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渊有客，来赴山灵》孟梁穗

8、野犬 比起束手待

　　长街重归寂静，唯有孤灯摇曳，灯火温柔，终于压过了漫夜阴寒，暖光铺满这片方才凶险至极的废墟空地。
　　苏清晏握着长剑，保持着最后劈斩的姿势立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布满细密冷汗，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手臂因为持续灌注灵力微微发酸发颤。
　　他喘息片刻，缓缓收剑，金红剑光随之敛入剑身，彻底归于平静，然后向青岚沉渊躬身道谢，“感谢二位前辈出手相助。”
　　“不必言谢，”青岚自阴影中缓步走出，油灯细碎的光落在他眉眼间，他垂眸扫过地面散尽的焦灰与冰沫，“看起来你还真是对斩祟一事颇为生疏。”
　　“嘿嘿，确实，我也是第一次接这种任务，”苏清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先前我不过也是在外门打杂，做些巡山种田之类的事。这次能得到前辈指点，实在是清晏幸事，不知前辈知不知道这尸祟究竟从何而来？”
　　“那你确实胆子大，”沉渊接过话来，想起上次撞见他正在追着三尾，现在想来恐怕是因为那只狐妖动了灵石，才引得巡山的苏清晏一路追到他们跟前，一时之间有些头疼，“上次见你在追三尾，还以为你有几分本事，亏我诓骗那只狐狸，说你灵力深厚，仙门法度森严。”
　　苏清晏一愣，骤然想起数日之前后山的际遇。那时他巡山偶遇妖狐，只当是寻常精怪，一路追猎试探，却始终拿捏不住对方踪迹，原来背后还有这般缘由。他讪笑着，脸颊微微发烫：“原来那日是前辈暗中相助？我还当那狐妖生性怯懦，竟是一直承蒙二位照拂。”

　　青岚闻言淡淡勾了勾唇角，“三尾生性狡黠却无大恶，不必当真。但这尸祟，与山野精怪不同，想来你是从古战场一路追凶至此。”
　　“‘有一物来，兽首人身，伏啮人首，遍吸其脑。’古战场历乱世屠戮，户户遭劫，遍地横尸。怨气、尸气、生人残息积压百年，早已被阴煞浸透。寻常荒墟会滋生细碎游魂，可此处积怨过深，日积月累，便养出了这等噬尸吞魂的凶祟。”
　　苏清晏闻言心头一凛，他方才死战之时，只觉凶煞可怖、步步凶险，如今回想全程，才惊觉其中侥幸无数。若是没有二人布下困阵、步步引导，仅凭他一己之力，恐怕早已葬身尸祟爪下。随即心头又升起了新的疑惑，他眉头紧紧蹙起，：“可是凡间已太平百年有余。”
　　“人间可以止戈休战，可埋在地下的亡魂难以安眠。百年光阴，于凡人转瞬即逝，于积怨阴煞，不过是沉眠蓄力的时日。”，青岚望着摇曳的孤灯，满目伤悲，仿佛隔着火光，可以看见当年浴血厮杀的战士们。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但他又能怎么办？不过是一只半人半妖的山鬼，行走人间尚且需要掩盖身份，又凭什么插手这世间因果？

　　就在此时，晚风卷过地面焦灰，一点暗沉冷硬的微光，从散落的黑灰碎屑之中悄然显露，在油灯下一闪而逝，格外醒目。
　　沉渊目光一顿，顺势俯身拨开表层轻散的焦灰。两枚曲锐修长的黑齿静静嵌在石板缝隙之中，质地坚硬冰冷，齿尖锋利依旧，哪怕尸祟魂体尽散，其上萦绕的暴戾阴煞，依旧未曾彻底消退。
　　“这是……它的牙？”苏清晏轻声诧异。
　　“是的，”青岚从沉渊手中接过这两枚獠牙，就着一点火光看清了他们的全貌，那两枚牙闪着阴森森的光，叫人不寒而栗，还在手中微微颤着，要往沉渊的方向去。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沉渊，沉渊正找了一篇残垣，盘着腿坐在上面，冷不丁与青岚对视，便咧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
　　青岚将那牙齿仔细收好，温声对苏清晏说，“今日也不早了，你有住的地方吗？”
　　苏清晏点了点头，“我在镇上的客栈要了一间房，前辈你们……”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两人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盏孤零零的油灯在夜里晃荡，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一句叹息，“你也早点回去吧。”那声音这样说。

