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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潇湘馆中描竹样,南城铺里换碎银 潇湘馆中描 ...

  •   第五章潇湘馆中描竹样,南城铺里换碎银

      却说黛玉自那日验过王夫人赐药,又在素白册子上录了药账差额,心下便有了计较。

      她深知此身在贾府,名为亲戚,实同寄养,吃穿用度虽不短少,然每一两银子皆从公账上出,账房记的是“林姑老爷家姑娘月钱二两”,那“林姑老爷”三个字,便是她身上唯一的护身符。若这符被人悄悄换了内容,她连问都不能问一声。

      她开始每日早饭后往园子里走一走。旁人只当她闷了散步,实则她一双眼睛从未闲过——看花木的品类、看亭台的朝向、看各处院墙的角落。

      她尤其爱往潇湘馆那一带去,那里有一片极大的竹林,凤尾森森,竿竿青翠,比她后罩房窗外那丛大了何止数倍。她站在竹林边上看的时候,心里想的却不是“好一片清幽去处”,而是——这些竹子若是砍了,能做什么?

      这一日午后,她带了雪雁往潇湘馆去。那院子还空着,无人居住,只留了两个婆子洒扫。

      黛玉进了院门,雪雁在后头跟着,嘟囔道:“姑娘怎么总爱往这儿跑?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黛玉没答话,只蹲下身,拣了一根落在地上的枯竹枝,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竹枝约莫小指粗细,节长而匀,色作淡黄,是去年生的老竹被风折下来的。她拿指甲在表面划了一下,竹皮坚滑,没有虫眼。

      “雪雁,”她开口,“你说这竹子,能做扇子么?”

      雪雁凑过来看了看,笑道:“奴婢哪里懂这个。不过前儿听人说,南边来的竹骨扇子精致得很,一把要好几百钱呢。咱们园子里这些竹子,怕是粗了些罢?”

      黛玉摇摇头。她前世在扬州时,见过父亲书房里摆着一柄竹扇,扇骨极细极薄,上头的雕花是江南匠人手刻的兰草,扇面是素白的宣纸,旁边题着父亲亲笔的一句诗。那扇子后来不知哪里去了——大约是随着林家那些“代管”的物什一并入了贾府的库房。

      她想起来的时候,心里微微地疼了一下,但随即被另一个念头盖了过去:那扇子能做出来,是因为有会做的匠人、有好的竹子、有肯花心思的工夫。前两样她不缺,第三样,她可以慢慢挣。

      她拿着那根竹枝回了后罩房。雪雁只当她捡着玩的,也没在意。到了屋里,黛玉把竹枝搁在桌上,取了纸笔来,对着那竹枝描了一会儿。

      雪雁探头看了看,见纸上画着几根细细的线条,一头弯弯的,像是扇骨的形状,便笑道:“姑娘画这个做什么?又不当饭吃。”黛玉笔下不停,嘴上却答了一句:“不当饭吃,可当茶喝。你等着看罢。”雪雁便不再问了,只当她是画着解闷的。

      当日傍晚,趁着贾母跟前人多热闹,黛玉悄悄溜了出来,往后角门去寻李嬷嬷。

      李嬷嬷正在灶房后头劈柴,见了黛玉,擦擦手便闪到了墙角阴影里。黛玉从袖中掏出那张纸,展开来给李嬷嬷看——纸上画着三样东西:一柄竹骨扇,扇骨七根,细而长,每根上头画了简单的云纹;一只笔筒,竹节作底,筒身刻着两行细字,是黛玉随手拟的一句“虚心原自直,劲节本无邪”;还有一枚茶则,形如小勺,竹根雕成,柄上刻了一片竹叶。

      “嬷嬷,”她压低声音,“这三样东西,外头的篾匠能做得出来么?”

      李嬷嬷凑着暮色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能做。只是费工,怕不便宜。”她指了指那扇骨,“这个细活,得要南边来的老师傅,咱们北边的篾匠,粗活使得,细活怕拿不住。老奴记得南城铁狮子胡同有个姓赵的师傅,原是扬州人,来京城做了二十年篾活,这样细的扇骨他做得。”

      黛玉心里一喜:“那请他做,一只扇子要多少工钱?”

