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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竹雨斋中起微澜,荣庆堂内暗生疑 竹雨斋中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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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竹雨斋中起微澜,荣庆堂内暗生疑
却说黛玉自那日售出竹器,得了三两七钱银子,心中虽不露喜色,却暗暗踏实了几分。那二两二钱的净利虽不算多,却是她头一回不靠贾府月钱、不靠别人施舍、自己用脑子换来的进项。
她将那钱袋收好之后,次日便恢复了素日作息,晨昏定省、读书写字,连竹器的事也不再多提,仿佛那三样东西从未存在过一般。
她心里清楚,这府里处处是眼睛。李嬷嬷来往过勤,早晚会被人留意。
果然,五日后便出了事。
那一日傍晚,黛玉正坐在窗下翻那本《姑苏风土纪》,忽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雪雁压低了嗓音跟谁说话。
黛玉放下书,走到门边掀了帘子,便见李嬷嬷站在廊下,脸色发白,鬓角上沾着一片枯叶,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匆匆赶过来的。
雪雁正拦着她,口中说着“嬷嬷怎么这个时辰来了”,李嬷嬷却直勾勾地望着黛玉,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黛玉心里一沉,侧身让开门口:“进来罢。”
雪雁诧异道:“姑娘,这——”
“不打紧,嬷嬷是来送炭的。”黛玉的声音平平的,看了雪雁一眼,“你去茶房看看水开了没,我这儿有壶凉茶,正要兑热的。”
雪雁虽觉着古怪——李嬷嬷两手空空,哪里像送炭的?——但见黛玉神色如常,也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往茶房去了。
待雪雁走远了,李嬷嬷才跨进门来。她反手把门掩上,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姑娘,老奴今儿从竹雨斋回来,在角门上遇着周瑞家的了。”
黛玉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面上却只是抬了抬眼皮:“她说什么了?”
“她问老奴近来怎么总往外头跑。”李嬷嬷的声音有些发干,“老奴说家里头侄子病了,去南城抓药。她没说什么,只笑了一笑,那笑……老奴看着不像是信的。”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一桩事——老奴经过账房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提了一句‘林家姑娘院里那个李婆子,近来不太安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黛玉的心口上。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书页上,那一页正好是“田庄契据”的条目。她看了一会儿那排字,才慢慢地开口:“说话的人是谁,嬷嬷听清了么?”
“没敢多听。”李嬷嬷摇头,“怕被瞧见,老奴只路过那一瞬,恍惚听见是赖大总管的声音。”
赖大。荣国府的大总管,管着全府上下的银钱人事,王夫人陪房周瑞家的丈夫周瑞在他手下做事,凤姐的账目也绕不过他。若是赖大都注意到了李嬷嬷的动向,那事情便比黛玉预想的来得更快了。
她沉默了片刻。“嬷嬷,”她说,“你这几日先别往我这儿来了。炭不用送,东西也不用取。竹雨斋那边的事,先停一停。”
李嬷嬷急道:“那批笔筒和茶则,赵师傅已经做了一半——”
“停得及么?”
