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借贷》本人游蛙

10、交谈 创

　　创业园区离陈晶家很远，他的电动车骑不了来回，每天起大早，迷瞪着赶公交。倒了两趟，才可以赶在八点前到达。

　　他数不清第几次走进这栋建筑物，推开化妆间门，化妆师在五颜六色的几个coser之间流转，他先找了个椅子坐下，旁边是墙，他靠着靠着眼睛就闭上了。

　　等轮到他已经是半小时后，经过前几天的适应，再穿上这身衣服他心态平和了许多。

　　咔咔菲周边的专卖小帐篷从东南角搬去了北边。活动半小时后开场，他一路走过去，除了园区里的少数上班族，没碰见什么游客。

　　徐科银除了周一上午来了一次，之后在创业园区再没出现过。没出现他倒踏实了，上次银行卡事件已经让他颜面扫地。

　　不碰面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帐篷里多了几条彩灯，他进去的时候，店长正在给灯通电，亮起的那一刻，她戴着白手套的双手一拍，开心转了一圈。

　　忽然余光看见竖在一旁的长条粉色块，她脚差点崴到：“啊，咔咔菲酱。快来看看怎么样？这一片墙我弄了半小时。”

　　陈晶有些眼馋店长的黑色燕尾服，他走过去，调整了其中一条灯的弧度：“这样就完美了。”

　　店长扮演一个优雅的执事。她身体微微前倾，一手背后，行了一个漂亮的礼：“感谢您。love story小屋有您的加入，我将倍感珍惜。”

　　陈晶掐自己大腿肉，尴尬地笑了笑。难道这就是职业coser的顶级定力么。

　　没过多久就忙起来，却很充实。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今天咔咔菲的火热程度似乎比昨天更上了一个台阶。拍照的人变多了，甚至有几个女生远远地头凑到一起说着些什么，还冲着他笑。

　　这让陈晶感到有些赧然。他悄咪咪低头看自己，把大腿处的裙子往下拽了拽，然后冲着那个方向也笑了一下，顿时有个女生向他欢乐地挥手。

　　看来没有发生什么丢脸的事。他松口气。

　　其中一个女生鼓起勇气走过来，越走近眼睛越亮，她唰一下掏出两张小卡片：“咔咔菲，你可以拿着这个和我拍张照片嘛？”

　　陈晶接过来，卡片上两个动漫人物，其中一个栗色头发的男人面对面抱着一个黑色短发的……

　　他凑近辨认，抱着的那个衣服掉到腰部，看着不像女人，倒像是个……风情万种的男人。

　　他捏着卡片的手松了，心却紧了，像拿了个烫手的山芋。

　　女生支起手机，招手：“快来快来！”

　　陈晶靠过去，搓着那张卡片，挤出一个尴尬却不失礼貌的微笑。

　　女生满意地看手机：“有了咔咔菲的加持，我的家产一定会幸福美满惹！”

　　陈晶偷瞄女生离开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他的屁股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你没看过原版漫画吗？刚刚那对是里面的主角，咔咔菲可是攻性向启蒙的教母呐，桀桀。”

　　他差点弹起来，立刻惊恐地回头：“店长！是你。”

　　陈晶讪讪地在桌子上点了点魔法棒，听她这话，才知道自己扮演的角色似乎非同一般的复杂。

　　店长摊手：“啊，原来你不知道？那你是怎么拿到咔咔菲角色的。话说，原先不是定的小南姐，你……嗯，好吧。”

　　陈晶在她的上下观察中，生生矮了一个头：“是……听说临时有事，不过忙完了应该还会来吧。到时候我就回机动组。”

　　他特意强调最后三个字，挺直了腰板。

　　“活动一共三天，今天不来估计就不来了。”店长笑眯眯摆了摆手，“你不觉得我们店生意比前面几家都好吗？这是因为反串啊，你越是羞耻、手脚不知道往哪放，就越好吃。一边说不要，一边又因为别人的期待而妥协。你恰恰相反很适合干这行呢！”

　　陈晶脚趾抓地，脖子红了一片。

　　店长拍拍他的肩膀：“加油干吧。唐老师能选择你，一定有你的过人之处。不过，尽早熟悉你的教母身份，下次拍照就不会显得像根苦瓜啦。”

　　她眨了下左眼，施施然走去了柜台。

　　变了。全变了。陈晶重新带着焕然一新的诡异心情，端详主题活动的帐篷。

　　这样吗。love story，原来是两个男人的爱情故事。咔咔菲只是配角，还是这样的配角……

　　他收回神，晃脑袋投入工作，费那劲儿想那么多干什么，管谁的爱情故事。又不是他的。

　　工作结束后，他匆匆扒完饭，趁着中午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捏着手机在广场绕了一圈，最后找了个无人的角落，躲在一个展架后面。

