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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熙凤戏言授珠算,潇湘静夜录疑账 熙凤戏言授 ...

  •   第三章熙凤戏言授珠算,潇湘静夜录疑账

      过了两三日,黛玉渐渐摸清了荣国府晨间的规矩。卯正前后各房陆续起身,辰初往贾母处请安用膳,辰正之后散去的散去做事的做事,余下女眷或闲话或抹牌,一上午便消磨过去了。

      她住在贾母后罩房,离正院近,每日去得最早,走得最晚,贾母见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书,心里欢喜,常留她多坐一会儿。

      这日辰正,贾母歪在榻上让鸳鸯捶腿,凤姐抱着巧姐来说了一会儿话,巧姐闹困,凤姐便让奶娘抱了回去。

      她腾出手来,便拿了一碟子瓜子在贾母下首磕着,磕一颗说一句,说的都是府里近日的琐碎事:东府珍大爷又拿了一幅画来让贾母赏鉴,贾母说画得不好;西边角门上的门栓松了,叫人去修,修了半天没修好;账房上支了一笔银子买秋日里摆的菊花,二百两,凤姐嫌贵,压到了一百五十两。

      黛玉低头翻着书,耳朵却一句没漏。

      听见“账房”“支银子”“一百五十两”这些字眼的时候,她翻书的手指略微慢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寻常的速度。

      贾母正在说菊花的事:“年年摆菊花,年年就那么几个品种,黄的白的一盆一盆垛着,看得人腻烦。今年不如少摆几盆,留出地方来摆些别的,什么海棠紫薇的,换换样。”

      凤姐笑道:“老太太发话了,那敢情好。回头我跟账房说,菊花钱减一半,剩下一半买别的花儿。横竖那些花儿铺子里的老板认得我,不敢拿次货糊弄。”她又转向黛玉,“林妹妹,你爱什么花?回头我给你弄几盆好的送来,搁你屋里头。”

      黛玉放下书,抬头想了想:“我喜欢竹子。”

      凤姐噗嗤一声笑了:“那算什么花?竹子到处都是,园子里不有的是?”

      “园子里的竹子是大伙儿的。”黛玉的声音不高,带着六岁孩子那种软软的音色,“我想在窗根底下自己种一丛,看着它从笋尖长起来。那才是我的。”

      贾母听了这话,微微一怔,随即叹道:“这孩子心里有数。凤丫头,回头让人挖两棵好笋给她,栽在窗根底下。”她又看着黛玉,“你跟你父亲一个样,他在扬州做官那年,书房外头就种了一丛竹子,说什么‘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黛玉垂着眼,轻声应了句“老太太记性真好”,心里却在想父亲书房的竹子——她记得的。三岁那年她还在父亲膝上坐着,窗外的竹子被雪压弯了,父亲指着那竹子跟她说:“雪压弯了不怕,天晴了就直回来。根在,就倒不了。”

      她那时候不懂。如今懂了,父亲已经没了,竹子还在南边的雪里长着,可地契却在别人手里。

      “林妹妹,”凤姐的声音忽然凑近了些,“你在看什么书?”

      黛玉把书翻过封面来给她看——《姑苏风土纪》。凤姐伸头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地志?那有什么好看的?尽是些田亩赋税的,枯燥得很。”她眼珠一转,忽然笑起来,“不过你既然连这都看得下去,那算盘你学不学?”

      黛玉心头一跳,面上却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算盘?”

      “对啊,”凤姐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子往手心一丢,“你不是说要自己管月钱么?光会看书不会打算盘,月钱怎么管?月底一对账,你连自己花了多少都弄不清。”她转头对贾母笑道,“老太太您瞧,我教林妹妹打打算盘,日后她自个儿管账也有个底。省得月钱被人糊弄了去。”

      她原是随口玩笑,贾母却当了真,点头道:“这主意倒好。林丫头身子弱,又不爱出去逛,学了算盘也算一门本事。不过你可别把她教成你那精刮的性子,到时候精得跟猴儿似的,可不好嫁人了。”

      凤姐笑得直拍大腿:“老太太这偏心偏得也太明显了!我精刮是我自个儿学的,林妹妹就算学会了算盘,那也是个斯斯文文会打算盘的千金小姐,跟我这号人两码事。”她又转向黛玉,“妹妹,你可愿意学?”