“若是不急用,可以等一等。老奴跟赵师傅说一声,就说主家不急着要。”
黛玉点了点头:“那就这样说。让赵师傅先把手上的活收了,歇几日。”她从枕下摸出那方包着一钱银子的小帕子,递给李嬷嬷,“这个你拿着,若周瑞家的再问起,你就说这银子是南边亲戚托你办的体己事,旁的别多说。她若追问,只说不知。”
李嬷嬷接了帕子,攥在手心里,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黛玉一眼。黛玉已经重新拿起了书,侧着身子坐在窗下,暮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那半张脸白得像玉,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李嬷嬷心里一酸,想说句“姑娘自己要当心”,到底没说出来,只把门轻轻带上了。
雪雁端着热水回来的时候,李嬷嬷早已走了。她把铜壶搁在桌上,左右看了看:“嬷嬷走了?”黛玉嗯了一声,翻了一页书。雪雁便不再问了,只蹲下身去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炭。
当晚,黛玉躺在床上的时候没有立刻睡着。她把事情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周瑞家的为什么会注意李嬷嬷?是巧遇,还是有人让她留意的?若只是巧遇,那李嬷嬷推说侄子生病,勉强能搪塞过去;若是有人让她留意的,那说明已经有人在盯着她院里的人和事了。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帐顶月白的素绸,心里慢慢转过一个念头:她不能再等了。李嬷嬷这条线虽好用,但太显眼。一个扫地的婆子三天两头往后罩房跑,即便每一次都有由头——送炭、送冬衣、送劈柴——也经不住有心人一天一天地数。
她得换一条线。一条不经过李嬷嬷、不引人注目、连雪雁都不能全盘知晓的线。
次日清晨,黛玉在贾母处用早膳时,比往常更安静了一些。
贾母正在跟凤姐商议秋日赏菊的事,说今年要从南边移几株新菊来,凤姐便抱怨道:“南边的花儿哪有那么容易活,路远迢迢的,运到了也蔫了大半,白费银子。”贾母嗔了她一句“就你精”,众人便都笑了。
黛玉也在笑,嘴角弯弯的,可眼睛却落在凤姐身后平儿手里捧着的一摞账册上。
那摞账册最上头一本,封面写着“庚子年杂项”,边角已经磨白了。她认出那一本——正是她上回在凤姐屋里看过的那本。平儿显然是刚从账房取来的,大约是要给凤姐核一笔数。
她收回目光,低头喝粥,心里却把那账册上的几个条目又过了一遍:“三月十二,上等人参二斤,银二十八两,周瑞经办。”
这个周瑞,是周瑞家的丈夫,王夫人的陪房,管着王夫人院里的大小事务。药是他买的,账是他经手的,那上等人参到了黛玉嘴里变成参须陈货,里头经了几道手,周瑞不会不知道。
可她一个六岁的孤女,能拿周瑞怎样?告到王夫人面前?王夫人只会说“这孩子不懂事,药都是好的”,然后让周瑞家的重新送一料来,也许这次换上真参,但从此黛玉在王夫人心里便贴上了一个“多事”的标签,往后她在贾府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她需要一个人。一个地位比周瑞高、在账目上有话语权、又不会把她的话轻易当耳旁风的人。
这个人不是凤姐,凤姐虽精明,但她跟王夫人是姑侄,凡事绕着王家;不是贾母,贾母年事已高,黛玉不想拿这些琐碎事去烦她。她想起了一个名字,一个前世被她忽略了一辈子的人——贾政。
林如海的托孤信是写给贾政的。林家财产“代管”的决定,是贾政点头的。林如海选了他做托孤之人,不是没有道理的——贾政虽迂腐,却也算个方正之人,唯一的问题是他不管俗务,家中银钱出入一概交给贾琏凤姐。
若要让贾政知道林家财产的事,黛玉不能直接告状,得让他自己“发现”。
可她一个六岁的女孩,如何能让贾政发现账目上的猫腻?
她思来想去,心中渐渐浮起一个念头——不急,一步一步来。贾政再不管事,他也是贾府里唯一一个跟林家有“同窗之谊”的长辈。
她得先让贾政“看见”她这个人,看见她是林如海的女儿,而不只是“荣国府里住着的那个亲戚家的孩子”。
早膳散后,黛玉没有直接回后罩房,而是绕了一段路,往贾政的书房那边走了一趟。她没有走近,只远远站在穿堂的拐角处,隔着院子望了一眼。
书房的窗子开着半扇,里头影影绰绰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卷书,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看入了神。窗台上搁着一盆文竹,细细弱弱的,叶子有些发黄。
黛玉看了几眼便转身走了。她没有打算今日就做什么,只是想先看看那个人、那个地方、那个窗口的方向。回来的时候,她在沁芳闸边上遇见了宝玉。
宝玉今日没去上学——大约是又告了病。他正蹲在闸边上拿一根树枝拨水里的锦鲤,身边跟着袭人和几个小丫头。
见了黛玉,他立刻站起来,脸上浮起一层亮亮的喜色:“林妹妹!你往哪儿去了?我找了你半天。”
黛玉站住了,微微屈了屈膝:“我去园子里走了走。”
“你怎么总一个人走?”宝玉凑过来,身上一股子龙脑香的气味混着点墨香,像是刚从书房里出来,“回头我陪你走。园子里那些花啊草啊的,我都认得,还能给你讲讲。”
黛玉看着他。七八岁的宝玉,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汪着一捧真心的欢喜。她知道这欢喜是真的,不是什么伪装——宝玉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看到一朵花也能欢喜半天,看见一只蝴蝶也欢喜,看见谁都是“好妹妹”。
前世她把这份欢喜当成独一份的恩典,如今她知道了,这份欢喜是撒在园子里的,撒给花、撒给蝶、撒给所有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她不过是其中一株长得瘦弱些的花罢了。
但她没有露出冷色。她只是笑了一下,那笑轻轻的,像是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那一圈:“宝哥哥不用陪我,我走不快,怕耽误你玩。”
宝玉便急了:“我有什么好玩的?那几条鱼我都看腻了。”他又往前凑了一步,“妹妹,你近来怎么总不大理我?上回我叫你去看孔雀,你不去;昨儿我拿了一本新得的诗给你瞧,你说乏了;今儿你又不肯让我陪你走——是不是我哪儿惹你不高兴了?”
