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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藕香榭中逢试探,枕霞阁外听惊雷 藕香榭中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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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藕香榭中逢试探,枕霞阁外听惊雷
却说那夜过后,黛玉将《南游草》枕下藏了,此后数日,每日晨起必要先摸一摸那本书的边角,确认它还在原处,方肯起身。她自己也觉得这举动有些可笑——仿佛不摸着那书,前夜的一切便是一场梦似的。可她又舍不得改,便由着自己去了。
这日清晨,黛玉往贾母处请安。方进正屋,便觉着气氛与往日略有些不同。贾母正在榻上喝粥,面上笑盈盈的,凤姐坐在下首嗑瓜子,王夫人也在,手里端着一盏茶,眉眼之间淡淡的。三人见了黛玉进来,都停了话头——虽只是一瞬,黛玉却察觉了。她在心里不动声色地数了一下,从进门到贾母开口唤她“来吃粥”,中间隔了约莫三次眨眼的功夫。那片刻的安静,像水面上被人投了一颗石子,波纹虽浅,却已荡开了。
她没有显露什么,依着规矩请了安,在贾母身边坐下。雪雁替她盛了一碗粥来,她低头慢慢地喝着,耳朵却醒着,留意着方才被打断的那个话头会不会续上。
果然,凤姐先开了口。她嘴里嗑着瓜子,眼睛却是朝着黛玉这边瞟过来的,语气倒是轻松:“林妹妹,你那算盘可练熟了?上回那本账册可看完了?若是看完了,我那儿还有几本,你要不要换新的?”
黛玉放下粥碗,笑着答道:“嫂子给的账册还没全看完呢。有些数目我不太明白,还想去请教嫂子呢。”
凤姐“哦”了一声,似笑非笑:“你倒是个认真的。那些旧账有什么好看的?不是米面就是油盐,看久了牙酸。”她说着磕了一颗瓜子,把壳子随手丢在碟子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既然爱看,回头我让人再送两本给你。横竖放着也是积灰,你看了还能替我挑挑毛病,哪里记错了我也好改。”
这话说得极自然。可黛玉听在耳朵里,却比方才那片刻的安静更刺人。凤姐若真不在意那些账册,不会特意提起“再送两本”——她是在试探。试探黛玉是不是真的只是“学算盘”,还是另有所图。
黛玉垂下眼,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粥,声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认真:“嫂子教我算盘,我总得练熟了才行。要是练了半天连加减都算不对,那岂不是白费了嫂子的工夫?”她又抬头看了凤姐一眼,眼睛亮亮的,“嫂子要是嫌我烦,我就少问几个,自己琢磨。”
凤姐被她这话逗笑了,摆手道:“谁嫌你烦了?你只管问。横竖我闲着也是闲着。”说着又转头去跟王夫人说笑去了。黛玉继续喝粥,方才那番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被她原样咽了回去。她心里清楚:凤姐对她起了疑心,但疑得不深,大约只是觉得这丫头“太认真了”而已。只要她往后表现得再寻常些、再懒散些,那疑心便会被别的事冲淡。
早膳散后,王夫人先走了。贾母留黛玉说话,凤姐也还在,三人围坐着,说了一会儿秋日赏菊的事。贾母说今年要换个花样,别年年都是一样的黄白二色,凤姐便笑说“老太太要换花样,那得多花银子”。贾母嗔她“你呀,一张嘴就是银子”,凤姐也不恼,只嗑着瓜子笑。黛玉坐在一旁听着,面上带着安安静静的笑。可她的耳朵一直没有闲下来。
凤姐方才说的那句“再送两本”——若她真的送来了,那便说明她只是在表面应承,没有真的防备;若她嘴上说了却迟迟不送,那说明她心里已经存了戒备。黛玉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判断,准备以接下来三五日里凤姐的表现来验证。
“林丫头,”贾母忽然唤她,“你二舅舅前两日给你送书了?”
