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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医者之心 应该是值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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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过后,北城的春天还藏在未化的积雪里,但风已经不那么冷了。
陆知晏站在心外科会议室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是沈清苓新配的方子,加了黄芪和当归,说是立春之后要“升发阳气”。她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甘甜的回味。
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喝一杯沈清苓配的茶。不是刻意去记,而是自然而然地,像是某种固定的仪式,融入了她的生活节奏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清苓发来的微信:“下午有空吗?有个病例想请你看看。”
“什么病例?”
“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风湿性心脏病,二尖瓣重度狭窄。心内科那边建议手术,但孩子家长有些顾虑,想听听中西医结合的意见。”
陆知晏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好”字。
她放下手机,喝完最后一口茶,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办公桌上。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几片新叶,翠绿翠绿的,在冬末的阳光里泛着光。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叶片,指尖触到微凉的湿润感,像是碰触到了某种正在生长的东西。
下午两点,陆知晏准时出现在中医科值班室门口。
沈清苓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病历,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抬起头,看到陆知晏来了,微微笑了笑:“你来了。”
“嗯。”陆知晏在她对面坐下,“病历给我看看。”
沈清苓把病历推过去。陆知晏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仔细看着。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几行关键数据上停留了很久。
“二尖瓣开口面积0.8平方厘米,左心房明显增大,肺动脉压力也偏高。”她放下病历,沉吟了一下,“这个情况,确实需要手术干预。拖下去,心功能只会越来越差。”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清苓说,“但孩子的家长很犹豫,他们担心手术风险,也怕孩子以后的生活质量会受影响。我给他们做了两天思想工作,他们还是下不了决心。”
“他们想要一个保证。”
“嗯。”
陆知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见见孩子和她的家长。”
“好。”沈清苓站起身,“我带你过去。”
病房里,一个瘦弱的女孩子半靠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微微发紫。她看到医生进来,有些紧张地攥紧了被子的一角。
“小燕,别怕。”沈清苓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这位是心外科的陆主任,她是来帮助你的。”
陆知晏在床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你叫小燕?”
“嗯。”女孩子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
“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上初中了?”
“嗯,初二。”
“喜欢上学吗?”
小燕的眼睛亮了一下:“喜欢。我喜欢数学,以后想当工程师。”
陆知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柔软。她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病床边——只不过那时,她是那个握着母亲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
“小燕,”她轻声说,“你的心脏,现在有一个小小的毛病,就像水管里堵了一块石头。如果不把它清理掉,水流会越来越慢,最后可能会完全堵死。但如果把石头拿走,水管就能重新通畅起来。”
小燕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害怕,也有些好奇:“那……拿走石头的时候,会不会很疼?”
“手术的时候,你会睡着,什么感觉都没有。”陆知晏说,“等你醒过来,一切都结束了。虽然恢复的过程会有些辛苦,但只要你坚持住,以后就能像其他同学一样跑步、上体育课、做你想做的事。”
小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还能当工程师吗?”
“能。”陆知晏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
小燕看着她,眼眶有些泛红,但嘴角浮起了一丝笑容。
从病房出来,陆知晏和沈清苓并肩走在走廊里。
“你跟她说话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沈清苓说。
“哪里不一样?”
“更温柔。”沈清苓笑了笑,“像变了一个人。”
陆知晏别过头去,没有接话。
“她的家长呢?”她问,“我想跟他们谈谈。”
“在那边,我带你过去。”
小燕的父母是一对中年夫妇,穿着朴素,脸上带着愁容。看到医生过来,他们赶紧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陆主任,沈医生,”小燕的父亲先开口了,“我们……我们不是不想给孩子做手术,就是怕……”
“怕什么?”陆知晏问。
“怕她上了手术台,就下不来了。”小燕的母亲说着,眼眶就红了,“她从小身体就不好,三天两头生病,我们……我们真的不敢冒险。”
陆知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理解你们的担心。”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而坚定:“但我也要告诉你们,如果不做手术,小燕的心功能会继续恶化,最多三到五年,她可能连走路都会喘不上气。到那个时候,就算想做手术,也来不及了。”
小燕的母亲捂住了嘴,眼泪落了下来。
“手术的风险,我们不能保证百分之百。”陆知晏继续说,“但我可以保证,我会尽我所能,用我所有的经验和技术,去帮她渡过这一关。”
沈清苓站在一旁,看着陆知晏。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目光很坚定,像是一棵扎根在风里的树,稳稳地,不动摇。
“而且,”沈清苓开口了,声音温和而坚定,“手术后,我会用中药和针灸帮小燕调理身体,让她恢复得更快、更好。我们两个人,一起帮她。”
小燕的父亲看着她,又看着陆知晏,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我们做。”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那天早上,沈清苓早早地来到了医院。她先去病房看了小燕,给她做了最后一次针灸,帮她安神定志。小燕雅在床上,握着她的手,小声说:“沈医生,我怕。”
“我知道。”沈清苓轻轻握住她的手,“但你要相信陆主任,也要相信你自己。”
小燕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清苓走出病房,在走廊里遇到了陆知晏。
“准备好了?”沈清苓问。
“嗯。”
“紧张吗?”