这话若是前世听见,黛玉大约要红了眼圈,摇头说“没有没有,宝哥哥多心了”。可此刻她听着,只是觉得有些话从同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听在同一个人的耳朵里,却可以完全不一样。
“宝哥哥没有惹我,”她说,声音不急不缓,“我只是身子弱,走几步便累,怕你跟着我无聊。你去找三妹妹她们玩罢,她们跑得快,能陪你跑。”
宝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身后袭人已经赶上来了,手里拿着一件披风,嘴里道:“二爷怎么又跑这儿来了?风大,仔细受了凉。”袭人见了黛玉,笑着行了个礼,“林姑娘好。二爷方才在书房里坐不住,非要出来找您。”
黛玉对着袭人点了点头,又看了宝玉一眼:“宝哥哥,我回去了。你玩罢。”她说完便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裙摆拂过沁芳闸边上的青苔,带起一点潮湿的泥土气息。
宝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转头问袭人:“袭人,你说林妹妹是不是不大想理我?”
袭人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二爷想多了,林姑娘只是身子弱,不爱走动罢了。”
宝玉“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又蹲下去拿树枝拨水,只是这回拨得心不在焉,锦鲤从他眼前游过,他竟没看见。
黛玉回了后罩房,没有立刻坐下来,而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丛凤尾竹出了一会儿神。
雪雁替她倒了茶,见她脸色不太对,便问:“姑娘怎么了?出去一趟回来,怎么像是累了。”黛玉摇摇头:“没怎么。遇见宝二爷了。”雪雁笑道:“那难怪。二爷那个缠人的性子,谁碰上都累。”
黛玉听了这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雪雁说这话时随口无心,可她却从中听出了一层她前世从未想过的东西:原来在旁人眼里,宝玉的亲近是可以让人“累”的。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那个念头放在心里存着,没有往下深想。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李嬷嬷暂时不能用了,竹雨斋那边停了,她需要一条新的路去查那笔药账。
乀周瑞经手的药材采买,每一笔都要经过账房入册,而那些账册,凤姐说过——“带锁的是公账,你二哥哥管的。”
贾琏的公账。那本锁在匣子里的、记录着荣国府一年几万两银子出处的账册,她若是能翻上一页,周瑞采买药材的实价、林家田庄的收支、盐引抵押的凭据,也许都能从那上头找到影子。
可她一个六岁的女孩,如何能摸到贾琏的锁?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方素白旧册子上,册子的边缘被她的手指摩挲得微微起了毛。她伸手把册子拿过来,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几行字:
“一、李嬷嬷暂歇,不可再用。
二、竹雨斋停售。
三、贾琏公账——如何得见?须另辟蹊径。”
她写完这三行,把笔搁下,望着窗外。凤尾竹的影子在风里摇着,摇得碎碎密密的,像是一张网。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贾政书房窗外看见的那盆文竹——细弱的、发黄的、没人浇水的文竹。那个窗口的人,是林如海亲自选定的托孤之人,是贾府里唯一一个跟林家有旧谊的长辈。
她不能直接去找他。但她可以让他来找她。
这个念头落下去的时候,窗外的风停了一瞬,竹影定住,然后又是一阵沙沙的响。像是谁在远处翻过了一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