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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假山石畔逢严父,沁芳闸边话痴儿 假山石畔逢 ...

  •   第七章假山石畔逢严父,沁芳闸边话痴儿

      却说黛玉自那日定下“另辟蹊径”之念,此后两日便格外留意贾政的行踪。

      她不好明着打探,只在晨昏定省时不经意地问几句“二舅舅近来可忙”“书房里可还添了书”,贾母只当她小孩子家随口问的,便答说“你二舅舅整日闷在书房里,不是看书就是写字,连饭都常常忘了吃”。黛玉听了,心里暗暗记下。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风里带着一点桂花的甜气。黛玉跟贾母说想去园子里走走,贾母许了,又让雪雁跟着。

      黛玉出了荣庆堂,却没有往大观园正门去,而是绕过了穿堂,往贾政书房所在的那个院落方向走。她走得极慢,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花木——像是真的在赏秋景一般。雪雁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块桂花糕和一壶温茶,是贾母吩咐带的。

      行至书房院外,黛玉在假山石旁停住了。那假山堆得极巧,几块太湖石错落叠着,石缝里爬着青苔,石根处生着一丛凤尾蕨。

      她拣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从袖中掏出一卷书,摊开放在膝上,低头看了起来。雪雁便也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了,拿帕子垫着手,掰了一块桂花糕慢慢地吃。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黛玉没有抬头,只用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门里出来,青袍布靴,身形清瘦,步伐不快不慢,正是贾政。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要往别处去,走了两步却忽然停了,目光落在假山石这边。

      “是谁在那里?”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书卷气的沉缓。

      黛玉这才抬起头来,像是刚被惊动一般,微微睁大了眼。她站起身,将书合上,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二舅舅。”

      贾政愣了一下——他极少在园子里遇见这个外甥女,平日里只在贾母处偶然见一面,也不过是远远看一眼,未曾说过几句话。

      此刻她一身藕荷色小袄,立在假山石边,手里握着一卷书,脸上带着一点被撞见后微微的窘迫,倒是跟林如海当年书房里那个小小的影子重叠了几分。

      “你看的什么书?”贾政走过来几步,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卷册。黛玉把书递过去,封面上写着《庄子·内篇》四个字。

      贾政接过来翻了翻,书中夹着一片干透的梧桐叶做书签,翻到的那一页正是“逍遥游”开篇,页边有几行细小的批注,墨色淡而匀,字迹稚嫩却已有筋骨。

      他看了那几行批注,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去以六月息者也”一句旁,批着“息者,非止也,蓄势之谓也”,小楷写得工整,却带着一点出人意料的锋芒。

      “这是你自己写的?”贾政抬眼看着黛玉。

      黛玉点了点头,声音不高:“看书时胡乱想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贾政没有立刻说话,又翻了几页。批注不多,每一条都极短,却看得出是认真读过之后留下的。

      他把书合上,递还给她的时候,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一些:“《庄子》不是容易读的书,你这个年纪,能读到这个地步,不容易。”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父亲当年也爱读《庄子》,书房里那本翻得最旧的便是它。”

      黛玉接过书,垂下眼睫,轻声说:“父亲从前也跟我说过,说书中有些话,小时候读不懂,长大了忽然就懂了。我当时不明白,如今……好像明白了一点。”

      贾政看着她垂着头的侧影,那轮廓瘦瘦小小的,跟林如海从前书房里挂着的那幅小像有几分像。

      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愧意——林如海临终托孤,将女儿交到他手上,他这些年只顾着公事和书房里的文章,竟从未仔细问过这个外甥女过得如何、读什么书、可有病痛。

      不过此刻当着面,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家常话,只点了点头,道:“你若爱看书,书房里还有几本旧的,回头让人给你送去。”他说完便拿着自己手里的书走了,步子比方才快了些,像是想起了什么急事。

