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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离恨天警幻示因果,荣庆堂绛珠认前缘 离恨天警幻 ...

  •   第一章离恨天警幻示因果,荣庆堂绛珠认前缘
      黛玉临去时,听见窗外竹子响了一声。

      那声音她听了十几年,从前以为是风声,此刻才晓得,那是魂魄离壳时躯壳叹息的回响。她看见紫鹃扑在床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的雀;看见探春踉跄着跑出去叫人,裙角绊在门槛上;看见李纨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上的水渍漫开来,不知是泪还是汗。

      她看了一圈,又看了一圈,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宝玉不在。

      她想起前世有一回,她剪了扇套上的穗子,宝玉赌咒发誓说“你要剪就剪我的舌头”,那话她记了好些年。如今她要走了,他的舌头倒是好好的,人却不在。原来那些话和那些话一样,都只是话罢了。

      她忽然不想看了,只把眼睛望向帐顶的绣花。那花是一只鹤,正驾着一朵云往西边去。她心想:原来鹤是能走的,我竟一直以为它是被绣死的。

      正想着,身子忽然一轻,像是被人从泥里拔了出来,飘飘荡荡往上浮。她低头看去,潇湘馆的屋顶越来越小,贾府的围墙越缩越短,金陵城的万家灯火渐渐汇成一片昏黄的光。那光暖烘烘的,她活着的时候却从没觉得暖过。

      “绛珠。”

      她循声望去,云雾裂开一道缝,露出一角白玉阶、半檐琉璃瓦。一个女子立在阶前,那衣裳说不清是青是碧,倒像把春天的竹影揉碎了披在身上。她面上带着笑,笑里却有一双看透生死的眼睛。

      “随我来。”

      黛玉跟着她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到了一座殿阁前,匾额上三个字:薄命司。她心里微微一颤——这名字像在哪里听过,又像在梦里见过。

      那女子推开门,里面是几排高大的架子,青灰色的册子整齐码着,一册挨一册,密得像冬天树枝上的霜。她随手取下一本递给黛玉,黛玉翻开,第一页是幅画:一株草长在灵河岸上,瘦瘦的,青得有些透明。石头挨着它,石头上刻着两个字——“神瑛”。她认得那草,那是她自己。再翻一页,是一座府邸,石狮子蹲在门前,匾额上“敕造荣国府”五个字。可那画是斜的,府邸像要塌下来似的歪着。她越翻越快,画里有王夫人端着茶碗,碗底却裂了缝;有贾母坐在榻上,身后屏风的山水图正一块一块剥落;有宝玉,宝玉对着一个背影喊“妹妹”,那背影转过身来——

      空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小楷写得极清瘦,像是有人拿指甲在纸上划出来的:

      “绛珠偿泪,债清则亡。然债非情债,乃银债也。”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指尖发凉。抬头望向警幻:“仙子,这是……”

      警幻没答话,拂袖一挥。面前凭空浮起一卷泛黄的纸——那纸她认得,是她父亲林如海的笔迹,虽说她只见过几封信,那字的风骨不会认错。纸上列着几行:姑苏田庄三处,扬州盐引十二张,书画若干箱。纸的边角有一行批注,笔迹陌生,却写着“琏二爷经手”五个字。

      “你父亲巡盐御史任上十年,积银四万有奇。”警幻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段旧账,“你进京那年,贾琏以代管之名接手。田庄转佃,租银一次付清;盐引抵押,得银八千。你吃的药、穿的衣、使的人,俱从此出。你以为贾府养你,实则是你父亲养了贾府。”

      黛玉站在那玉阶上,人像是定住了。她想起前世紫鹃端来的药,总有一股陈旧的苦;想起王夫人问“药可吃完了”的语气,像问一件陈设的摆设;想起宝玉送她的那块旧墨——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父亲的墨,贾政随手丢在书房里,宝玉当玩物捡了来。

      她捂住胸口,那里已经没有心了——方才在潇湘馆咽气时,心已经碎完了。可她仍然觉着疼。

      “你若要回去,有三条。”警幻竖起三根手指,“记忆全在,但不可泄露天机;仍是六岁之身,力不能举,智不能深,须借势而行;第三——”

      她顿了一下。

      “回去之后,不再是绛珠还泪。太虚幻境不再替你补任何亏空。”

      黛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在太虚幻境里是透明的,能透过指缝看见地上的玉砖。她合上手指,攥了一个拳,指节微微发白。

      “弟子愿意。”她跪下去,额头触到白玉阶面,冰得像雪。“弟子不是为了再活一遍。是为了把前世咽下去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吐出来。”

      警幻拂尘一挥,黛玉便觉身子一沉,从云头上直直往下坠。风声灌满了耳朵,眼前飞过无数画面:贾母搂着她喊“心肝儿肉”、宝玉摔了玉满地乱滚、宝钗坐在她床前说“换大夫罢”、凤姐笑着往她手里塞银子、王夫人端了一碗药说“趁热”——

      “砰”的一声,她跌进了一个软绵绵的地方,暖的,有姜汤的气味。

      “姑娘醒了?可算醒了!老太太那边传饭了,叫了好几遍呢。”

      黛玉睁开眼。

      月白素绸的帐子,绣着一圈缠枝莲,不是潇湘馆那顶青纱的。她侧过头,看见一张圆圆的脸——雪雁,比前世她死时年轻了十几岁的雪雁,手里捧着一碗姜汤,热气扑在她脸上。

      “姑娘做噩梦了?方才睡着睡着忽然攥紧了拳头,奴婢怎么叫都叫不醒。”

      黛玉没答话。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指节还带着孩童的圆润。她把那手翻过来看掌心,干干净净的,没有诗的墨渍,没有泪的痕迹,也没有碎瓷片划伤的疤。

      那是一双还没葬过花的手。

      “雪雁,”她开口,声音细软得像一根棉线,“今儿是哪一年?”

