,说:“你记的这三笔,我见过。第二笔‘姑苏年礼三百两’,我在账房看过同一本流水账,上面写的是‘江南织造署节仪’——名字换了,但数目和经手人是一样的。他们把名字改了,以为是同一笔银子换了个说法就没人认得了。”

      黛玉听了这话,心里那根弦被猛地拨了一下。探春看到了同一本账册上的不同条目——一本是杂项流水,一本是节礼人情,两本账册记着同一笔银子的不同名字。

      这说明贾琏在公账上做了手脚,银子的去向被拆散成了好几笔,每一笔单独看都像是正常的支出,合在一起才发现是同一笔钱被重复记录了。

      “三妹妹,”黛玉的声音微微有些发紧,“你能找到那本‘节礼人情’的账册么?”

      探春想了想:“那本不是凤嫂子管的,是赖大那边收着的。不过我能进账房,我娘虽不济事,可她毕竟是赵姨娘,赖大总不好拦着我不让进。”她又顿了一下,“只是我进去了,也不能明目张胆地翻。得找个由头。”

      黛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探春愿意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她把册子合上,重新藏回柜底,然后给探春倒了一杯温茶:“你喝口水,回去罢。夜深了,别让人疑心。”

      探春接过茶喝了一口,站起身来披好了斗篷。她走到门边的时候,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黛玉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怜悯,是一种“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也知道你在一个人扛着,现在多了一个我”的沉默的承诺。

      她推开门走了。廊下的小丫头提着灯迎上来,两个人的影子在月洞门那边一闪,便消失在夜色里了。黛玉把门关上,坐回灯下,把方才那段对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探春能进账房,能看赖大经手的旧账——这条线若是用得好,她便能接触到那些凤姐和贾琏锁在匣子里的东西。

      可她同时也在想另一件事:探春为什么要来?仅仅是因为她想弄清楚府里的账目吗?还是因为——探春在这个府里的位置,比任何人都更不安全。她是庶出,她母亲是人人看不起的赵姨娘,她自己的婚事将来捏在王夫人手里,她若想保住自己,就必须提前知道这座府邸的底子到底有多薄。

      黛玉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窗外的那丛凤尾竹又摇了,影子在帐子上晃了一晃,又定住了。她阖上眼,心里那条原本只有一个人的路,如今多了一个人的脚印。她不知道这是福是祸,但她知道,有些路,一个人走是走不到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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