      李嬷嬷算了算:“扇骨七根,加上扇面裱糊,约莫要一钱银子。笔筒简单些,五分。茶则更省,三分。三样合起来,不到二钱。”

      黛玉又在心里算了一回:二钱银子的工本,若卖出去,能卖多少?她前世从没用过自己挣的银子,却见过凤姐买过那些南边来的文玩——一柄竹扇在铺子里要卖七八钱,好一些的一两多。

      若是她能以二钱成本做出来,托人代卖,刨去铺子抽成,每柄至少能赚三到四钱。不多,但若是能做成十柄、二十柄,便是一笔能看得见的进项了。

      她掏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里头是她这几日攒下来的月钱。二两银子,她这些天省着用,只花了几钱买些零碎,剩下的约莫一两七钱,连碎银子带铜钱,沉甸甸的。

      她把荷包整个塞到李嬷嬷手里:“嬷嬷,这里头是一两七钱。你先拿五钱给赵师傅做定钱,打十柄扇子、十只笔筒、十枚茶则。余下的,留着买竹料和裱扇面的纸。”

      李嬷嬷掂了掂荷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姑娘,这些银子是您的月钱,全拿出来了,您使什么?”

      “我吃住都在老太太这里,短不了我的。”黛玉的声音很轻,却稳得像钉在墙上的一根钉子,“嬷嬷只管去办。做好了,拿到南城文玩铺子去问价,有人要便卖,没人要便搁着——横竖竹子是园子里砍的,不花钱。”

      李嬷嬷沉默了一会儿,把荷包揣进怀里,只说了一个字:“好。”她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黛玉一眼。

      暮色里,那张小小的脸上没有表情,可李嬷嬷却觉得,那双眼睛里不像个六岁的孩子该有的样子。她没有多想,只当是小姐身子弱、心思重,便提着柴筐走了。

      此后数日,黛玉按兵不动。每日晨昏定省如常,与探春抹牌、与惜春斗草、听凤姐说笑话、陪贾母闲话家常。外人眼里,她还是那个安安静静的林家姑娘,爱看书,少说话,见了宝玉也只平平淡淡地应几声,不亲不疏。

      只有雪雁觉察到一点异样——自家姑娘夜里睡得越来越晚了。有一回她起夜,看见黛玉屋里还亮着灯,隔着窗纸瞧了一眼,见黛玉正拿着笔在纸上画什么,画得极慢极认真。

      她没敢打扰,悄悄回了自己床上。次日早上她问黛玉:“姑娘昨儿夜里做什么呢?那么晚了还不睡。”

      黛玉正对镜梳头,听了这话,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做梦呢。梦见有人说我画的扇子好看,我就一直画,怕醒了记不住。”雪雁半信半疑,但也没有再追问。

      第七日上,李嬷嬷借着送冬衣的由头来了后罩房。她手里提着一只包袱,沉甸甸的,搁在桌上时发出闷闷的一声响。黛玉把雪雁支出去沏茶,关上门,才打开了包袱。

      包袱里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十柄竹骨扇,扇骨打磨得光滑如玉,每一根都匀称纤巧,扇面糊着极薄的素宣纸;十只笔筒,竹节为底,筒身上刻着“虚心原自直”五个字;十枚茶则,竹根雕成,柄上那片竹叶刻得极浅,却纹理毕现,像是真叶子嵌在里头似的。

      黛玉拿起一柄扇子,轻轻展开,扇骨发出细而匀的声响,像风吹过竹枝时最轻的那一层声音。她把扇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素白,留着一大片空白。

      “赵师傅说了,”李嬷嬷压低声音,“竹子好,做出来的东西亮。扇骨他给您多磨了一道蜡,说是南边的做法,用着不涩手。他还问,这扇子是不是要送去文玩铺子卖?若是,他可以再做精细些。”

      黛玉把扇子合上,搁回包袱里。“嬷嬷,这十柄扇子先别急着卖。你帮我做一件事——去南城找一家卖文房的铺子,问问他们收不收代卖的物件,抽成多少。问完了,先不要给东西,回来告诉我。”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买一小罐好墨、一叠素笺回来。要最好的,别省钱。”

