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借贷》本人游蛙

9、大气 徐

　　徐科银感到震动与困惑。习惯了他人的奉承、算计或敌对，这种直截了当可真算新奇。“你真是该死的坦率啊。对每一个优秀的人，你都羡慕嫉妒恨？”

　　陈晶否认地摇了摇头，诚实地说：“我没遇见比你更优秀的。”

　　毕竟年纪轻轻就当老板，身价不菲，还一表人才，他身边可没有这样的。

　　徐科银意味不明道：“你怎么知道我26岁？”

　　陈晶眼睛飞快地眨：“我有说这个？没有吧。”

　　“我倒是小看了你。”他感兴趣的是其他，所以决定轻轻放过，进入下一个环节。

　　“你嫉妒我什么呀？说来听听。”

　　他看起来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却似乎有些兴致勃勃在，这叫陈晶有点纳闷：“没人这样说过？我的意思是羡慕你。”

　　他换了个词。

　　徐科银思考状：“可能有吧。”

　　“所以是什么？”他看向陈晶，就猜：“钱？身份？地位？还是其他？”

　　陈晶不想和他讨论这种事情，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很晚了。

　　可他不说话，徐科银更刨根问底：“到底是什么？我点亮的点太多了，你嫉妒我哪个？”

　　于是陈晶只能说：“脸。你真他丫的帅！”

　　徐科银愣了，对于这个回答，他肯定陈晶在胡说，当然也可能有一点是真的。但，就这？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他满意，有一个策略，持续逼问有可能会爆出他想要的答案，可此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想听到什么。

　　然后他脑子抽了问道：“哪帅？”

　　这会儿轮到陈晶愣了。说他胖喘上了，给他颜色开上染房了。

　　他摸后脑勺，拒绝回答：“我要先找到我的电瓶。”

　　徐科银起逆反，非要一个答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不说其实是在骗我吧，鄙视我看不起我瞧不上我？所以不愿意说。刚刚不还说嫉妒我。”

　　陈晶憋了一会儿：“你的眼睛好看，鼻子曲线很……身段更好，你不觉得自己适合扭拉丁吗？”

　　他看了一眼徐科银，住嘴了。他发觉，和女人说这些是调情，和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在燥热的夏夜里说这些，就显得有些变态了。

　　“我的电瓶在哪里。”

　　他脸皮薄，嘴里念叨着就躲进一排电动车里，找到其中一辆，拍了拍后座，想起遗失的电瓶，又肩膀塌下来。

　　徐科银：“……”

　　心情有点怪，像被人捏成片状，一会儿又团成球，接着就被毫不留情丢出去，持续飞，一直飞。在这样突如其来也很陌生的气氛里，他陷入思索。

　　这是他想听到的回答？怕不是吧。可听到了……可能也不错？

　　不错个屁！

　　这明显是陈晶施展出的拙劣的拍马屁技术。

　　扭拉丁？梦到哪说哪儿。

　　在他身上搞这套可不管用啊。

　　“我很好奇。你下班不回家躲垃圾桶后面究竟干什么，说说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陈晶身后。

　　陈晶一抖，憋出一句：“那怎么叫躲，我路过。”

　　看他一副抗拒坦白的样子，徐科银却笑了：“这么嘴硬的我头次见。撒谎要调动大脑，你动了吗。”

　　“……”陈晶知道今天无论如何要给个答案，他半真半假说：“好吧。我关了店没走出二里地，救护车疑似停我上班地儿，你说我害怕不。”

　　徐科银颇有求知欲：“胆子晒干没巴掌大，你害怕什么？”

　　陈晶一言难尽：“我们店是连锁店，门口出事搞不好要陷入舆情风波的。”

　　徐科银：“你还蛮懂？”

　　他吊着眼角看人，脸上是半信半疑表情，陈晶反而放下心来。

　　“是啊。所以你也别说我跟踪你了，我就过去看看情况。”

　　他倒是没注意店什么时候关门的，但徐科银想到另一点，脸色慢慢淡下来：“情况看得怎么样？”

　　陈晶摩挲着车座，有些犹豫。徐科银等了一会儿，烦躁起来：“问你你就说，有必要思考这么久吗。”

　　他声音一大，陈晶也气势汹汹地拍了下车子：“你这人什么态度，凭什么你问什么我就得说什么。”

　　徐科银嘴唇微微颤抖，寡着一张脸，揪住陈晶的衣领一把把他压到树上。

　　“我再问一遍，看到多少？”