      黛玉放下书,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脸上带着一点点认真过头的孩子气:“嫂子愿意教我,我自然愿意。只是怕我笨,学不会。”

      “嗨,有什么不会的?加减乘除而已。你读那厚厚的地志都不怕,还怕几颗珠子?”凤姐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走走走,趁这会子有空,我让平儿把算盘拿来,先教你认个位。”

      黛玉也站起来,跟贾母告了退,又对凤姐说:“嫂子,那我去我屋里拿支笔来,好记一记。”

      凤姐摆摆手:“拿什么笔,先上手拨珠子再说。”

      黛玉心里一紧,面上却笑盈盈地应了。她需要一个借口带着书回屋一趟——不是拿笔,是拿那本《姑苏风土纪》里夹着的一片梧桐叶。她把那叶子收在枕底,来的时候没带在身上,此刻得回去取。

      她快步回了后罩房,雪雁正在绣花,见她回来便问:“姑娘怎么回来了?”黛玉说:“凤嫂子要教我打算盘,我忘了带一样东西。”她走到枕边,掀开枕头,取出那片梧桐叶,又顺手拿了一本空白的旧册子——那是雪雁从前练字用的,写了几页便搁下了,后半本还空着。她把叶子和册子都揣在怀里,出了门。

      到了凤姐院里,平儿已经准备好了算盘,一把紫檀木框的十三档算盘,珠子磨得油亮亮的,一看就是经年累月用惯了的家伙。凤姐往炕上一坐,把算盘往面前一搁,啪啪拨了几下珠子,那声响清脆利落,像是谁在敲一排小玉片。

      “来,你坐下。”凤姐拍了拍炕沿,“我先教你认档。这一档是个位,往左是十位、百位、千位,往右是小数点后头——不过你这会子用不着小数,先学会了整数的加减再说。”

      黛玉在她身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凤姐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那双手涂着凤仙花汁,指甲红润润的,拨起珠子来又快又准,噼里啪啦一阵响过后,算盘上便排出了一行数。

      “你看,这上面现在是多少?”凤姐指着最右边那一档,“个位上是三,十位上是二,百位上是五,那就是五百二十三。你拨一遍试试。”

      黛玉伸出手去。她的手指太小,够到算盘珠的时候,指尖刚好搭在珠子边缘。她学着凤姐的样子,用拇指往上拨了一下——珠子纹丝不动。她又拨了一下,还是没动。

      凤姐笑得直摇头:“你这手劲儿也忒小了,跟绣花似的。用点力,拇指往上挑,食指往下拨,你看我。”她又示范了一遍,珠子在她手下乖巧得像流水一样,来去自如。

      黛玉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些力气,珠子总算拨动了。一颗,两颗,三颗——她慢慢把五百二十三拨了出来,拨完抬头看凤姐,眼睛里亮晶晶的:“嫂子,我拨对了吗?”

      “对了对了!”凤姐拍了一下手,“瞧见没有?这就叫聪明。一教就会,比那些笨丫头强多了。”她说着,随手从炕桌底下抽出一本旧账册来,“来来来,我拿真东西教你。这是前几日买花树的账,一笔一笔的,你照着上面的数拨一遍,就当练手。”

      那账册的封面是靛蓝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黛玉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触到封面上“杂项流水·庚子年”几个字,心里跳了一下。

      庚子年是两年前,正是她进京那年。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色支出:米面油盐、衣裳绸缎、人情往来、车马费用,每一笔都有日期、数目、经手人。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一行字——“二月十八,姑苏年礼备办,银三百两,琏二爷经手。”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停得很自然,像是正好翻到这一页停下来看条目。凤姐在旁边嗑着瓜子,没注意到她的停顿。

      “嫂子,”黛玉指着那一行问,“姑苏的年礼为什么这么贵?三百两,够买多少东西了?”

      凤姐伸头看了一眼,随口道:“那不是普通的年礼,是打点南边的。你琏二哥哥每年都要往南边送几回东西,什么绸缎药材古董的,都是送给那些做盐的、做织造的。”

      她又嗑了一颗瓜子,“这些事你小孩子家不懂。反正你记住,三百两是少的,有时候一回就要四五百两呢。”

      “四五百两,”黛玉重复了一遍,像在背一句诗,“那够买一座小庄子了。”

      凤姐噗嗤一笑:“什么庄子?四百两也就能买个二三十亩的小田庄。大庄子好几百亩,得上千两呢。”她说完又去拨算盘,像是那句话只是随口溜出来的。

      黛玉没有追问。她把账册又往前翻了一页,目光落在另一行上——“三月初五,扬州鲍家来人,茶仪银二十两。”

      扬州鲍家,她在那本《两浙盐法考》里见过——“盐商鲍氏,两淮巨贾,与官中往来甚密。”父亲那十二张盐引,便是押在鲍家手里。贾琏接了鲍家的银子,鲍家又派了人来,茶仪二十两——这在账册上只是一笔不起眼的小支出,可她知道那背后是什么。

      她把账册合上了,放在膝上,看着凤姐道:“嫂子,我能不能把这本账册借回去看看?上头那么多数,我想照着练一练。”