　　“呼”，一道青色光焰燃起，映着青岚晶莹剔透的眼睛，被拉着赶路的沉渊一路拖在后面，穿过密林，直往半山小院而去。沉渊被拽得脚步踉跄，抬手拂开挡在面前的枝桠，小虎牙咬了咬下唇，眼底漫上几分空洞：“这么着急吗？哥哥？”那声哥哥咬得很重，几乎是咬牙切齿了，带着点微不可查哀求。
　　青岚并未理会沉渊，直到将他带回小院，这才堪堪停下疾行的脚步，他转过身来，一脸担忧地看着沉渊，眼中的关切不似作假，“那东西是冲你来的，你不知道吗？白泽将你交给我，我总还是要保障你的安全。”
　　沉渊身子微微一僵，抬眼看向青岚，脸上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喃喃自语，“什么啊，原来你一点都不知道，那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这下轮到青岚惊讶了，他正在屋内找前些年收起来的青铜栻盘，听到他的自言自语便停下了手头的动作。他抬眼望向沉渊，少年垂着肩，方才那点故作委屈的模样褪去大半，眼底藏着一层沉沉的迷惘，像是有许多话堵在喉头，却又无从说起。
　　“我对你好，难道还需要缘由？” 青岚放下手中的物件，缓步走到他面前，语气是一贯的平和，却又掺了几分不解，“白泽嘱托于我，你我相伴日久，护你本就是应当。”

　　“若是没有他的嘱托呢？你护着我，是因为白泽的托付，是因为道义，又不是……又不是因为我。”沉渊垂眸望着地面，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他完这话便紧抿着唇，好似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再也不能开口。
　　良久他再度重重叹气，手里摩挲着那枚小小的长命锁，将自己的身世轻声道出，他语速很慢，像是在复述一场早就写定的劫数：“我出生时，爹娘找相师替我算了一卦，相师断命，说我命格凶煞，生来注定要成为灭族元凶。我在族中倒也称得上是宗族弟子，谁能料到有这一纸谶语呢？后来爹不亲娘不爱，可能就是我天生就倒霉吧。再然后就是白泽传讯，将我带到了这里。”
　　长命锁在他掌心被攥得微微发烫，他抬眼望着青岚，眼底浮起一层晦暗的倦意，“我是命硬啊，这么多年身边的人都疏远我，我本来不想瞒着你的，我也不像骗你的。”话到了最后，已经是带了哭腔。

　　屋内烛火被穿堂夜风撩得影影绰绰，青岚静静立在他面前，许久没有说话。他想起沉渊趁着醉酒向他剖白，当时只道是孩子心性，直到此刻才撕开伪装，把溃烂的伤疤摊开在烛火之下。
　　青岚缓步上前，目光与沉渊平齐，伸出手，极轻地，缓缓覆上少年的手背。掌心的温度缓缓渡过去，压下那一点被攥出来的灼烫。“傻孩子。” 他声音放得很轻，裹着一层温软的怅然，“说你是小孩儿，你还不信。若是只凭一纸嘱托便可驱使，那大荒之中万千需要庇护的生灵，我岂能一一照拂？”
　　青岚抬手，指尖轻轻抬住沉渊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烛火映进少年湿漉漉的眼底，那些积攒多年的孤寂、委屈、惶恐，尽数坦露在他眼前。“听好了沉渊，就算是没有白泽的嘱托，我亦会护着你。”
　　话音落，烛火猛地一跳，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青岚收回手，转身取来方才寻到的青铜栻盘。古旧铜器蒙着一层薄尘，盘面上星位纹路斑驳古老，被烛光照得隐隐泛出幽光。青岚以指尖蘸取一点烛火，轻扫盘面，星曜纹路逐一亮起，“况且命格这种东西，谁能说得准呢？”青岚的声音低不可闻，几乎要消散在风里“五百年前，也有人改命成功过。”
　　“五百年前的人……成功了？”沉渊嗓音沙哑，带着未散尽的鼻音，“那他最后，是不是摆脱了既定的劫数？”

　　青岚垂眸看着盘面游走的星轨，古老的铜锈藏着岁月沉淀的沧桑，星光错落，隐隐透着紊乱凶相。他指尖轻点在一颗晦暗无光的煞星位点上：“他们改了半生宿命，逆天而行，挣脱了的桎梏，只是代价亦是沉重。”
　　“世间万事，皆有取舍。”青岚抬眸，目光落回他身上，“比起束手待毙、任由所谓命运摆布，我更愿你好好活着，好好争一次。”
　　沉渊抬眼撞进他澄澈温润的眼底，积压几十年的委屈轰然翻涌上来，堵得他心口发闷。他向来顽劣桀骜，惯了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在外人面前永远张扬恣意，可在青岚面前，所有伪装都不堪一击。

　　穿堂晚风掠过窗棂，吹得烛火歪斜跳跃，屋外山林传来几声夜枭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