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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书册巧言询姑苏,逢旧仆暗夜认竹痕 书册巧言询 ...

  •   第二章借书册巧言询姑苏,逢旧仆暗夜认竹痕

      次日清晨,黛玉醒来时天光还未透亮。窗纸上糊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像是谁拿墨汁兑了水,薄薄地涂了一笔。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间雪雁的呼吸声还绵长着,便没有动,只静静躺着,望着帐顶的缠枝莲。

      那莲花的纹样她已经看了两日了,每一瓣都记得清清楚楚。前世的帐子上绣的是兰草,是紫鹃后来替她换的,说她咳血怕热,兰草性凉些。如今这帐子是贾母房里惯用的缠枝莲——富贵是富贵,只是她总觉得那莲花是绣死的,开也是开着的,败也是开着的,永远那般。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糊着银红色的花笺纸,隐隐约约能看见底下的暗纹是万字不到头的回字。

      她盯着那些回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回字是走不出去的,一圈一圈绕着自己,永远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她前世就是那个回字,绕了一辈子,也没绕出荣国府的大门。

      “姑娘醒了?”雪雁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软软的,“今儿倒早,比昨儿早了小半个时辰呢。”

      黛玉嗯了一声,慢慢坐起来。雪雁掀了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在清晨的寒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她把铜盆搁在架子上,一边拧帕子一边说:“老太太那边方才打发人来问,说姑娘若是起得早,就过去一道用早膳。又说昨儿晚上宝玉哥哥闹着要来看姑娘,给老太太拦回去了,说怕姑娘乏。”

      黛玉接过帕子,热腾腾的覆在脸上,声音闷在帕子里:“几时了?”

      “刚过卯正。”雪雁从柜子里取出一件藕荷色的小袄,一件水绿绫子裙,搁在榻沿上,“姑娘穿这件?还是昨儿那件鹅黄的?”

      “这件吧。”

      黛玉擦了脸,又漱了口,由着雪雁替她穿衣梳头。镜子里映出一张小小的脸,尖下巴,细眉眼,皮肤薄得像是能透出底下的青色血管。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这张脸她看了十几年,每一寸都熟悉,可如今再看,却觉着陌生得很。前世的自己也是这张脸,只是那时候眉尖总蹙着,像是心里永远压着一块石头。如今那石头还在,只是她不再让它浮到眉头上来了。

      “姑娘今儿气色倒好。”雪雁一边替她系腰带一边说,“比前两日瞧着精神些。”

      黛玉没答话,只是低头看着腰间的丝绦——是一条水绿色的,打着双鱼结,底下缀着一颗米珠。她伸手拨了拨那颗珠子,珠子转了一圈,上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磕碰过的。

      “这颗珠子裂了。”

      雪雁凑过来看了一眼,呀了一声:“昨儿还没瞧见呢。奴婢回头找颗新的换了它。”

      “不用。”黛玉收回手,“裂就裂着罢,不妨事。”

      雪雁便不再提了,只说:“老太太那边怕是等急了,姑娘快些走罢。”

      黛玉随着雪雁出了后罩房,穿过一条短短的夹道,便到了荣庆堂的后廊。

      廊下已经有人走动了——两个小丫头蹲在台阶边上择菜,一个婆子拿着扫帚慢慢地扫着地,见了黛玉,都站起来让到一边。黛玉没有看她们,只是由着雪雁牵着她进了正屋。

      贾母已经坐在榻上了,穿着一件松花色的对襟褂子,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戴着一只翡翠簪子,簪头雕着一朵海棠。见黛玉进来,便招手笑道:“我正说要打发人去催呢,你就来了。昨儿夜里睡得可好?那榻冷不冷?要不要再给你加一床褥子?”

