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渊有客，来赴山灵》孟梁穗

5、庙会 那便借这份

　　都说是一场秋雨一场凉，过了处暑，白日里依旧残留着盛夏的余威，日头晒得人身上发暖，蝉还在高树之间聒噪不休，只是鸣声不复盛夏那般炽烈，间或掺进几声秋虫细响。几场夜雨落过之后，暑气便一点点被浸退，晨间风里已然带上一丝清薄的凉意。
　　小院的日子过得平缓如水。青岚时常在廊下整理药草竹筐，将采回的草本摊开晾晒。沉渊大多时候便守在一旁，帮他分拣草药，或是去打理青岚的药圃。
　　药香漫在院落各处，混着草木晒干之后淡苦的气息。日光斜斜切过廊檐，在青砖地上投下长短错落的阴影。青岚垂着眼，指尖细细捻开一团纠结的草药根须，鬓边几缕碎发被风拂动。
　　“凡界过几日到了立秋，便会开庙会，”青岚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盯着沉渊若有所思，“你在北荒没见过吧，镇上人人都要去凑热闹，就连在外面跑生意的人也会赶回来，集市绵延数里，有杂耍、香烛摊子，还有各色吃食。我带你去见见，怎么样？”
　　“好。” 沉渊应下，将手里的草药放进竹筐，“听你的。”

　　庙会那日天公作美，秋阳不烈，好一派秋高气爽。通往庙宇的小路上，行人络绎不绝，十里八乡的乡亲们结伴赶来。
　　青岚换了身素净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旧玉佩，整个人衬得眉目清和，活脱脱一副俊秀书生的模样。沉渊跟在他身后，马尾高高竖起，一身玄色衣袍在的人群里格外扎眼，两人都是好颜色，引得不少路人纷纷侧目。
　　一踏入庙会长街，满眼喧嚣热闹扑面而来。长街两侧搭满了临时棚子，卖糖画的、捏面人的、耍杂耍的、卖香烛纸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青岚走得慢，眼睛却不够用似的，一会儿在糖画摊前驻足看老师傅浇出一只展翅的凤凰，一会儿又被耍猴的锣声吸引过去。沉渊寸步不离地跟着，人群拥挤时便不动声色地抬手挡在他身侧，隔开冲撞过来的路人。

　　“走吧，前面还有庙会的主戏台。” 青岚浑然不觉，转身又往人群深处走。
　　戏台前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挤满看热闹的百姓。台上正唱着酬神的《八仙庆寿》，锣鼓铿锵喧鸣，八仙衣袂鲜丽，轮番登台献瑞，唱的是国泰民安、年岁丰饶的吉利话。青岚个子不高，被前面的人挡得严实，踮着脚也只看得见台上一角飘荡的绣幡。
　　沉渊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掌心扣住青岚的腰侧，手臂微微一收，稍一用力便将人半托着向上抬了几分。
　　“哎——” 青岚猝不及防，下意识低低惊呼一声，被他半托着举高了些，视线骤然开阔，台上八仙拜寿的场面一览无余。
　　“这样看得见了。” 沉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贴着他的耳廓，气息温热。
　　青岚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周围人声鼎沸，锣鼓喧天，没人注意到这一角的异样。他僵着身子，想下来又怕引人侧目，只能硬着头皮看台上戏文，耳边锣鼓声声，唱词却半分也没入不了心神。

　　戏台上八仙依次献宝，台下叫好声雷动。青岚趁一阵欢呼，轻轻拍了拍沉渊的手腕：“放我下来。”
　　沉渊依言松手，青岚落地时脚步微微虚浮，定了定神才站稳。他不敢回头看沉渊，只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角。
　　“哪有你这样的，突然抱人这，孩子手劲儿怎么这么大，你还没我高呢。戏看完了，走了走了，去……去那边看看香烛摊子。” 青岚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台上的唱词还在继续，他却已经没有心思再看半分，话音未落，他便匆匆抬步往前挤，刻意拉开些许距离