      黛玉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转过月洞门,不见了。她慢慢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庄子》,那页边上的批注是她昨晚特意写的——不是写给别人看的,可她知道贾政会看。

      她太了解读书人了:一个读书人看见另一个人的批注,第一件事就是翻开来瞧瞧对方写了什么。

      她回到假山石边坐下来,翻了几页书,心里却想着方才贾政最后那句话——“回头让人给你送去”。这话听着随意,可她知道,以贾政的性子,说了就一定会做。

      他会让人送书来,且多半会记住“林丫头在读《庄子》”这件事。往后她再去书房附近,便不至于显得突兀了。

      可她没有料到,事情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第三天下午,果然有人送书来了。来的是贾政身边的小厮,怀里抱着三本书,一本《楚辞章句》、一本《杜工部集》、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用旧蓝布包着。

      小厮说:“老爷说了,这几本都是他年轻时读过的,林姑娘若不嫌弃,先拿去看着。那本蓝布包着的,是老爷特意让交给姑娘的,说姑娘看过便知。”黛玉接了书,道了谢,小厮便走了。

      她回到屋里,先翻了《楚辞》和《杜工部集》,都是旧版,边角有翻阅的痕迹,书上偶尔有几行朱笔批注,字迹跟贾政日常公文上的大不相同——圆润些,随意些,像是年轻时写的。她把那两本搁在一旁,解开了那块旧蓝布。

      里头是一本薄薄的诗集,不厚,约莫只有四十几页。封面是手抄的,写着“南游草”三个字,笔迹清瘦有力,是林如海的笔体。

      黛玉的手停住了,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首五律,写的是扬州渡口送别友人。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像是被翻过很多次。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父亲的笔迹、父亲的用典、父亲那种清冷里带着一点温润的措辞,每一句都像是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在跟她说话。

      她看了很久。雪雁进来添茶的时候,见她坐在窗下一动不动,手里捧着那本薄册子,眼睛看着书页却像是没在看。雪雁没敢出声,悄悄把茶壶搁在桌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黛玉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页上只有一首短诗,五言绝句,写的是“秋夜怀人之作”:

      “竹窗一夜雨,灯下十年心。客路无归计,青山隔旧林。”

      诗的末尾有一行小字,是她父亲的笔迹:“某年秋夜,雨窗无事,忆及吾女绛珠,以诗寄之。”下面还有一行朱批,却不是她父亲的,是另一人的笔迹——贾政。

      那朱批写的是:“如海兄此诗,字字皆血。绛珠今尚年幼,待其长成,当以此诗示之。”

      黛玉的视线落在那行朱批上,落了很久。她认得那语气——贾政写公文时冷硬,写这类旧友私记时却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温厚。

      他留着这本诗集十几年,又在最后补了那一行朱批,说“当以此诗示之”。他想示给谁看?自然是她。可是他等了她十几年,没有等来合适的时机;她在这府里住了十年,也从没有人对她提起过这本诗集。

      她合上书,把它放在胸前,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子里进来,吹在她脸上,有一点凉。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那片空了很久的地方,被什么轻轻填了一下,暖的,但暖得发酸。

      当天傍晚,宝玉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说贾政给黛玉送了几本书。他兴冲冲地跑到后罩房来,一进门便喊:“林妹妹!听说老爷给了你几本书?让我瞧瞧!”

      黛玉正在灯下抄那首《南游草》里的诗,见他来了,不急不缓地将抄纸收进抽屉,把诗集放回桌上。“二舅舅送了几本旧书,没什么稀奇的。”

      宝玉已经凑过来了,伸手就要拿那本《杜工部集》,黛玉轻轻一挡:“宝哥哥别弄脏了,这是二舅舅年轻时读的。”

      宝玉缩回手,却不甘心,绕到桌子另一头,探着头看她抄了一半的诗稿:“咦,这是什么诗?我怎么没读过?”