      雪雁愣了愣:“姑娘睡糊涂了?今儿是咱们进京第三日。您头天见了老太太和太太并几位姑娘,昨儿乏了躺了一整日,这会子老太太那边传饭,怕是要见二舅老爷家的宝玉哥哥了。”

      宝玉。

      黛玉听见这两个字,没有心口发紧,也没有眼眶发热。她端起那碗姜汤喝了一口——姜是老的,汤是辣的,呛得她咳了两声。那咳嗽声清亮得很,肺里像是还没被药渣子塞满。

      她放下碗,掀了被子下榻。雪雁拿了件墨绿缎面的斗篷给她披上,灰鼠毛的领子,毛尖扎在手心里,微微的痒。

      “走吧。”

      雪雁牵着她出了后罩房,穿过穿堂,绕过一道插屏。人声越来越近,有妇人说笑,有碗盏磕碰,有小孩子的脚丫子踩在地上“咚咚”响。拐过最后一扇门,暖烘烘的热气夹着饭菜香扑面而来,贾母的笑声在最前头:“我的儿!可算来了!快过来我瞧瞧,昨儿可歇好了?”

      黛玉抬起头。

      满屋子的人。贾母坐在正中榻上,鬓发梳得齐整,眼角的皱纹像揉过的宣纸;王夫人坐在下首,手里端着茶碗,茶盖碰着碗沿,极轻的一声“叮”——那声音黛玉前世听了无数回,只当是喝茶的动静,如今却觉着那像是有人在拨算盘珠子。邢夫人缩在一边,像是怕人看见她;凤姐站在贾母身后,指甲上染着凤仙花汁,亮汪汪的。

      迎春、探春、惜春依次坐在下首。探春正拿帕子擦手,惜春盯着桌上的点心,迎春低着头——袖子口有一块墨渍,跟她前世在碧纱橱里看见的那块墨渍一模一样。

      然后她看见了宝玉。

      他就站在贾母身旁,七八岁的年纪,戴着银冠,勒着金抹额,穿着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那张脸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眉如墨画,面若桃瓣,眼似秋波。他正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小孩子遇见新玩意时的那种光亮。

      “这个妹妹我见过。”

      满屋子都笑了。贾母拍着他后背:“胡说,你上哪儿见她来?”

      宝玉不答,只是盯着黛玉看。看了一会儿,忽然凑过来,微微弯了腰:“妹妹可也有玉?”

      黛玉抬眸。

      她没有像前世那样低下头,也没有说“我没有那个”。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宝玉,像隔着一道又厚又冷的纱——他在那头,她在这头,能看见他的眉眼,能闻见他身上不知从哪儿沾来的脂粉香,但她知道那纱不是用眼泪就能磨穿的。

      “那玉是稀罕物,”她说,声音平平的,“岂是人人都有的。”

      宝玉“哦”了一声,像是等一个炮仗等了半天,却没响。他直起身来,歪头又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那层亮光暗了暗,转身去扯贾母的袖子要果子吃。

      他竟没有摔玉。

      黛玉垂了眼。她注意到王夫人方才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了,那一眼浅得像水面上飘过一片叶子,转瞬不见。王夫人低下头喝了口茶,茶盖碰碗沿,“叮”的一声。

      当天夜里,雪雁伺候黛玉躺下。碧纱橱外的小榻是她主动要的,贾母原说让她住里头,她只道“我独睡惯了,别折腾宝玉哥哥”。贾母夸她懂事,王夫人没说话,凤姐嗑着瓜子笑了一声。

      此刻夜深了,东边宝玉房里隐隐有翻身的声音,西边廊下有巡夜婆子压着嗓子说话,再远处不知哪个院子里有只猫叫了一声,又没了。黛玉睁开眼,望着月白素绸的帐顶,无花无绣,干干净净一片白。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方淡白的光。她慢慢伸了手,往枕头底下探了探——

      空的。那里还没藏任何东西。

      她把那只手收回来,搁在胸口。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快也不慢,像檐下滴了十几年的雨水,终于有人数清了它有多少滴。她侧过头,看着窗纸上映着一枝竹影,是院子里的凤尾竹,风过时摇一摇,风住了便定在那里。

      那竹影她前世看了十几年,从来只当是景致。

      这一夜她看着它,心里却慢慢浮起一件事:那竹子生在后院墙根底下,原是林家旧仆李嬷嬷的婆子当年从姑苏带过来的笋鞭。她父亲林如海在时,让埋在墙根下,说“南边的竹子到了北边,只要根还在,就能活”。

      那根还在不在,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李嬷嬷如今正在贾府后角门扫地。

      黛玉合上眼。雪雁在外间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像风穿过竹林。月白帐子上的缠枝莲纹样模糊在黑暗里,渐渐看不见了。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手又伸到枕头底下,在那个空荡荡的地方,细细描了一遍,像是蘸着月光在那里写了几个字。写的是什么,她没有告诉自己。

      窗外的竹影又摇了一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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