　　灼热的气息喷在陈晶脸侧，身后是凹凸不平粗粝的树干，他简直想拿把热武器把他给突突了：“混蛋！光天化日你干什么！”

　　徐科银恶狠狠地说：“看见什么？听到什么？什么时候来的，时间节点全部如实招来。”

　　这家伙手上劲儿还在增加，陈晶难受得要死。他真是怕了这条疯狗，使劲往开推，结果纹丝不动。他认命了。

　　“什么都没看见。”陈晶保持被挟持着的姿势，颓废地说。

　　徐科银：“你什么时候能放弃把我当傻子？瞪眼睛做什么，要杀人？现在可是法治社会！”

　　徐科银和他的距离不足一手掌，脸绷得死紧，看着他的眼神愤怒，紧张，脆弱，像中午最后他下车前看到的那样。陈晶觉得他人前人后十分的割裂，因此对现在这样的他十分疑惑。

　　他犹豫着如何开口。他更是打定主意将自己巷子后面听到的全部忘记，可想到返回奶茶店时的场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徐科银火了：“说话啊！你又在想什么？”

　　陈晶：“……要不你还是别问了，我真的不想说，我说了你又不高兴。”

　　什么意思？

　　徐科银冷静下来，放开他。这是确实听到或看到什么了吧，不然他为什么怕我不高兴。

　　陈晶站了会儿，从树坑里上来，踢开车脚架，推着电动车往外走。徐科银没动。

　　他握着车把，僵持了一会儿，徐科银脸色和他差点撞碎掉的腰比起来不差多少，他想了想，把电动车又支好。

　　陈晶：“我为什么不想说，因为我不想谈论他人痛处你知道吧？”

　　但是现在不说的话，显然走不了，他继续道：“你太狠了，那男的再过分再……你也不能把人打的上救护车吧？这得打成啥样……感情上的事和生命比较起来，你的选择真算误入歧途。”

　　“……”

　　“我说了不想说，你非要逼我！”他又说。

　　徐科银木着脸看他。心跳在加速，差点要呕出来。他以为就要出现意外暴露了，结果这男的都没看清楚上救护车人的性别，就在这信口雌黄，说的一愣一愣跟真的似的。

　　别人的痛处，感情上的事，再联想到陈晶想象中在场的两男一女。不是他被戴绿帽子，就是他单方面痴恋未果，所以棒打鸳鸯。

　　哪个都不好听，可比起被意会到“你居然是gay”，就哪个都还好。

　　他再一次感到身心俱疲，这次更加严重，他很茫然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于是他失魂落魄，行尸走肉般地后退一步，再后退，然后转身。

　　陈晶手动了下，忽然心底涌上来一股不安，徐科银状态很差，他想追上去，但不知道追上去了又能做什么。可思考片刻，还是决定去看看，至少在他眼皮子底下别发生什么意外。

　　想法刚落地，他的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十一位号码。

　　“喂，是陈晶吗？”

　　陈晶再看了眼那串数字，谨慎地没吭声。

　　“我是宝光派出所的民警。你电动车电瓶被偷了吧？嫌疑人抓到了，赃物已追回，你什么时候过来认领？”

　　陈晶惊讶：“啊？”

　　“你是陈晶吧？等一下……监控上车牌号宁A567Z32是你的车？”

　　陈晶低头对了对，下意识：“是。”然后被警察速度震惊，“这么快，我的今天才丢。”

　　民警：“我们巡逻的时候刚好碰见了，所以抓了个现行，人赃并获。你很幸运，小偷应该是第一次作案，不然我们也不一定能发现。”

　　陈晶一时间不知道该开心还是难过，警察意思是，这一片就他的车被撬了吧。何其的倒霉。

　　小偷可能想拿他这辆小破车练手，没想到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我现在可以过去拿吗？”

　　民警：“可以，来吧。”

　　挂了电话，他小跑过去，喜气洋洋：“我的电瓶找到了！哈哈，小偷刚作案就被警察逮了！”

　　徐科银略过他往前走，陈晶弯了的眼睛凝重地睁圆了。他就说不该谈论别人的痛处，尤其和感情相关。

　　他跟着走了两步。前面一公里处有一座必经的彩虹桥，下面是一片有很多淤泥的死水湖。他不想往坏处想，可徐科银这个样子，他都有点害怕。

　　真要投湖了，他担着条人命下半辈子陷入阴影里可走不出来。

　　他抓住徐科银的胳膊，二话不说拉着人转了个方向走。

　　徐科银皱起眉，打掉他的手：“干什么？”

