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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王夫人赠药探虚实,林潇湘验方识参差 王夫人赠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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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王夫人赠药探虚实,林潇湘验方识参差
却说黛玉自那日从凤姐处借得旧账册,又于枕下藏了疑账条目,此后几日便格外安静。
每日晨昏定省,陪贾母说笑,与迎探惜三春抹牌斗草,皆如寻常小儿女一般。只是无人处,她便翻开那本《姑苏风土纪》细看,遇到田亩盐引字样,便默诵几遍,暗暗记在心里。雪雁只当她爱读书,也不疑心,反而替她磨墨添茶,伺候得更加周到。
这日清晨,黛玉照例往贾母处请安。方进了正屋,便见王夫人坐在贾母下首,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几丸黑漆漆的药。那药丸散发出浓烈的参香,混着蜜炼的甜气,扑面而来。
黛玉心里微微一沉——这气味她太熟悉了。前世她吃了十几年的人参养荣丸,便是这个味道,只是后来那参味越来越淡,到最后只剩一股子蜜糖的腻甜,药力早已全无。可她那时候从不曾问过一句为什么。
王夫人见她进来,脸上浮起一层温和的笑:“林丫头来了。正说要打发人给你送去呢,你倒自己来了。”
她把那只青瓷碗往桌上一放,“这是我新配的一料人参养荣丸,请的是太医院张太医的方子,用的上好参须,最补气血。你刚来府里,水土不服,身子又弱,吃几丸缓缓。”
黛玉上前两步,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多谢太太惦记。”她的目光落在那碗药丸上,停了一停,便收回了。
她没有像前世那样立刻露出感激的神情,也没有推辞,只平平静静地接了,递与身后的雪雁捧着。
贾母在一旁道:“你太太有这份心,你就好好吃着。我看着你这几日脸色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一些,只是还不够红润。小孩子家,底子要打牢。”
她又转头对王夫人说,“你那方子若管用,回头多配几料,让林丫头常吃着。”
王夫人应了,又说:“老太太放心。张太医说了,这方子吃上三个月,保管气色大好。只是药性微燥,吃了若觉着口干,便多喝些梨水。”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黛玉,嘴角带着笑,可那笑意像贴上去的一张纸,薄薄的,底下什么也没有。
黛玉垂着眼应了句“是”,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前世她吃了三个月,非但没好,反而咳得更凶了。那时候紫鹃急得去找王夫人,王夫人只说“换个大夫瞧瞧罢”,便再没了下文。
后来换了三个大夫,药方换了四五回,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病却一年重过一年。
如今想来,不是药不对,是那人参不对。
从贾母处散了之后,黛玉捧着那碗药丸回了后罩房。她把瓷碗搁在桌上,坐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雪雁端了茶来,见她盯着药发怔,便问:“姑娘怎么不吃?太太特意让人送来的。”
黛玉没有回答。她伸出手去,捻起一丸药来——那药丸比寻常的略小一些,颜色也浅些,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她把药丸凑到鼻端闻了闻,一股参气夹着蜜香,乍一闻倒像那么回事。
可她的鼻子在前世被那些良莠不齐的药熏了十几年,早已学会了分辨——真的人参养荣丸,参气是醇厚的、沉甸甸的;而这丸药的参气是浮在表面的,像油花浮在水上,看着有,一搅就散了。
她把那药丸掰开了。断面上的纹理清清楚楚——陈皮、白术、茯苓、甘草,这几味倒是足量的,只是中心那一小撮深色的末子——她用手指捻了捻,那末子粗糙得很,不像是好参磨的。
她心里已经有了数,但没说出来。只是把掰开的药丸搁回碗里,拿帕子盖上了。
“雪雁,”她唤道,“这药先放着,我早起吃了粥,这会子还不饿。”
雪雁应了,便把那碗端到柜子里收了起来。
午后,贾母歇中觉,众人都各自散了。黛玉独自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睛却望着窗外那丛凤尾竹出神。
她心里反复转着一件事:王夫人给她这药,是无心的敷衍,还是有意的克扣?若说有意,以王夫人的性子,犯不着在一个孤女身上动手脚;若说无心,那也不至于拿这等劣料来配药——太医院张太医的方子她是信得过的,张太医开了方子,底下采办的人是谁?又是谁从中把好参换成了次货?