陆知晏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有一点。”
沈清苓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
“你会做好的。”她说。
陆知晏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沈清苓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像是一盏灯,在冬末的晨光里,安静地亮着。
“……谢谢。”陆知晏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手术室。
手术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沈清苓没有去手术室,她坐在中医科的值班室里,手里握着那本《灵枢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抬头看着墙上的钟,时针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像一个缓慢的舞者。
四个小时后,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陆知晏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成了。”
沈清苓靠在椅背上,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像一只被释放的鸟,终于回归了天空。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只回了两个字:
“恭喜。”
然后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她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来得比往年早了一些。
小燕在ICU里观察了两天,然后转到了普通病房。
陆知晏每天都会去看她,查房的时候多待几分钟,问问她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小燕从一开始的紧张和害怕,逐渐变得放松了,甚至敢跟陆知晏开玩笑了。
“陆主任,你每天都来查房,是不是不放心我?”小燕笑着说。
“是的。”陆知晏说,语气平淡,但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你是我的病人,我当然要对你负责。”
“那等我出院了,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的。”
“那我们拉钩。”
小燕伸出小指头。陆知晏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小指头,和她轻轻勾了一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燕认真地说。
陆知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她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柔软。
小燕出院那天,沈清苓送给她一个香囊,里面装着安神的草药。
“戴着这个,晚上睡觉会安稳一些。”沈清苓说。
小燕接过香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是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艾草和薄荷的味道,清冽而温柔。
“谢谢沈医生。”她笑着说,然后把香囊挂在了脖子上。
小燕的父母走过来,对着陆知晏和沈清苓深深地鞠了一躬。
“陆主任,沈医生,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小燕的父亲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不用谢。”陆知晏说,“这是我们该做的。”
沈清苓站在她旁边,微笑着点了点头。
小燕一家走后,陆知晏和沈清苓并肩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车,在春日的阳光里,慢慢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沈清苓忽然问。
“什么事?”
“老宅院子里的梅花开了,想请你去看。”
陆知晏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傍晚,她们并肩走在老宅的小巷里。
春日的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墙角的残雪正在融化,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像是一首轻快的曲子。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若有若无的花香,像是春天正在悄悄地靠近。
沈清苓推开老宅的木门,院子里的那棵老梅树,果然开花了。
粉白色的花瓣缀满了枝头,在夕阳的余晖里,像是一片温柔的云霞。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沈清苓的肩上,落在陆知晏伸出的掌心里。
“好看吗?”沈清苓问。
“……嗯。”陆知晏说,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瓣梅花,粉白色的,薄薄的,带着一丝清冽的香气。
“我爷爷说,梅花是中医里的一味药。”沈清苓走到梅树下,伸手轻轻碰了碰一朵半开的花苞,“疏肝解郁,开胃生津。春天的时候,用梅花泡茶,可以让人心情好起来。”
“那你也需要喝吗?”陆知晏问。
沈清苓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笑:“我今天心情很好,不需要。”
陆知晏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瓣梅花,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温润的光。
“陆主任。”沈清苓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
陆知晏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沈清苓站在梅树下,夕阳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清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温柔的东西。
“我不知道。”陆知晏说,声音很轻,“但我想,应该是值得的。”
沈清苓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像是一朵花终于开了。
“嗯。”她说,“值得的。”
晚上,陆知晏回到宿舍,坐在床边,从口袋里取出那枚当归玉佩,在灯光下仔细端详。
她想起今天下午,站在梅树下,沈清苓问她“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
她想起自己回答的那句话——“应该是值得的。”
她握着那枚玉佩,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春天的第一个夜晚,静谧而温柔,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抚过整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