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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春水煎茶 我想,我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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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北城的春天终于来了。
窗外的银杏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陆知晏坐在心外科的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是沈清苓新配的方子,加了玫瑰花和佛手,说是春天要疏肝解郁。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汤温热,带着一股清冽的花香,在舌尖上缓缓化开。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片已经长得很茂盛了,翠绿的藤蔓垂下来,在阳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清苓发来的微信:“今天下午有空吗?”
陆知晏打字回过去:“怎么了?”
“想请你来老宅喝杯茶。后山的桃花开了,我摘了一些,做了桃花茶。”
陆知晏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她回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把剩下的茶喝完,洗了杯子,放回办公桌上。
下午三点,陆知晏推开老宅的木门。
院子里的那棵老梅树已经落了花,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叶。墙角的那几株草药也长高了,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沈清苓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旁边放着一小碟刚摘的桃花瓣,粉白相间,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来了?”沈清苓抬起头,看到她,笑了笑,“坐吧。”
陆知晏在她对面坐下,看着沈清苓熟练地温杯、洗茶、冲泡。热水注入茶壶的瞬间,一股清冽的花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像是春天的气息被浓缩在了这壶茶里。
“这是今年新采的桃花茶。”沈清苓把一杯茶推到陆知晏面前,“配上老君眉的茶底,花香和茶香刚好平衡。”
陆知晏端起杯子,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先是老君眉的醇厚,随后桃花的清甜在舌尖上缓缓化开,像是一阵春风拂过舌尖,留下淡淡的余香。
“好喝吗?”沈清苓问,自己也端起一杯,轻轻抿了一口。
“……嗯。”陆知晏说,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你每次都要问这一句。”
“因为我想听你说‘好喝’。”沈清苓笑了笑,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几株草药上,“你认识那几株是什么吗?”
陆知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角有几株她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叶子形状各异,有的细长,有的圆润,在阳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绿色。
“不认识。”她老实回答。
“那株叶子像羽毛的是当归。”沈清苓指着其中一株,“旁边那株是黄芪,再过去那株是甘草。”她顿了顿,转头看着陆知晏,“都是我爷爷当年种下的。”
陆知晏看着那几株草药,在阳光下静静地生长着,叶片上还带着春天的新绿。她忽然觉得,这些草药像是某种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这个院子里几十年的光阴流转。
“你爷爷,”她开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清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是个很安静的人。不怎么说话,但说的话都在点子上。他看病的时候,从来不急,总是慢慢地号脉,慢慢地问诊,慢慢地开方。病人说,坐在他面前,就觉得自己的病已经好了一半。”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声音轻了一些:“他走的那天,上午还在坐诊。最后一个病人是个老奶奶,膝盖疼了很多年,他给她开了七天的药,说‘吃完再来,我帮你调方子’。那个病人还没来复诊,他就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走的时候,你在他身边吗?”陆知晏问。
“在。”沈清苓说,“他是在诊室里走的。坐在那把老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枚银针。”
陆知晏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汤已经有些凉了,但那股花香还在,清冽而温柔,像是春天在杯底留下了一小片静谧的时光。
“你呢?”沈清苓忽然问,“你妈妈走的时候,你在她身边吗?”
陆知晏握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不在。”她说,声音很轻,“我那时候在上学。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杯底残留的茶汤,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信了一个偏方,说是能治她的病。我爸劝她去医院,她不肯,说中医治本,西医治标。等到病情恶化的时候,再送医院,已经来不及了。”
沈清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所以,”陆知晏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我恨中医。不是恨它的理论,不是恨它的方法,而是恨它让我妈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东西。”
沈清苓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现在呢?还恨吗?”
陆知晏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杯壁上还残留着余温,在指尖缓缓蔓延。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你救了我。”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天晚上,你帮我针灸的时候,我就在想,也许不是中医的问题,是那个用偏方的人的问题。”
沈清苓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你妈的事,我很抱歉。”她说,“但我想,如果她在天有灵,看到你现在成了一个这么优秀的医生,她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陆知晏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看着杯底那片残存的桃花瓣,在茶汤里缓缓舒展,像是一朵花在水底重新开放。
那天傍晚,她们并肩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看着夕阳慢慢落下。
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坛陈年的酒。几只归巢的鸟从头顶飞过,翅膀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边。
“你知道吗,”沈清苓忽然开口,“我小时候,最喜欢傍晚的时候坐在这里,看我爷爷给草药浇水。他一边浇水,一边给我讲这些草药的故事。他说,当归为什么叫当归,是因为它能让漂泊的人回到该去的地方。”
她转过头,看着陆知晏:“我以前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我明白了。”她顿了顿,说,“当归,就是应该归来。人也好,心也好,总有一个地方,是它们应该归去的。”
陆知晏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清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东西,像是春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你找到那个地方了吗?”陆知晏问。
沈清苓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我想,我找到了。”
她没有说那个地方是哪里,但陆知晏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知道了答案。
晚上,陆知晏回到宿舍,坐在床边,
她想起今天下午,沈清苓说“当归,就是应该归来”。
她握着那枚玉佩,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