她忽然想起账册上那几笔“药材采办”的条目,数目不小,可备注栏里只写了一个“王”字。那个“王”字,是王夫人的王,还是王家的王?她暂时还不知道。
“姑娘。”雪雁掀了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子桂花糕,“老太太那边送来的,说让姑娘尝尝。”
黛玉接过碟子,拈了一块,咬了一小口。桂花糕做得极细,入口即化,满嘴都是桂花的清甜。她嚼着嚼着,忽然问了一句:“雪雁,咱们府里采买药材的事,是谁经手的?”
雪雁想了想:“听说原是账房上的赖大总管管着,后来太太嫌他经手的药不好,便换了自己陪房的人。具体是谁,奴婢也不清楚。”她又压低了声音,“不过奴婢听人说,太太那边的周瑞家的,常替太太往药铺子里跑。”
周瑞家的。黛玉记下了这个名字,面上却只是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当晚,黛玉趁着雪雁去外间打水的功夫,从柜子里取出那碗药丸,小心地拣了三丸出来,用一方旧帕子包了,塞在袖中。然后她穿了一件深色的褂子,趁着暮色尚未全黑,悄悄出了后罩房,往后角门走去。
李嬷嬷正在门边收扫帚,见了黛玉的身影,四下一望无人,便闪到了门后的阴影里。黛玉也跟过去,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递到李嬷嬷手里。
“嬷嬷,”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你明日帮我拿去外头药铺子瞧瞧,这里头的人参是几年的、哪一等的、药力足不足。看完了回我一个话。”
李嬷嬷接过帕子,在手心里掂了掂,又隔着帕子捏了捏药丸的质地。她虽不识字,但在林如海府里做了几十年,什么药材没见过?光是这么一捏一闻,她的眉头便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把帕子揣进了怀里,点了点头。
黛玉没有多留,转身便回去了。她步子不快不慢,一路上遇见两个提灯笼的小丫头,都跟她打了招呼,她一一应了,面上带着六岁孩童该有的那种困倦的、软绵绵的笑。
回到后罩房时,雪雁正好打了水回来,见她从外面进来,问了一句:“姑娘方才出去了?”
“去院子里走了走,消消食。”黛玉脱了褂子,接过帕子洗脸洗手,神情自然得很。
一夜无话。
次日午后,李嬷嬷借送炭的名义进了后罩房。那时雪雁正去茶房烧水,屋子里只有黛玉一人。
李嬷嬷把炭筐搁在墙角,趁弯腰的功夫,从怀里掏出那方帕子,又原样包着,塞到了黛玉的枕下。她直起身来的时候,低低说了一句:“参须。三年的,陈货。粗末,不顶事。”
五个字,说完她便提起空筐走了。
黛玉坐在窗下没有动,手里依然拿着书,只是那书页上的一行字,她盯了很久也没有翻过去。参须,三年的,陈货,粗末。
张太医的方子上写的分明是“上等人参二钱”,可到她嘴里的,竟是这等东西。不是毒药,却比毒药更狠——吃了没有用,白花银子,白耽误工夫,白让一个病人拖着病体一天一天熬下去。
她想起前世无数个夜里,她咳得坐起来,紫鹃端了药来,她一口一口喝下去,苦得直皱眉头,却从不敢剩下。那时候她想的是:太太费心给我配的药,不能不喝。如今她才明白,那药费的不是王夫人的心,是林家的银子。
她把书放下了,看着窗外。凤尾竹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发亮,一片一片的,密匝匝地叠着。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根在,就倒不了。”可根要是被人挖了呢?她伸手摸了摸枕下那个小小的帕子包,心里那块石头又沉了一分。
她没哭。前世的她会为了一丸劣药掉半天的泪,怨自己命苦,怨寄人篱下。如今她只是把那包药从枕下取出来,拆开帕子,将三丸药倒在掌心里,一枚一枚地看过去。
掰开的那一枚断面上的粗末还在,黏腻腻的,沾在她指肚上。她慢慢把那粗末搓掉了,又把三丸药重新包好,放回了枕下。
傍晚,王夫人那边打发人过来问:“林姑娘药吃了没有?若吃着好,太太说再送一料来。”来的是王夫人房里的彩霞,一个眉目清秀的大丫鬟,说话伶伶俐俐的。
、黛玉笑着答道:“吃了,好的。劳烦姐姐回去替我给太太道谢。”彩霞便笑着走了。
雪雁在一旁听见了,诧异道:“姑娘明明没吃那药,怎么骗她说吃了?”
