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渊有客，来赴山灵》孟梁穗

6、捉鬼 你放心好了

　　野犬无声鸣冷夜，残尸含怨卧寒塘。
　　莫道尘宵无险事，无声尸煞暗侵年。

　　一阵阴冷夜风骤然穿巷而过，这风刺骨冰寒，裹着浓重的土腥与腐朽气，直直往人衣领、袖缝里钻。街边仅剩的两盏油灯被狂风卷得剧烈摇晃，灯芯滋滋作响，橘黄灯火骤然缩成一点微光，下一秒便彻底熄了。
　　整条长街瞬间坠入浓稠的黑暗里。
　　苏清晏强打起精神，不过手中震颤的罗盘还是暴露了他此刻不安的心绪，他咽了咽口水，心一横，燃了一张明符挑在剑尖就提剑打算往巷子里冲，被跟在身后的沉渊按着肩一把拉了回来。
　　“仙门什么时候这么废了，”沉渊都有些无言以对了，“哪有这么没脑子的，也不怕中了幻境。”
　　苏清晏用拿着剑的手揉着被按痛的肩，闻言有些欲哭无泪，“我不知道啊，我也害怕，我想早点把这鬼怪除了回去啊。我就一个外门弟子，接到这破任务真是有够倒霉的。”
　　寻常尸祟，如旅店僵死的人尸，仅凭本能吹气害人，无智无声，只会一味扑杀活人。可无头、犬吠、隐于街巷作祟，还懂得避人耳目，分明是有迹可循、习性诡异的异类尸祟。
　　“三尾都敢追，却被尸祟吓成这样，”青岚笑着摇了摇头，拿出自己的法器，“你放心好了，我们两个在这里不会出什么事的。”
　　“什么三尾？”苏清晏有些发懵，“之前追的那只狐狸吗？”
　　“嘘，噤声。”

　　话音落下，苏清晏另一只手上罗盘的铜针飞速打转，发出细碎的嗡鸣，几乎要挣脱掌心束缚。他们抬眼望向幽深漆黑的街巷尽头，夜色浓稠如墨，看不见人影，巷底深处遥遥飘来一声似犬非犬的呜咽。那声音不高，闷闷沉沉，像是喉咙被血肉堵住，听不出远近，时而在左，时而绕至身后，分不清究竟藏在哪一处阴影之中。
　　像是湿冷的皮肉拖擦地面，又伴着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啃噬声，断断续续飘来。
　　腐土混着血污的寒气一层层压过来，冻得苏清晏后颈汗毛根根倒竖，他下意识握紧剑柄，剑尖那张明符火光颤颤巍巍，只照得出身前咫尺之地，再往外，便是吞人的无边黑暗。
　　沉渊手中凝出冰剑，一时之间周遭温度压得更低，他眉眼沉冷，目光扫过墙根地面，地上几道湿漉漉的暗色痕迹蜿蜒蔓延，一路向着他们的方向缓缓洇开。

　　“它在绕着我们游走。” 沉渊压着声去吓苏清晏，“故意弄出声响扰人心神，引诱我们贸然出手，然后就把你一口吞掉。”
　　“多大人了，别吓唬他了。”见沉渊还有心思逗弄受惊的后辈，青岚有些哭笑不得。
　　“哥我求你，求你你别说了！”苏清晏几乎把身上所有的明符都拿出来了，一张接着一张地烧，试图让周围更亮一些，明符的火光在剑尖微微跳动，照亮他绷紧的侧脸。“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站在这里等着它扑上来。”
　　一张张黄符接连燃起，跳跃的金红火光接连炸开，短暂刺破沉沉夜幕。火光映亮断墙残瓦，也照得地上那一道道尸水痕迹泛出晦暗油光。呜咽声又响了，这一回更近，仿佛就贴在断墙之后。墙根下，一道模糊漆黑的影子贴着地面飞快滑过，转瞬又消失在黑暗，连半分轮廓都抓不住。