　　陈晶摸手：“和我去拿电瓶。”

　　徐科银：“我为什么跟你去。”

　　陈晶眼珠子转了两圈：“不然你待会儿坐警车回去？我可以和警察同志解释一下情况。”

　　徐科银搞不懂他的脑回路，只觉得这人脑子指定有点问题。

　　“想坐自己坐去吧傻逼。”

　　陈晶第一时间没说话，几秒后他措辞道：“你下次说话用语稍微礼貌点。而且我不是担心你去跳湖吗？”

　　徐科银闷了一阵，抽嘴角，他解锁手机，怼到陈晶眼珠子跟前：“打的车没到，我过对面等车。想哪去了你。”

　　陈晶仔仔细细看，露出幸好如此的表情：“我就知道你没那么脆弱。那些事情不好论对错的，千万别苛责自己，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看你摇奶茶屈才了，你应该去当心理咨询师。”

　　徐科银转身沿着街道走，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司机到达时间，又回头，陈晶还站在那里。

　　“顺路送你去派出所？”

　　“不用，我还推车呢。”陈晶呲牙，他想了想，“你打车打多少钱跟我说，我请你。”

　　徐科银拉下脸，马上转身离开了。

　　反而呢，陈晶释然地笑了，肩背也放松了下来。

　　他心里很轻松，却又五味杂陈，慢慢返回去，打开导航搜索派出所地址。

　　搜到后，再次摸上电动车的扶手。被人重重拍了下肩膀。

　　陈晶瞬间以为自己见鬼了，鸡皮疙瘩起一身。如果不是他信唯物主义，当下肯定要尖叫乱跑直线冲刺。

　　他慌乱地回头。

　　看见人，脸耷拉下来，仇视地盯着他。

　　“……你干嘛？”

　　徐科银：“22.5。”

　　陈晶没反应过来：“啥？”

　　徐科银呵呵：“逃单钱。看你这样，果然没想着请客。”

　　陈晶：“说话别这么难听……跟你解释你肯定不信。现在最直接证明我清白的就是，来吧，手机拿出来。我扫你？”

　　“扫什么扫？直接扫码就行了。”徐科银调出收款码。

　　陈晶看了他一眼，手机凑过去，“叮”。

　　他输数字。然后是密码。下一秒，屏幕上一行字。

　　银行卡可用余额不足。

　　徐科银也看见了。于是不可思议地看向他：“陈晶，你不会吧。没钱还敢装大款。”

　　陈晶听出他话里的讽刺。脸红了。二十块钱可真不算什么大款。他手机扣在怀里，避了一下：“不是。你等着，我换张卡。”

　　他操作了几下，愣是操作出很匆忙的样子。徐科银无语地把手机收回去。

　　陈晶抬头，想起来：“对，你着急坐车。先去吧。我们加个微信，回头发给你。”

　　徐科银深刻地看了他一眼：“不要了。就当我请你的。”

　　就那一眼，在他的眼神中，陈晶感受到自己微小的自尊被轻轻地鄙视了。

　　徐科银：“你一天不工作的？那你可以啊，这么早就过上退休的生活了。”

　　陈晶的表情很好懂。给不出钱的局促，还有一点“可千万别看低我的”倔强。二十块钱都掏不出来，要我我就哭了。徐科银幸灾乐祸地想。

　　这个只会嫉妒人自己却没本事的穷比，到底怎么长这么大的？兜比脸干净，真夸张。

　　陈晶没说话，他点开二维码。

　　“……扫我的吧还是。”

　　徐科银轻蔑又逗弄的眼神，让他很抬不起头。但还是梗着脖子：“你扫不扫？机会只有一次，不扫我可就不给了。你下次也别找茬说我故意逃单。”

　　真硬气。

　　徐科银面无表情：“你想的美。”他点了两下，递过去：“扫我的。”

　　陈晶叹口气，有什么不一样。又是一声“叮”。

　　徐科银加了备注，点了通过。

　　十五分钟后，夜晚疾驰在马路上的出租车内，徐科银收到了来自陈晶微信转账的23元。

　　……

　　0.5毛。这是怕他看不起，挽尊来了？

　　徐科银点亮手机，打字：怎么不把小数点往后多移两位，你以为多发五毛看上去很大气，觉得凑了个整数？才不是

　　长按x，删掉。

　　他点开头像，朋友圈仅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放下手机。

　　他看向窗外，橙色的暖光打在漆黑的大地上，在一排一排飞速掠过的白色路灯影里，徐科银的神经被催眠，眼神失神地消融在窗外的某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