黛玉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慢慢说:“我没骗她。我说‘吃了’——我说的是‘吃了好的’,那三丸好的我吃了;剩下那些不顶事的,我还没动呢。”
雪雁愣了一愣,没听懂,但也没再问。她只觉着这几日自家姑娘说话比从前更绕了,像打哑谜似的,明明看着什么也没变,可又觉着哪里不太一样了。她说不出来,便把这念头撂下了。
夜深了。黛玉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空白旧册子。她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提起笔来,在“庚子年·疑账”的条目底下,另起一行,写了四个字:“辛丑年·药账。”底下是几行小字:
“二月,人参养荣丸一料。王夫人赐。验之,参须陈货,粗末充数。方用上参二钱,实得不足三成。此药值银——”(此处她空了一格,没有填数目,只画了一道横线。她暂时还不知这药的实际采买价,但她知道该去问谁了。)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把册子合上,搁在枕边。她没有立刻吹灯,只是坐在灯影里,看着那盏油灯的火焰轻轻晃着。火苗是暖黄色的,跳一跳,又定一定,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白天李嬷嬷那五个字——“不顶事。”多轻的三个字,搁在她身上,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前世吃了十几年的“不顶事”的药,花了不知多少银子的“不顶事”的钱,病得一日重似一日,谁也不曾跟她说过一句“这药不行”。
她忽然想知道,那笔“药账”上的银钱,到底流进了谁的口袋。是采买的贪了,是管事的吞了,还是王夫人自己扣了——她需要一个答案。可她不能去问。一个六岁的孤女,跑去问当家太太“您给我的药是不是假的”,那是自寻死路。
她得自己查。
第二天一大早,黛玉便去了凤姐院里。凤姐正在梳头,见她来了,便招呼她坐下:“林妹妹今儿怎么来这么早?可是想学新花样了?”黛玉笑道:“嫂子昨儿教的加法我练会了,想学减法。”凤姐便乐了,让平儿拿出算盘来,又随手递了一本账册给她。
那本账册的封面是墨绿色的,比上回那本旧一些。黛玉翻开一看,是前年的“药材采办”专账,上面记着各色药材的购入数目和银两。
她的目光飞快地搜寻着“人参”二字,翻到第三页时,终于找到了——“三月十二,上等人参二斤,银二十八两。周瑞经办。”二斤参二十八两,一斤十四两。
而王夫人给她配的那一料药,若是用足了上等参,成本约在二两上下。可实际上落到她嘴里的,是参须陈货——那种货色,外头药铺子论斤卖,一斤不足二两银子。
差额十倍。
她面不改色地翻着账册,又问了凤姐几个加减法的问题,把算盘拨得噼啪响。凤姐见她学得起劲,便又翻出一本旧账给她练手。
那一本是庚子年的“节礼人情”账,黛玉翻到“姑苏”那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但没有多看,只把那一页上的数目记在心里,便将整本账册翻完了。
临走时,她问凤姐:“嫂子,这些账册都看完了,我还想看别的,行不行?”
凤姐正忙着吩咐平儿去办事,头也不回地说:“看吧看吧,横竖那些旧账搁着也是积灰。你爱看哪本拿去,看完了再换。”她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些带锁的你可别动——那是公账,你二哥哥管的,我也没有钥匙。”
黛玉应了一声,退了出来。她怀里揣着那本药材账册,心里那笔药账上的横线,终于可以填上数目了。
回到后罩房,她翻开空册子,在“辛丑年·药账”那条底下,把横线涂去,换上了一行新字:“参须陈货,市价每斤不及二两。方用上参二钱,值银约二钱;实得参须粗末,值银不足三分。余差十倍以上,去向不明。”
她搁下笔,把那本账册和旧册子并排放好,看着它们的脊背——一本靛蓝,一本墨绿,一本素白。素白的那一本最薄,可里头夹的东西,却比那两本旧账加起来还要沉。
她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那本素白册子的封面,像是拍一个孩子的头。
“不急,”她低声说,“慢慢来。”
窗外的竹影在风中摇着,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恰好落在窗台上。黛玉伸手拾起那片叶子,对着光看了看——叶片是青的,边缘有一点点黄,像是秋天正要来,又还没完全来。
她把那片叶子夹进了素白册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