黛玉点头:“是,二舅舅送了几本旧诗,还有一本杜工部集。”
贾母“嗯”了一声,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你二舅舅那个人,难得他主动给人送书。你父亲跟他曾是同窗,他大约是想起了旧日的情谊。”她又叹了一声,“你父亲走得早,你二舅舅心里也是惦记的,只是他不爱说。”
黛玉低头应了一声“是”,没有多说话。她能感觉到凤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旋即被水流带走了。可那片叶子落下来的位置,恰好是她心里最敏感的那一处。
当日午后,黛玉没有出门。她坐在窗下,把那本《南游草》又翻开了一遍。这一回她不是为了看诗,而是为了看那些朱批。贾政的批注分散在诗集各处,有时在页边写两个字,有时在诗末写一整段。她细细看去,发现贾政批得最多的是那首《秋夜怀人》,便是写她那一首。旁的诗他只偶尔写一两句“可诵”“清健”,独独那一首,他在末尾写了七行小字,讲的是他读到这首诗那夜的心境——说是“秋雨连绵,更漏将尽,读至‘灯下十年心’五字,掩卷久之,不能成寐。”
黛玉看了那七行小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贾政这个人并不像她前世以为的那样只是一个“迂腐的舅舅”。他也有说不出口的话,也有被一句诗堵住胸口的时候。只是他习惯了把那些情绪藏在公文和朱批底下,像是把一些东西锁进箱子里,钥匙他自己收着,从不让人看见。
她合上书,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凤尾竹的叶子,在窗台上洒下碎碎的光斑。她想起前世她住在潇湘馆的十年里,贾政一次也没有单独去看过她。她那时候以为他不在意她。如今她知道,他可能是不知道怎么来看她——一个死了父亲的孤女、一个跟他的儿子牵扯不清的亲戚,他一个做舅舅的,既不能太亲近,又不能太疏远,索性便不去了。
她叹了口气,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傍晚时分,雪雁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一封叠好的信纸,递给黛玉:“姑娘,角门上有人递进来的,说是给您。”黛玉接过信纸,打开一看,是李嬷嬷的笔迹——她虽不识字,但托人代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只有一句话:“姑娘,周瑞家的今日又来问话了。问老奴南边有什么亲戚。老奴说没有,她便笑了一笑,没再问了。老奴觉着不好,这几日不敢再出去了。姑娘自己当心。”
黛玉把那信纸看了两遍,搁在灯上烧了。灰烬落在桌面上,她拿帕子轻轻抹掉,动作干净得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周瑞家的问了两次。第一次问“怎么总往外跑”,第二次问“南边有什么亲戚”。这两句话表面上看是在查一个婆子的行踪,可黛玉心里清楚——周瑞家的是在替王夫人看着这府里的角角落落。谁跟外面的人来往、谁手里有来路不明的银子、谁在后角门偷偷摸摸地递东西,这些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李嬷嬷被问了一次是巧合,被问两次便是有人在盯了。
她不能再让李嬷嬷替她做任何事了。至少暂时不能。
可赵师傅那边还有半批笔筒没有做完,竹雨斋陈掌柜那里还存着一批未结的银钱,那些都是已经撒出去的网,收不回来就等于是白扔了银子。她得想个办法,让那些事有个交代,而又不需要李嬷嬷出面。
她在桌前坐了很久,直到暮色从窗纸里漫进来,把桌面上那本《南游草》的封面染成了灰蓝色。雪雁进来点灯,见她坐着不动,便道:“姑娘怎么又发呆了?仔细着凉。”黛玉这才回过神来,微微摇了一下头,像是把一些念头摇散了:“没什么,想事想出了神。”
雪雁点好了灯,退了出去。黛玉独坐在灯影里,把那桩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终于有了一个主意:她不能再用李嬷嬷,但她可以用银钱让别人替她跑腿。竹雨斋陈掌柜那里还有几钱银子没结,她可以让陈掌柜自己去找赵师傅取货,不必经过李嬷嬷。至于赵师傅那边,她可以写一封信,让陈掌柜代为转交,信中只说“主家近日不便出门,成品暂存铺中,待年后一并清结”。这样,李嬷嬷便从整条线中彻底抽身了。
她铺开纸,提笔写了那封信。写完之后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一处提到自己的名姓,没有一处留下可追查的痕迹,方才折好放进信封里。她用蜡封了口——是拿灯芯上的油滴了两滴在封口处,又拿指甲按了一个小小的印子,权作封缄。然后她把信揣进袖中,打算明日托雪雁送去竹雨斋,只说是“南边亲戚托买的,放在陈掌柜那里寄卖”。
她做完了这些,方才觉得胸口那块石头略略轻了一些。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子。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将谢未谢的残香,甜丝丝的,又混着一股子泥土的潮气。她深深吸了一口,那凉气从鼻腔一直通到肺腑里,清冽得像饮了一口井水。
“姑娘!”雪雁的声音忽然从外间传来,带着一点慌张,“姑娘快出来,老太太那边打发人来了,说是有急事叫您过去!”