      “老太太这里样样都好,不冷。”黛玉走到贾母跟前,行了个礼,便被贾母拉着手在身旁坐下。

      凤姐正在一旁捧着茶碗,听这话便笑道:“老太太也忒疼林妹妹了,我小时候可没这等着碰热的一碗粥喝。那年冬天我住在这里,冻得缩在被窝里不起来,老太太隔着帐子骂‘这蹄子懒出蛆来了’。”

      贾母笑骂道:“你那是皮猴子的性子,不骂不行。林丫头多乖,又安静,又不惹事,跟你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凤姐也不恼,只嗑着瓜子笑。

      黛玉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粳米熬的,里面搁了红枣和莲子,熬得稠稠的,一入口便化开了。她慢慢地喝着,听着贾母和凤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耳朵里却一刻也没闲着——凤姐说账房今儿支了一笔银子给外头买花树,贾母说园子里该种些海棠,凤姐说海棠贵着呢不如种石榴,贾母说你这扣索劲儿跟你婆婆一个模子。

      她听见“账房”“支银子”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但只是一瞬,便又垂下去喝粥。前世她听见这些从不在意,当是闲话。如今每一个字落在耳朵里,都像是掉进了个无底洞,她得伸手去捞,去掂,去看那些字底下究竟压着什么。

      正想着,门外一阵脚步响,接着是宝玉的声音,隔着帘子就嚷开了:“老祖宗!林妹妹可在您这儿?”

      贾母笑:“在呢在呢,你急什么。”说着,宝玉已经掀了帘子进来,身上还穿着昨儿那件大红箭袖,只是头上的金抹额换成了银的,正中间嵌着一块小小的白玉。

      他进来先给贾母请了安,然后便凑到黛玉边上来,挨着她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扭了几扭,到底在她旁边一个小杌子上坐下了。

      “妹妹昨儿睡得可好?”

      黛玉点了点头。

      “妹妹吃的什么粥?红枣的?甜不甜?”

      “甜。”

      “妹妹今儿做什么?要不我带你逛园子去?园子里有两只孔雀,一只白的,昨儿刚开了屏,好看极了——”

      “宝哥哥。”黛玉放下粥碗,声音轻轻的,“我才来,还没认全路呢。你让我先把粥喝了可好?”

      宝玉被她这一句堵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回头看了贾母一眼。贾母只笑着摇头:“你林妹妹身子弱,别缠着她疯跑。等她歇几日再说。”宝玉便闷闷地应了一声,坐在那杌子上,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又低头玩自己腰间的玉玦。

      黛玉继续喝粥,心里却浮起前世的一幕:也是这样一个早晨,她刚吃了粥,宝玉便拉着她去了沁芳闸,说要给她看水里的锦鲤。她那时候欢喜得很,觉得自己在这偌大的府里总算有一个人愿意带着她玩了。

      后来她才知道,宝玉带她去看锦鲤的同一个下午,他又带了宝钗去看海棠。她对宝玉来说,是“妹妹”当中的一个,不是唯一的那个。

      她放下粥碗,拿帕子拭了拭嘴角。“老太太,”她说,“我有件事想求您。”

      贾母正在看凤姐剥核桃,听她这么说便转过来:“哦?什么事?你只管说。”

      “我想找几本书看看。”

      贾母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就说你是个读书种子。你父亲是探花出身,你自然随他。行,你要看什么书?我让人找去。”她又转头问凤姐,“书房里那些旧书可还在?没给东府里借走吧?”

      凤姐拍了一下手:“老太太您可别提那书房了。前儿珍大爷那边来人借什么《易经》,账房上找了大半天,只翻出一本缺了页的《千家诗》。后来还是宝兄弟书房里有几本新书,抄了一份给他。”

      贾母听了直摇头:“你看这家里,书都找不着了。罢了,林丫头你要看什么,你说书名,我叫人外头买去。”又转头对黛玉道,“可不兴看那些杂书——什么《西厢》《牡丹》的,移了性情就不好了。”

      黛玉点头:“老太太放心,我不看那些。我想看姑苏地方的风土志、地理书。父亲生前常说起江南旧事,我那时小,记不清了。如今想看看书上是怎么写的,也算是——”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也算是思念父亲。”

      贾母听了,眼圈便有些发红,伸手摸了摸黛玉的头发:“好孩子,苦了你了。你父亲是江南有名的才子,你想看姑苏的书,那应当的。凤丫头,你记着,回头让人去外头书铺子问问,有没有什么《姑苏志》《吴郡风土记》一类的,若有,只管买回来。再找些江南的诗词集子,一并给她。”

      凤姐应了,又笑道:“林妹妹如今才多大,就看起地理志来了?我嫁到贾家这些年,连荣国府有几个门都还没数全呢。”

      众人都笑了。黛玉也微微弯了弯嘴角,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那根线绷得有多紧——姑苏志。田庄。地契。盐引。这些字在她舌尖上绕了一圈,又原样咽了回去,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笑意。

      用了早膳,宝玉被贾母撵去上学,凤姐回自己院里理事,贾母也乏了要歇中觉。黛玉便回了后罩房,坐在窗前等书来。窗子正对着院子里一丛凤尾竹,竹叶细密密的,风一来便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书页。

      她盯着那竹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雪雁:“咱们院子里可有个姓李的嬷嬷?年纪大些,头发花白的,听说从前在南边做过事?”

