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渊有客，来赴山灵》孟梁穗

7、锁魂 焚邪

　　重新燃起的油灯抖出一圈昏黄光晕，勉强驱散几尺之内的浓黑，把断墙残垣的轮廓照得斑驳扭曲。可灯光再远便被夜色吞噬，街巷深处依旧沉埋化不开的墨色。油灯的暖意压不住四下漫溢的阴冷，地上那些乌黑尸水，遇着灯火竟还在微微蒸腾，散出一缕缕若有似无的腐臭白雾。
　　苏清晏喉结滚动，低头看了看自己攥满符咒的手心，“我做诱饵……那你们如何布阵？此地碎瓦乱石遍地，没有木桩玉璧，连规整的星位都划不出来。”
　　青岚弯腰，指尖擦过地面那道尚未干涸的尸水痕迹，“不必完整七星大阵，借地之残势，以符代钉，以血为引，就地取物，不求永锢，只求短暂缚住它的怨魂，封住它遁入阴影的本事，不过当然是你来作阵眼。”
　　他抬眼望向巷口与两侧断墙，目光快速丈量周遭地形：“这街巷三面残墙围合，唯有身后一条退路，天然便是半座囚笼。我们只需要补全余下阵点。”

　　青岚指了下三个方向，正是阵点的位置。沉渊抬手，飞溅而出的细碎冰碴落在三处墙根，凝结成寸许高的冰棱，权当阵桩。苏清晏也顾不上害怕了，站在一旁虚心受教。
　　“三处冰桩锁死左、右、前三方，封死它逃窜的路径。”青岚伸手指向空地正中，“你就站那处，作为整座阵眼。你的活人血气既是诱饵，也是牵引怨魂的锚点。”
　　苏清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片地面散落着破碎瓦片，石板缝隙里还浸着尸祟留下的乌黑水渍，光是看着，都能感受到丝丝缕缕钻骨的寒气。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怀中符袋：“我做阵眼？一旦阵法受冲击，首当其冲的便是我？”
　　“正是。” 青岚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戏谑，“此局仓促而成，根基浅薄。怨魂凶戾，冲击阵法之时，大半反噬都会由阵眼承接。但也只有活人的血气，才能勾住这头靠生灵气息捕猎的尸祟。”

　　沉渊靠在断墙边，冰剑在手中轻轻一转，冰棱折射油灯昏光，泛出冷森森的亮：“后悔还来得及，现在跑，我们两个出手强杀。”
　　“我不跑。” 苏清晏咬了咬牙，仙门弟子的那点倔强涌了上来，他抽出腰间短匕，刃口在灯火下寒光一闪，“任务本就是我接下的。要如何取血作符？”
　　青岚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下觉得这外门弟子也还算有几分担当，“需指尖一滴精血，浸染三张锁魂符，锁魂符有吗？”
　　苏清晏点头，微微用力，锋刃轻轻划开指腹。温热殷红的血珠缓缓渗出来，他连忙将流血的指尖按在符纸之上，猩红一点点晕开泛黄纸页，原本暗淡的篆纹，被鲜血浸染之后，隐隐浮起一层极淡的赤光。

　　青岚看向身后漆黑的巷道，风声穿过残垣，呜呜作响，那似犬非犬的闷呜，又一次从黑暗深处飘来，距离愈发近了，“沉渊，你守后路缺口，防止它不进阵，直接绕后逃窜。我在侧方蓄势，防止出现意外。”
　　“明白。” 沉渊应下，身形一晃，悄无声息隐入后方半明半暗的阴影之中。
　　青岚转头看向苏清晏，低声叮嘱：“吹熄你身上所有明符，只留油灯这一点微光。收敛自身灵力，不要动用术法，放开肉身血气，引诱它入局。记住，等它完全踏入三处冰桩围出的范围，你再将三张血符分别砸向三处阵桩。符落，局启。”
　　苏清晏深吸一口气，依言吹灭了身上所有引火明符。
　　一瞬之间，属于他的火光尽数消散。周遭的黑暗立刻汹涌围拢过来，只剩下那盏孤悬的油灯，守着小小一圈光晕。他立在空地中央，成了黑暗里最醒目的活物，温热鲜活的气息毫无遮掩，四下弥散。
　　腐臭腥气骤然浓烈数倍。
　　听不见嘶吼，听不见嚎叫，只有湿烂皮肉摩擦石板，细碎、黏腻的沙沙声，从各个方向的阴影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分不清虚实。黑暗仿佛活了过来，无数道无形视线，牢牢钉在苏清晏的身上。