      凤姐正在喝一杯茶,听她这么说也没多想,摆摆手道:“拿去吧拿去吧,反正是旧账,搁我这里也是落灰。不过你可别弄丢了,年底对账还要用呢。”

      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也别让别人瞧见,这些都是内账,给外头人看了不好。”

      黛玉点点头:“我知道的。我就自己练练。”

      她把账册夹在带来的那本旧册子里,又用手按了按那枚梧桐叶,叶子是干的,轻轻一碰就发出极细微的“沙”的一声,像是有人在远处叹了一口气。

      当天下午,黛玉没有再出门。她坐在窗下,面前摊着那本账册和那本空白旧册,手里攥着一支细笔,笔尖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先把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那是一本庚子年的流水账,记录的是荣国府各项开支。她没有细看那些柴米油盐的,只把所有带“姑苏”“扬州”“南边”“盐”字眼的条目一一挑了出来,在心里默默记着。共七条。

      涉及银两总数——她心算了一下——约一千四百两。加上盐引抵押那笔不在账册上的八千两,转佃田庄的一笔付清租银,林如海托孤时的“代管”名义——她心头那笔账越来越清楚了,数字在一点点涨,从模糊的几千两,渐渐拼成了一个具体的、沉甸甸的模样。

      可她知道,这七条只是明面上的。凤姐给她的是杂项流水,荣国府还有公账、密账、私账,王夫人手里有一本,贾琏手里有一本,凤姐自己多半还有一本不给人看的。那些账上,还有更多“姑苏”“盐”“扬州”的字眼。

      她不能急。一本一本来。

      她翻开空旧册的最后一页,提起笔,在纸面上写了四个字:“庚子年·疑账”。底下用小字列了七条,每条后面只注一个数目和一个经手人的姓氏。字写得极小,像米粒一般,排得密密实实的。写完之后,她对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先是窗纸变灰,继而桌椅的轮廓模糊了,最后连书页上的字也看不清了。她没有点灯,只是坐着,把那张纸从册子上撕下来,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枕头底下,和那片梧桐叶放在一起。

      雪雁进来点灯的时候,看见黛玉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姑娘怎么不叫奴婢?天都黑了,仔细伤了眼睛。”她点亮了灯盏,暖黄的光扑了满屋子。

      黛玉揉了揉眼睛,像是刚从一场长梦里醒来似的,声音软软的:“我坐忘了。几时了?”

      “酉正了,”雪雁把灯放在桌上,“老太太那边打发人来问了好几遍了,说姑娘怎么不去用晚膳。奴婢说姑娘在练算盘呢,老太太便笑了,说练完了再去也使得。”

      黛玉站起身来,把桌面上那本账册端端正正地合上,又把空册子放在它旁边。两本书摆在一起,一本靛蓝封面厚厚实实,一本白纸封面干干净净,看不出哪一本里头夹着比墨迹更重的东西。

      “走罢,”她说,“别让老太太等急了。”

      晚膳后她回房,换了寝衣躺下。雪雁吹了灯,脚步声远了,外间的门轻轻合上了。黑暗重新漫上来,比方才更浓,浓得像是把窗外的竹影也一并吞了。

      黛玉没有立刻睡着。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折成小块的纸角,又摸到梧桐叶干透了的、薄脆的叶脉。她想起凤姐说“四百两也就买个二三十亩小田庄”,想起账册上那行“姑苏年礼三百两”,想起“扬州鲍家来人”后面那个不起眼的“茶仪二十两”。

      她想起前世有一回,凤姐笑着往她手里塞了一锭银子,说“妹妹拿着零花”,她推辞了半天,最后收了,搁在妆匣里,好几个月没舍得花。后来那锭银子不知被谁拿走了,她也没追究——那时候她想的是“寄人篱下的人,哪有脸追究丢银子的事”。

      如今她想的是:那锭银子,原本就是从我林家账上出的。

      她把那个小纸方块又摸了一遍,压了压,让它平贴在枕芯的棉花上。然后她把手抽出来,搁在胸口,望着帐顶。

      月白素绸上什么也没有,但她却仿佛看见了一排排的算盘珠子,从上往下淌,淌成一条河。河里的水是银色的,银色底下衬着暗红色的底,像是旧账本封面上洇开的陈年墨渍。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细得像一根丝线,穿过黑暗,穿过窗纸,穿过院子里的凤尾竹,一直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那个地方有盐的咸味,有南边潮湿的风,有她父亲坐在书房里批文书的背影——那背影正慢慢地回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

      “根在,就倒不了。”

      黛玉合上了眼。呼吸慢慢匀了,细了。

      窗外有一阵风来,竹影摇了一摇。月色落在她枕边,像是一页没人翻开的账目,上头写着日期,写着数目,写着那个她这一辈子非要自己算清楚不可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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