      黛玉把诗稿也收了,淡淡道:“随手抄的,不算什么。”宝玉见她什么也不肯给他看,脸上的笑便淡了几分,在椅子上坐下来,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她。

      “林妹妹,”他说,“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怎么。”

      “你骗人。”宝玉的眼睛在灯下亮亮的,里头却没了往日那股子轻快,“你这几回见了我都淡淡的,说话也只说两三句便走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以前你见了我会笑,会跟我一起看诗,会说我写的字不好看让我重写。如今你都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黛玉正在收拾桌上的书,听他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她没有抬头,只是看着自己手指底下那本《杜工部集》的封面,上面有一小块墨渍,不知是贾政哪年写字时溅上去的。

      她心里转着几件事:她要不要告诉他实话?说了他又能怎样?他连自己的月钱都管不清楚,连书房里的书被搬走了几本都不知道,他能为她做什么?

      “宝哥哥,”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我近来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灯影里,宝玉的脸还是一团孩气的天真,眉眼之间干干净净的,一丝阴翳也无。

      她忽然想起前世有一回,她咳了半夜睡不着,起来对着窗外的月亮写诗,写完了回头一看,宝玉已经在她身后站了很久。他说:“妹妹,你别写了。你越写越难过。”她当时没理他,继续写。

      如今她想起来了——他说的那句话是对的。那时候她越写越难过,是因为她把所有的痛都写进诗里,以为写出来了就会好受些,却不知道那些字被写出来之后就有了自己的重量,压在她胸口上,一年比一年沉。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那盏油灯上,“一个人不能总靠着别人给的暖意活着。万一哪天那暖意撤了,她就冻死了。”

      宝玉愣愣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他又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听懂了之后更糊涂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不会撤的。”

      黛玉没有接话。她只是把桌上的书理整齐,起身去柜子里取了一个碟子,碟子里装着几块桂花糕——是贾母房里新做的,她留了几块。

      她把碟子放在宝玉面前:“你尝尝这个,新做的,比上回甜一些。”

      宝玉看着那碟子桂花糕,又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离自己很近,却又很远。他说不上来那是种什么感觉——像隔着水看月亮,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伸手一捞,却什么也没有。

      他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确实比上回的甜。可他嚼着嚼着,却觉得那甜味儿到了嗓子眼里就变成了另一种味道,说不清是苦还是涩。

      他默默地吃完了一块,把碟子推回去,站起来说:“那我回去了。袭人该找我了。”黛玉点了点头,没有留他。

      宝玉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她正坐在灯下,侧影瘦瘦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忽然觉得那个影子跟自己梦里梦见过的一个影子叠在了一起,可他记不清那个梦是什么时候做的、梦见的是什么了。

      他掀了帘子,走了。

      帘子落下来,发出极轻的“啪”一声。黛玉没有抬头看他走的方向,只是伸手把那碟子桂花糕端回来,又拿起了一块,放在嘴边慢慢咬了一口。

      糖霜沾在指尖上,她也没有擦,就那么搁了一会儿,看着糖霜慢慢化了,渗进指腹的纹路里去。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桌面上那本《南游草》的封面上。她伸手把书拿过来,翻开最后一页,看着父亲那句“雨窗无事,忆及吾女绛珠”,又看了看贾政那行朱批。

      两行字并排站着,一行是十几年前的,一行是不知道哪一年的,隔着许多个秋天,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她。

      她轻轻合上书,把它放在枕头底下,跟那本素白册子挨在一起。一本薄薄的旧诗集,一本空白的旧册子,挤在同一个枕下,像是两个素未谋面的人突然被安排到了一间屋里住着,彼此打量着对方,不知该先说什么。

      黛玉躺下来,阖上眼。外面有风,竹影摇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她忽然想起父亲那句“竹窗一夜雨,灯下十年心”——原来他写那首诗的时候,窗外也是竹子,灯下也是一个人。

      她隔着十几年,在同样的一盏灯底下,读着他写的同一句诗。

      她没有哭。只是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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