      李嬷嬷应了,又提着空包袱走了。

      又过了两日,李嬷嬷回话说南城有一家叫“竹雨斋”的文玩铺子,老板是个姓陈的秀才,屡试不第,索性开了铺子卖字画文玩,为人厚道,代卖抽成只取一成半。黛玉听了,心里有了底。当晚,她关了门,在灯下摊开那十柄素白扇面,又铺开素笺,研了墨。

      她提着笔,停在扇面上方,没有急着落下去。扇面太白了,白得像扬州那一年的雪。

      那时候她还在父亲身边,父亲在书房里画梅,她在旁边磨墨,磨着磨着便睡着了,醒来时身上披着父亲的大氅。大氅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陈皮的苦味,她后来再也没有闻到过那样的气味。

      她轻轻落笔,写了一句:“雪压枝头低,虽低不着泥。”——这是她前世读过的一句咏竹诗,不知作者是谁,只记得读过之后便记在了心里。

      笔尖划过扇面,墨色匀净,字迹虽稚嫩,却已有几分骨力。她写完了,把扇子放在一边晾着,又拿起了第二柄。这一柄她换了一句:“虚心能自直,劲节岂为春。”——是她方才顺手拟的,不算好,但配着竹骨竹面,倒也相宜。

      十柄扇子,她写了十句诗。有前人的,有自己的,有些只写了两三字,剩下大片空白留着,像是话没说完。笔筒上她已经刻了那一句,便没有再添;茶则她只在柄上轻轻描了一笔竹叶的纹样,跟赵师傅刻的那片叶子叠在一起,深浅相映,像是两片叶子长在同一条根上。

      写完之后,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手腕有些酸——前世她写一整天诗都不觉得累,如今这副六岁的身体到底娇弱了些。

      她甩了甩手,看着桌面上那十柄扇子并排晾着,墨迹在灯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窗外的竹影映在纸上,摇一摇,像在替那些诗句打着拍子。

      次日,她把十柄扇子、十只笔筒、十枚茶则重新包好,交给李嬷嬷。“拿去竹雨斋,”她说,“告诉陈掌柜,这是潇湘馆的竹子做的,诗是我写的,若是有人问起,不必提我的名字,只说是一位南边的姑娘手制。”

      李嬷嬷接了包袱,临出门时回头看了黛玉一眼,想说句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只点了点头便走了。

      三日后的黄昏,李嬷嬷又来了。这一次她怀里揣着一个小小的钱袋,搁在桌上时哗啦一声响,是铜钱和碎银子混在一起的声音。

      黛玉打开钱袋,数了数——铜钱加碎银,共计三两七钱,除去买墨笺和给赵师傅的尾款,净赚约二两二钱。

      她第一次在贾府之外凭着自己的脑子赚到银子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把钱袋口扎紧,轻轻放在桌角上,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嬷嬷辛苦了。赵师傅那边,若是他愿意再做的,下次多做些茶则和笔筒,扇子减半——扇面我写不过来。”

      李嬷嬷应了,又低声道:“陈掌柜说了,那扇子卖得快,当天就有两个读书人各买了一把,说是字写得好。他还问,还有没有。”

      黛玉听了,没有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脸上没有欣喜之色,可李嬷嬷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攥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一晚,黛玉在素白册子的最新一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九月十七,竹器初售。扇十柄、笔筒十、茶则十,得银三两七钱。净余二两二钱。赵师傅工费五钱、墨笺二钱、竹料未计(园中所取)。竹雨斋陈掌柜代售,抽成一分半,其人可托。”

      写完她搁下笔,数了数那钱袋里的碎银子,又摸出一块最小的,约莫一钱重,用帕子包好,压在枕头底下。其余的钱,她分了两处:一两放进妆匣底层,与那几件旧首饰搁在一起;一两用一块旧帕子包了,塞进柜子深处那件不常穿的棉袄袖子里。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替一只刚出生的小猫窝窝——太轻了怕它冷,太重了怕它碎。

      窗外的月亮爬上来了,一片薄薄的白光,照在桌面上那柄未写完的扇子上。扇面上只有两个字——“留得”,后头的墨迹还空着,像是等着谁替她把下半句补完。黛玉把扇子收起来,吹了灯,躺进被窝里。

      她阖上眼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弯——很浅,浅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月光照在枕边的钱袋上,铜钱的方孔透过月色,排成一串小小的、圆圆的洞,像一排谁也看不懂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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