　　“当然是你出手啊，”青岚怕了拍苏清晏，安慰他道，“振作点，拿出你的毕生所学击败他。”
　　耳旁隐约听见细碎的拖拽声响，像是沉重躯体摩擦泥地，一步一步，正在缓缓向他们逼近。死寂长街，只剩三人呼吸，还有那道无处不在、如附骨之疽的阴冷气息。
　　“它来了。” 青岚声音轻落。
　　只听 “哗啦” 一声湿重的响动，一团漆黑残缺的黑影自高墙的阴影里猛扑而下！无头的躯体肩头撕裂破烂，皮肉外翻，浑身淌着腥臭发黑的尸水，脖颈断裂处空荡荡一片，没有头颅，唯有一缕怨魂缠绕在断颈创口，发出喉咙挤压般低沉凶狠的咆哮。它看不见，全凭方才散开的活人血气直扑苏清晏而去，十指指甲乌黑尖利，带着腥臭劲风直抓向他心口。
　　苏清晏起剑隔开尸祟的攻击，拉开与他的距离，一旁的沉渊和青岚退开给苏清晏留下发挥的空间。光焰挥开，苏清晏一招仙人指路去追尸祟的身影，不料利剑入体尸祟竟半分反应也无，那尸祟五指利爪自上而下拍来，眼瞅着就要抓到苏清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沉渊脚步一错，当即横冰剑挡在苏清晏身前。冰剑寒光暴涨，凛冽寒气劈斩而出，重重撞上尸煞扑来的躯体。
　　冰刃砍在腐肉之上，灵力顺着冰刃灌进尸祟，溅起大片发黑腥臭的污血。尸祟吃痛，发出一声凄厉扭曲的犬嚎，庞大的躯体被冲击力掀得向后踉跄滑出数尺，在青石板地上拖出长长的黏腻血痕，却并未就此溃散。无头的躯体微微震颤，断颈处缭绕的黑雾翻涌得愈发狂暴。
　　苏清晏抓起一把符咒就往尸祟身上扔，符咒挟着火光接二连三砸在尸祟残破的躯体上，符咒遇腐肉便轰得炸开，灼起阵阵刺鼻的焦糊白烟。黄符燃尽的火星落在它流淌尸水的皮肉上，烧出一个个滋滋冒烟的黑洞，可那无头尸煞只剧烈抽搐几下，断颈处怨魂凝成的黑雾翻滚搅动，符咒灼烧的伤口竟然在缓缓弥合。
　　久攻不下，尸祟再度怒吼，声浪震得人耳根发麻。苏清晏心神被吼声搅得一乱，稍稍分神的刹那，那尸祟借着黑雾掩护，猛地挣开缠斗，身形一闪，就此脱了战圈。苏清晏更待在追，被沉渊一把拦下，“这么莽是准备去当口粮吗？”
　　“那倒没有，可是也不能让它跑了啊。”苏清晏一脸不解，尽管他握剑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剑尖明符的火光已经弱了大半，摇曳的火光映得他脸色发白。

　　巷中阴风卷过被符咒灼烧浮起的焦臭白烟，混着尸水腥腐的味道盘旋不散。地上那些被符火燎出的创口，在黑雾缠绕下一点点收拢复原，青石板上乌黑黏腻的污痕还在缓缓往石缝里渗。方才还扑杀凶狠的无头尸煞，已然彻底隐入街巷重重暗影，连拖拽皮肉的声响都一并敛去，四下重归死寂，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回荡在空荡长街。
　　油灯早已尽数熄灭，唯有苏清晏剑尖苟延残喘的明符，还剩一点将熄的橘红火点，勉强圈出脚下方寸之地。黑暗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仿佛那东西就伏在某一处断墙、房梁或是坍塌屋舍的阴影之后，不发出半点动静，只静静盯着他们活人的血气。
　　“跑哪儿去了？” 苏清晏举剑转了半圈，火光扫过周遭墙垣，视野所及尽是斑驳黑影，寻不到半分尸煞的踪迹，后背冷汗浸透里衣，顺着脊背往下淌，“明明受了伤，怎么消失得这么快。”

　　“会做阵法吗？”沉思片刻后，青岚向苏清晏问道。
　　“阵法？” 他喉间发紧，飞快在脑海里翻找师门所学，语气带着几分窘迫，“外门课业只教过最粗浅的护身困阵，要摆阵得寻方位、布符桩，还要足够开阔平整的地面。这遍地碎瓦残砖，街巷七拐八绕，我……我恐怕施展不出完整的。”
　　“那你仙门居然还真是废物啊。”沉渊在一旁边观察尸煞留下的踪迹边感慨，“你去打杂不如跟着我，以后我和我哥罩着你。”
　　“也没有很废物吧。”苏清晏脸颊微微发烫，手里的长剑不自觉往下沉了半寸，剑尖那点明符火苗晃了晃，险些被穿巷而来的阴风直接吹灭。
　　“我符箓术还算过得去，斩邪驱祟的口诀也都背熟了，就是实战太少，阵法又偏偏是外门的选修课业，没深入学过而已。” 他小声辩解，攥紧怀中剩下的黄符纸。
　　青岚无奈瞥了沉渊一眼，制止他继续打趣心神紧绷的苏清晏：“别打趣他了，眼下不是说笑的时候。摆不出完整困阵，便退而求其次，做简易锁魂局。”
　　“那……要怎么做？” 苏清晏心头一凛，瞬间收起方才那点窘迫，凝神看向二人。
　　“需要诱饵。” 夜风卷过，把青岚后半句话揉进阴冷风声里，“此煞凭血气寻人。我与沉渊灵力太重，它本能规避。你的活人气息最盛，能引它现身。”

　　苏清晏浑身汗毛猛地竖起，后背寒意直窜天灵：“让我当诱饵？等等你俩不是人？”
　　“我俩是妖啊，”沉渊见他才反应过来，更加无言以对，手中冰刃抵住他的后背，“马上就吃了你，怕不怕？”
　　言罢沉渊扭头向青岚抱怨，“原来是个一根筋的，何必多费口舌，早知刚才让我出手，那邪祟早被扎成筛子了。”
　　“给他一点发挥的空间嘛，”青岚无奈地耸了耸肩，随手掐了个法诀将油灯再次燃起，照亮了这一方街巷，“好歹是仙门出身。”
　　“这尸煞受了重伤，跑不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