　　他翻出桂经理的电话，想了想，拨通了。

　　他在游泳馆干的时间很短暂，桂经理是他不多认识的人。工作他不要了，但他要问清楚自己被辞退的真正原因，为什么会有说他联合客户吃差价的谣言。连他本人都不知道！就算他再潦倒也不会为了钱突破道德底线！

　　电话嘟嘟几声，桂经理接了电话，很热情：“小陈？好久不见！最近在哪儿发财呢？”

　　“喂，桂哥……”

　　陈晶觉得那边环境有乱哄哄的人声，还能听见杯子碰撞的清脆声音，桂经理可能听不清，过了一会儿，那些声音消失了。

　　桂经理找了个安静的地方：“你说什么？我看到你来电话很开心啊，有时间哥哥做东请你吃饭，咱们聚聚。”

　　“当然！”陈晶思考了一下，“……我听说我被游泳馆辞退是因为勾结客户从中牟利。这不是真的吧？抱歉，我这样问有些唐突，可我想不通……”

　　桂经理沉默了，接着声调变得低沉：“你哪听说的？”

　　陈晶没回答。

　　桂经理：“小陈，我还叫你小陈，因为我真心喜欢你这个小伙子，你很像年轻时候的我啊。”

　　他的语气突然很确凿，拍板道：“但这些不是真的。不知道你从哪听说。你还记得值夜班那晚得罪的VIP客户吗？是他点明了要辞退你。”

　　提起徐科银，陈晶脑子凌乱了，他的左右脑分不清大小王一样，疯狂地殴打他这个尊贵的主人。他被揍得鼻青脸肿，只能小心翼翼探究谁说的是真的。

　　“应该不会。那个VIP客户看上去还算阔气，而且……”

　　“就是他。”桂经理说，“你可能知道的很少。我们游泳馆老板有意向在他的项目上分一杯羹，而那位徐总是其中关键中的关键一环。剩下的就不用我多说了。”

　　陈晶默默接上他所暗示的逻辑链。所以他被当作利益博弈里的炮灰了？可他想到了昨夜的种种，又发自内心地认为真相不会这样简单粗暴。

　　陈晶：“我后天上午有时间。我去找老板，当面说清楚。”

　　桂经理语速很快：“找什么找！我一样能跟你说清楚。”

　　“我上了一天班工资还没给我结呢。”

　　“……你说的哪天的话？我不是说给你补贴吗？你不要！”

　　“我怎么能要？我要的是工钱！再说了，不蒸馒头争口气，我就想有个说法！”

　　“你要什么说法！”桂经理提高了声音。

　　两人没说话。

　　桂经理平复了一下，收了情绪，语气便软了：“你不信我吗？说句实在话，你又不是第一天出来打工，这种窝囊气受的还少？意思意思就算了。”

　　陈晶：“我那阵过的很辛苦，我需要钱，需要工作。当时猝不及防被辞退，我都不知道什么原因。我过的没人样儿。你就当我犯傻犯蠢，得了倔驴的病吧。”

　　“你不能去……”桂经理变得强硬，“你不能去！”

　　陈晶像预感到了什么。他说话慢了：“为什么。”

　　桂经理声音冷淡：“挂了吧。我还有事。先这样。”

　　“桂经理！”陈晶叫住他，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为什么？”

　　“问个屁！”桂经理明明压着声音，却又激动地吼：“你就是傻就是蠢就是天真的像个蛋！为什么？也就你能问出这么庸俗的问题！叫你赚钱你不赚，当自己清新脱俗不染一尘的云彩呢？嫌回扣不干净？好啊。那你走你的独木桥去吧。”

　　嘟嘟嘟——

　　陈晶站了一会儿慢慢蹲下，屏幕上是已经挂断的电话，通话时长四分多钟——他这辈子最漫长的四分多钟。

　　桂经理的话还在他脑子里打转。他招谁惹谁了？想挣点干净钱而已，不是困难的事。他想质问桂经理既然要回扣，为什么不在面试第一天就说清楚。他入职了，觉得他不听话，又这么草率地把他辞退，是不是太大费周章了。