      雪雁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昨儿奴婢去后角门要炭,看见一个扫地嬷嬷,瞧着面生,不像是府里的老人。听人说原是外头进来的,做些洒扫上的粗活。姑娘怎么问起她来?”

      “没什么,”黛玉把目光从窗外的竹子上收回来,“昨儿恍惚瞧见一个人影,觉着像是我父亲从前府里的旧人。许是我看花了。”

      雪雁便没再多问,只说:“那奴婢去给姑娘沏壶茶来,姑娘坐着看看书。”说着便出去了。

      黛玉独自坐在窗下,手边没有书,她便把手指搁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像是在数着什么。她在等。等贾母那边的书送来,也等一个去后角门的机会。

      午后的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晒得桌面上有一方暖黄的光。她伸手去碰那光,掌心便暖烘烘的。前世她从不爱晒太阳,总说怕晒黑了不雅相。如今她才晓得,晒着太阳的时候,人是不会想哭的。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凤姐那边打发人送了一摞书来,用一块蓝布包着,打开来一共三本:一本《姑苏风土纪》,一本《两浙盐法考》,还有一本《江南田赋略》。黛玉看见那本盐法考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三本书并排放好,对来送书的小丫头道了谢。

      她先拿起了《姑苏风土纪》,翻了开来。书是木刻版的,字迹有些模糊,纸张也泛了黄,边角上还沾着一点墨渍。

      她翻到“田赋”一章,慢慢地看下去——“吴中田亩,上等每亩岁入银二两有奇,中等一两五钱,下等八钱至一两不等。”她心里默默算着:三处田庄,若是中上等各半,每处按百亩算,一年便是四五百两的进项。租银一次付清二十年——那便是近万两的数目。

      她又翻到盐引的部分,上面说两淮盐引每张可支盐三百引,市价波动极大,近年官盐滞销,私盐横行,盐引折价甚多。她看见“抵押”“转售”几个字时,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停。

      窗外竹影微动,她翻了一页书。那一页讲的是“巡盐御史”的职掌——“巡盐御史,岁一更代,掌两淮盐政,兼察所属州县吏治。”下面还有小字注:“盐引之利,每岁约二十万两,司官以下俱有规费,积习已久,屡禁不止。”

      她父亲林如海,做的便是这个官。

      黛玉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她没哭。前世的她要是看见这些,大约要哭湿半条帕子,如今她只是觉得胸口闷闷地沉,像压着一块石头——不是悲伤的石头,是另一块。一块她父亲背了十年,她替他还了一辈子眼泪,却从来没看清过上面刻着什么字的石头。

      雪雁端着茶回来了,见黛玉坐在那里发怔,便问:“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黛玉接过茶,抿了一口,“这书有趣,我看进去了。”

      雪雁便没再扰她,只替她掖了掖膝上的毯子,退到外间去绣花了。

      黛玉又翻开第二本《两浙盐法考》,这一本比方才那本厚些,字也更密。她没从头看,只翻到“盐引抵押”的条目——“盐引为官物,私人不得擅质,违者以私盐论处。”看到这一行,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得擅质,那贾琏抵押盐引便是违法的。

      又往下看了一条:“然历年弊案丛生,盐商以代赎之名行抵押之实者,往往以借据掩之,官中查察不勤,遂成惯例。”

      合上书,望着窗外。凤尾竹的影子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是笼子的栅栏。

      她忽然站起身。“雪雁,我去外头走一走,消消食。”

      雪雁放下绣绷要跟着起来,黛玉摆了摆手:“就院子里走走,不走远。你坐着罢。”

      雪雁便又坐下了,只说:“姑娘披件衣裳,外头有风。”