黛玉心里一紧。她迅速关了窗,整了整衣襟,掀帘子出去。来的是贾母房里的琥珀,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见了黛玉便急急地道:“林姑娘快随我来,老太太让您赶紧过去——二老爷那边跟宝二爷吵起来了,闹得不可开交!”
黛玉跟着琥珀一路疾走,穿过穿堂,绕过插屏,还未到荣庆堂门口,便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声音——贾政的声音沉而怒:“你还有脸说!整日里不读书、不上进,就知道在园子里胡闹!你看看人家林妹妹,比你小了两岁,读书都读到《庄子》上了,你呢?你连《论语》都背不全!”
接着是宝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读了!我背了!您又不信!”
“你背?你背个《诗经》头两句就跑了,以为我不知道?”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书卷被拍在桌上的动静。黛玉在门口顿了一顿,然后掀帘进去了。
满屋子的人。贾母坐在榻上,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王夫人站在一旁,面上淡淡的,手里端着茶,像是这事儿跟她没什么关系;凤姐抱着胳膊靠在门框边上,嘴里还嗑着瓜子,眼睛却亮亮地看热闹。贾政站在屋子中央,背着手,胸口起伏着;宝玉跪在地上,哭得抽抽噎噎的,肩膀上还沾着一点不知从哪儿蹭来的墨。
黛玉一进去,满屋子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下意识地低了低头,走到贾母身边,轻声叫了一声“老太太”。贾母拉过她的手,拍了拍,没说话。
贾政看见了黛玉,那股怒气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顿了一顿。他转过头,瞪了宝玉一眼,压低了声音道:“你看看你林妹妹,安安静静的,从不惹事。你再看看你自己——”他忽然转向黛玉,语气略缓了缓,“林丫头,你来说说,你读了《庄子》,那‘逍遥游’讲的是什么?”
这一问来得太突然,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一瞬。凤姐的瓜子嗑到一半停住了,王夫人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连跪在地上的宝玉都忘了哭,红着眼眶抬头看过来。
黛玉站在灯影里,被十几双眼睛望着,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下——贾政不是在考她,他是拿她当例子来压宝玉。她若是答得好了,便是往宝玉脸上又扇一巴掌;她若是答得差了,便是辜负了贾政方才那句“你读了《庄子》”。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背书,又像在自言自语:
“《逍遥游》里说,蝉和小雀笑话大鹏飞得高,它们觉得自己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就够了。可大鹏不跟它们争。大鹏只管往南飞,六月风来了,它就走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宝玉,又移开了目光。
“我觉得……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叫做‘各人有各人的路’。”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屋子里比方才更安静了。贾政看着黛玉,脸上的怒气像是被一层什么罩住了,看不透;王夫人垂下眼喝茶;凤姐把瓜子壳丢进碟子里,发出一声轻响。而宝玉跪在地上,忽然不哭了,只是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黛玉,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答案来。
贾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宝玉说:“起来罢。回去把《庄子·逍遥游》抄三遍,抄不完不许睡觉。”他说完,不再看宝玉,拂袖出了门。
宝玉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了灰,袭人赶紧上前替他拍。他没有拍灰,只是还看着黛玉。黛玉已经走回到贾母身边坐下,低着头,像是方才那番话不是她说的似的。
贾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拍着黛玉的手道:“还是我们林丫头会说话。一句‘各人有各人的路’,比他老子嚷半天都管用。”
黛玉没有答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任贾母拍着她的手。她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方才贾政说的那句“你读了《庄子》”,话里带着一点自豪——他是在众人面前说的,那意思是“我这外甥女比你们想的都强”。贾政这个人,从不在人前夸谁。他说了那一句,便是在给黛玉在贾府里立一个位置。
这个位置,就是她想要的。
当晚,黛玉躺在床上的时候,把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枕边。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明早让雪雁送去竹雨斋,但送的方式要改一改——不让雪雁直接去,而是让她托给门上熟识的婆子,辗转递送。多转一道手,便多一层遮掩。
她合上眼,正要睡去,忽然听见窗外有人走动的声音。步子很轻,像是不想让人听见。她警觉地睁开眼,侧耳听了一会儿,那脚步在后罩房外停了一下,又慢慢远去了。她没有起身去看,只是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本《南游草》的封面。
凉凉的,硬硬的,像一块小小的盾牌。
她把手搁在上面,阖上了眼。
窗外竹影摇着,月光透过窗纸,在枕边落了一方淡白的光。那封信躺在光影的边缘,半边亮着,半边暗着,像是一句还没说完的话,等着天亮之后有人来替它补上剩下的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