　　他电话拨回去，刚说半个字，就被那头挂了。再打就打不进。应该是被拉黑了。

　　他恶狠狠地捶了下地。紧接着心里悲哀起来。好不容易找到的稳定工作没了，这都大半个月了，能怎么办？

　　义愤填膺找到老板，解释清楚他的无辜与被做局？他倔但不傻。桂经理虽然不道德，但他成交量大。对一个以盈利为目的的游泳馆，能赚钱就是娘。

　　他呢？指望撕破利益网，演一出感天动地窦娥冤，血溅白练证明自己？

　　快别傻了，陈晶。

　　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站起来，往外走。

　　而此时，徐科银停好车，按电梯上酒店三楼。敲开门，正是刚从医院陪护出来的董静。

　　徐科银绕过她走进去，看了一圈，找了个位置，一屁股坐沙发上。

　　董静默默把门带上，也走过来坐在床上。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说话。

　　徐科银从一进门开始，就没什么表情。他呆呆地盯了一会儿桌子上的透明玻璃杯。其实不是特意看，就是随便有个什么东西都可以。

　　董静：“没想到你愿意来。”

　　徐科银目光从杯子上移到她的脸上，果然是一副憔悴的样子。这段时间应该在医院不分昼夜地照顾小齐吧。听助理说，小齐是外地人，在宁城上的大学，也在这里工作。

　　如果没有那天的事情，这些全部和他没关系。

　　徐科银没什么好说的，确切的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嗯”了一声。

　　如此简略的回复，让本来还算忍耐的董静立刻变得生气：“自以为是的臭男人！”

　　徐科银忍不住道：“我来你就和我说这些？”

　　“这段时间你也不好过吧？”董静抬头看他，居然笑了：“我猜就是。小齐这个丫头，年轻就是莽。那一刀子下去，我好几晚半夜惊醒。再看她，倒是休息得最好的那个。”

　　“可我宁愿她健健康康的。”说到这，她鼻头一酸，“我当时在医院走廊的时候就想，你这样无情无义，我一定要报复你。”

　　徐科银：“……说话就说话，别人身攻击。”

　　无情无义，她多有情有义似的。但凡她不出假结婚的损招，还会有后面的事。说到底，他才是受害者。

　　董静冷哼：“说你自以为是，你还拉个脸。在整个过程中，你不会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吧？”

　　徐科银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当时到宝光商场，我停车时你就发现小齐跟在后面了吧。是，我和小齐提前说过，她跟过来也在我意料之中。”

　　董静语气变得重了，“倒是你。一路上装模作样，我怎么不知道你对女人能体贴成那样？咱俩相亲时，但凡你殷勤点，我也不至于看出你是gay！”

　　原来露馅漏在这了。我说呢。

　　徐科银皱眉：“我不‘体贴’你，你也会体贴我。在这件事情上，你算搬石头砸自己脚。”

　　“你闭嘴！”董静脸色很难看。

　　理智上，她清楚徐科银不是主谋，假结婚是她提的，利用逛街刺激小齐是她的主意。那场吵架她也推波助澜。

　　正因为徐科银说得对，才恰恰戳中她一直以来的痛点。没有胆子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还要逼迫对方正视和她的这段畸形的感情。

　　她就是在作孽。

　　想到这，董静胸腔剧烈地起伏：“你放心好了……等小齐养好病，她就会离开宁城，我，也会走该走的那条路。我来就是跟你说一声，小齐好着呢，那天我着急了才说那种话，别多想。”

　　走该走的那条路……

　　徐科银没想到会这样，有些吃惊，心却在下沉：“你这样怎么会幸福？别人也会不幸。”

　　董静沉声：“我不配拥有幸福。至于别人，我有底线，不会霍霍好人。”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本来算不上好的气氛更加沉闷。

　　董静又说：“你呢？你的事你怎么想？”

　　“……”徐科银抿紧了嘴巴。

　　这是他怎么想就能怎么办的事吗。

　　他起身，要走的意思很明显：“既然小齐没什么事，你和她说，我下次找机会去看望她。”

　　机会是不可能找到的。

　　董静抢先一步：“别来。没人欢迎你。”

　　徐科银失望：“遗憾。这样的话，你坐着，我先走。”

　　董静盯着雪白的床单，想要看清每一根交织的线，对未来的每一步，她早已经下定破釜沉舟的勇气，她没什么害怕的。她对不起于小齐，这份亏欠一辈子也还不起。所以她后半生都要赎罪。

　　“你现在还能这样体面地活着，是因为你在伪装，而且装得很成功。我的发现，是你的意外，更是我的偶然。如果你有一天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你还能保持冷静，然后置身事外吗。”

　　徐科银脚步没停：“哈哈。”

　　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