      黛玉取了那条墨绿斗篷披上,出了后罩房。她没有往正院去,而是顺着廊子一路往西,绕过一道月洞门,穿过一排低矮的厢房,越走越僻静。

      脚下的青砖渐渐变成了泥地,两边的屋子也矮了下去,屋顶上的瓦片有些缺了角,露着灰扑扑的里子。她闻到一股烟火气——不是正院那些精致小厨房里飘出来的,是粗灶的柴火味,夹杂着一点霉湿的气息。

      后角门就在眼前了。两扇黑漆木门,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边堆着几捆干柴,一把扫帚倚在墙根上。

      一个老妇人正弯着腰扫地,花白的头发梳成一个松松的髻,用一根铜簪子别着。她身上的衣裳是粗蓝布的,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干瘦的、青筋凸起的小臂。

      黛玉站在月洞门边上,没有走近。她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有一根弦被什么拨了一下。那背影她记了一辈子,是小时候在扬州府衙里,一个总是蹲在廊下替她劈竹篾做小玩意儿的嬷嬷。她那时候叫那人什么来着?

      ——“李嬷嬷。”

      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被风一吹便散了。但那老妇人却停住了动作,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慢慢直起腰来。她转过身,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微微眯着,像是认不清人。可当她看见黛玉身上那件墨绿斗篷的时候,她的脸色变了一变。

      “姑娘……”她的声音有些哑,“您是……”

      黛玉慢慢走过去。她没有急于说什么,只是走到李嬷嬷面前,站定了,低头看了看地上扫了一半的落叶。

      梧桐叶子,焦黄的,卷着边。她蹲下身去,拾起一片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抬眼看着李嬷嬷,把那片叶子翻转过来。叶背朝上,有几条墨绿色的脉,横横斜斜地织成一张网。她的手指轻轻划了划其中一条脉,像在描一道旧痕。

      “嬷嬷,”她说,“我父亲在扬州的时候,府里后院墙根底下种过一片竹子。有一回,有个嬷嬷拿竹篾给我编了一只小蚂蚱,编完了跟我说:‘姑娘,这竹子是南边的笋鞭带来的,在北边也能活。根在就行。’”

      李嬷嬷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手里的扫帚“啪”地掉在地上。她蹲下身来,看着黛玉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那只枯瘦的、老树皮似的手——在黛玉的斗篷领子上轻轻拂了一下,像是拂去了一片灰。然后她极低地说了一句:“姑娘……您都这么大了。”

      黛玉没有动。她只是把手里那片梧桐叶递给李嬷嬷,说:“嬷嬷替我收着罢。我改日再来看您。”然后她站起身,转身往回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真的只是在院子里散了一圈步。

      李嬷嬷跪在泥地上,把那片叶子攥在手心里,半天没有站起来。

      当天夜里,雪雁伺候黛玉漱口洗脚,又铺好了床。黛玉躺下之后,雪雁隔着帐子问她:“姑娘今儿可还要再读会儿书?”黛玉说:“不读了,你歇着罢。”雪雁便吹了灯,退到外间去了。

      夜静下来之后,黛玉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白天那本《姑苏风土纪》。她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翻到了夹着一根竹叶当书签的那一页。那一页上写着:“吴县田庄,官民各半,官田课重而租稳,民田课轻而租薄。然无论官民,契据为凭,无契则田不为己有。”

      她把那一行看了两遍,然后合上书,重新塞回枕下。她躺下来,望着月白帐顶,心里那笔糊涂了十几年的账,如今终于慢慢清楚了开头——

      林家的田庄是“代管”,契据在贾琏手里。只要契据一日不归,那田便一日不是林家的。

      可她不能去要。一个六岁的孤女,开口问表兄要地契,那是痴人说梦。她得让贾琏自己把契据拿出来,或者——让他不得不拿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拢到下巴。窗外的竹影又摇了一摇,在帐子上投出一道淡淡的、细细的黑纹,像笔划中的一横。她盯着那道横看了很久,直到它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她在心里想着那根从南边带过来的笋鞭,想着父亲说“根在就行”,想着李嬷嬷掌心里的那片梧桐叶。

      月亮爬到中天的时候,她终于阖上了眼。呼吸慢慢匀了,细了,像是风穿过竹林最深处的那一层竹叶。

      只是她的手,还搭在枕头底下那本书的边角上,指尖微微贴着,像是怕它跑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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