　　断墙上方，一团高大残缺的黑影缓缓浮现。无头的躯体悬在夜色之中，断颈处滚滚翻涌漆黑怨雾，发黑的尸水顺着撕裂的皮肉不断滴落，砸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嗒嗒声。
　　它来了。
　　它在光晕之外来回游走，似乎在试探，乌黑尖利的爪子，一下刮过墙面，划出刺耳的刮擦声响。
　　苏清晏屏住呼吸，心脏擂鼓一般咚咚狂跳，死死捏住那三张染血的锁魂符，强压下转身逃跑的冲动。
　　片刻僵持。那尸祟终于被阵眼处鲜活血气彻底蛊惑，身躯猛地一弓，裹挟着刺骨阴风，化作一道漆黑残影，猛冲而出，径直闯进冰桩合围的阵域之内！
　　“动手！” 青岚的喝声自侧方阴影炸开。
　　苏清晏双臂发力，三张血浸锁魂符脱手飞掷，分别撞向三处冰棱阵桩！
　　三张符箓同时爆裂，赤红微光迸发，无数细密如发丝的血色光纹自冰桩之间拔地而起，转瞬织成一张囚笼，狠狠向内收拢！灰黑色的阴气自地底翻涌升腾，死死缠缚住尸祟周身翻涌的怨魂黑雾。
　　“嗷 ——！！”
　　无头尸祟受困，断颈处爆发出一声犬嚎般凄厉暴怒的尖啸！它疯狂挥舞利爪，狠狠撕扯周遭血色光网，每一次轰击，都让整座简易锁魂局剧烈震颤，冰棱阵桩裂纹飞快蔓延，细碎冰屑簌簌剥落纷飞。
　　这仓促布下的锁魂局本就根基薄弱，眼见便要崩毁。
　　“趁此机会！”
　　苏清晏闻言提剑纵身扑上，剑身上尽数灌注辟邪灵力，金红火光骤然腾起，直劈向尸祟。

　　巷外夜风骤停，连呜呜的风声都尽数消弭，死寂压顶。
　　青岚立在侧方阴影里，双手抱在胸前，眸光沉静凝着阵中战局，没有半分出手的意思。沉渊倚着残断土墙，冰剑早已敛去寒光，指尖漫不经心地碾着一缕碎冰，眼底含着几分浅淡的审视，两人皆将所有出手的余地，尽数留给了阵眼中央的少年。
　　阵中困锁的刹那，苏清晏心中所有的恐惧骤然一空。方才萦绕周身的怯意，尽数被扑面而来的腥风煞气冲散，只剩刻入骨髓的斩邪本心。
　　足尖一点碎瓦，身形骤然掠出。
　　长剑在手，辟邪灵力顺着腕脉疯涌而出，剑身金红火光暴涨，灼灼烈焰撕开阴寒腐雾，将尸祟漆黑溃烂的躯体照得无所遁形。火光映亮少年紧绷却坚定的眉眼，再无半分先前的慌乱怯懦。
　　尸祟感知到致命威胁，暴怒愈发炽烈，断颈处黑雾疯狂翻涌，庞大的躯体猛地扭转，舍弃撕扯光网，乌黑尖利的十指带着腐蚀一切的腥臭劲风，狠狠拍向凌空扑来的苏清晏！
　　利爪破空，带起刺耳的嘶鸣，但凡被扫中，皮肉定然瞬间溃烂。
　　此刻身处阵眼，身后是锁死的阵法，身前是穷凶极恶的尸祟，再无退路，亦无需退路。他沉气、拧腰、落腕，身姿利落干脆，竟是稳稳接住了这致命一击的节奏。

　　长剑不闪不避，金红剑光凝练如炬，笔直刺向尸祟断颈处那团翻滚的黑雾，此刻有锁魂局禁锢怨魂、压制邪力，被阵法死死锁住的尸祟，再也无法催动黑雾消解灵力、自愈伤势。
　　“嗤——！”
　　剑锋穿透黑雾，精准扎进断颈创口的刹那，灼热的灵力轰然炸开！
　　尸祟浑身剧烈僵直，下一秒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凄厉犬嚎，声响尖锐刺耳，震得周遭残瓦簌簌滚落。它残破的躯体疯狂抽搐，乌黑尸水顺着伤口喷涌，落在青石板上。原本飞速愈合的皮肉彻底停滞，盘踞脖颈的怨魂黑雾被剑光灼烧，寸寸溃散、消融，再无半分反扑之力。
　　可这尸祟凶性已然入骨，濒死之际依旧不肯罢休。躯体痉挛着猛地前倾，剩余的利爪死死抓向剑脊，试图以腐肉缠剑、近身搏杀，哪怕魂飞魄散，也要拖眼前的活人同归于尽。
　　苏清晏眼神一凛，握剑的手腕骤然翻转。
　　“焚邪！”
　　师门基础焚邪诀，最是粗浅，却也最克制阴邪煞祟。往日里他修习半生，总觉得这招式平淡无奇，威力微薄，可此刻在精准克制的死门之上施出，竟是奇效滔天。
　　剑上火光骤然化作一团燎原烈焰，死死裹住尸祟整具躯体。明火专烧阴魂，不蚀凡物，落在腐肉黑雾之上，瞬间燃起幽青色的邪火。
　　息猛攻下来，苏清晏早已灵力透支，臂膀酸胀发麻，握剑的掌心被汗水浸得湿滑。

　　眼见苏清晏已是勉强，沉渊也不再收力，方才还慵懒旁观的少年，抬手掐诀。隐在暗处的冰剑破空而出，寒光凛冽如霜，一道凝练至极的剑气转瞬划破夜色，不偏不倚劈在尸祟上。
　　这一击干净利落，瞬间击溃了尸祟最后一丝苟延的凶性。原本还在明火中苦苦挣扎、迟迟不肯彻底消散的怨魂，被冰寒剑气一举碾碎，化作漫天细碎黑沫，随风散尽。
　　嚣张跋扈的无头尸祟，再无半分挣扎余地，躯体彻底枯萎，化作一地细碎焦灰，被夜风轻轻一卷，尽数消弭无踪。
　　随着邪祟彻底覆灭，摇摇欲坠的锁魂阵失去支撑，光网寸寸碎裂、消散，三处冰棱阵桩轰然崩碎，化作满地细碎冰沫，散落石板缝隙之间。
　　一切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