　　庙会深处有一座老庙，香火鼎盛，青烟袅袅。檐角脊兽斑驳褪色，木构山门漆皮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原木肌理。两尊石狮守在山门两侧，庙门两侧悬着褪色的朱红楹联，字迹大半被岁月磨浅。
　　正殿门洞敞着，殿内光线偏暗，只靠两侧成排的红烛照明。烛火摇曳，跳动的光晕在梁木上晃荡，梁间残存褪色的彩绘，依稀还能看见旧时仙神瑞兽的纹样。
　　正中泥塑神像衣袍彩绘已经陈旧，居高临下俯瞰满堂信众。宽大的木供案上摆满香烛、果品、纸帛，案前铺着数片磨损起毛的蒲团，香灰落得到处都是。
　　青岚在殿外请了三炷香，就着烛火将香点燃，火苗轻轻窜起，他抬手抖灭火星，俯身将香插进香炉堆叠的香灰之中，双手合十，囫囵拜了几下。沉渊站在他身后半步，也没拜，就只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青岚许完愿，睁开眼，回头看见沉渊还站在原地，便问：“你不拜？”
　　“我又不信这些。” 沉渊视线扫过殿内威严的神像，腮帮子轻轻咬了一下。
　　“那你信什么？” 青岚随口一问。
　　沉渊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青岚脸上，声音很低，被殿外的人声盖去了大半：“信该信的。”

　　殿外人声喧喧攘攘，袅袅香火烟气被晚风卷着，四处漫溢开来，混着香灰淡淡的焦气扑在面颊上。
　　周遭人声嘈杂，往来香客的说话声此起彼伏，沉渊方才低声吐出的那几句话，尽数淹没在喧闹之中，青岚半点也没能听真切，只好先拉着他往外走，“没事儿我也不信，这边人太多，我们先往外走吧。”
　　日头缓缓向西沉坠，暮色一层一层漫过屋舍。大部分摊贩已经开始收拾棚摊，赶集的百姓陆续动身归家。只有寥寥几处摊子点起油灯与火把，还在做最后的生意。
　　耍杂耍的江湖艺人燃起一堆篝火，火光噼啪跳动，正演吞火吐焰的把戏，引得仅剩的游人阵阵惊呼。一旁杂货摊上摆着各色纸糊小灯，走马灯转轴缓缓转动，灯纸上人物剪影来回流转，多是买给孩童提在手里玩。
　　青岚被灯棚吸引，拉着沉渊挤过去。木架上悬着成百盏彩纸灯笼。晚风一吹，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我看今天倒是成了你在陪我，”青岚望着满目流转灯火，语气里带上几分不好意思，“你有什么想要的没有，我给你买。”
　　沉渊立在斑斓灯火之下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想要的。”

　　“哪会什么都没有。” 青岚低声嘟囔，转眼瞅见了卖饰品的摊子，一件件银饰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一眼便相中了一把长命锁，“那我挑一个送你，北荒应当没见过这些凡界的小玩意儿。”
　　他爽快地付了钱，走到沉渊身前，抬手小心翼翼绕过沉渊颈间散落的墨色发丝，将那枚长命锁系好。
　　“凡界民间的长命锁，寓意是把魂魄与性命牢牢锁住，挡去邪祟灾病，护着孩童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他的声音压得不高，混在周遭熙攘人声之中，“论年岁，恐怕你早已近百，自然不用求稚子福寿。那便借这份心意，愿你往后岁岁，皆平平安安。”

　　那枚长命锁打磨得温润，锁面錾着缠枝平安纹，细碎银铃垂在锁下，随着呼吸晃出几缕极轻的叮铃，消融在周遭嘈杂人声里。
　　做完这一切，青岚稍稍后退半步，眉眼弯起来，借着灯笼暖光打量。玄色衣袍衬得那枚银锁愈发素净好看，悬在衣襟之间。
　　“很好看。” 他满意地点点头。
　　“怎么不说话？不喜欢吗？” 青岚见沉渊不语，不由得微微蹙眉，“若是嫌俗气，我们回去之后，你不想戴也可以摘下来。”
　　“没有没有。”青岚的声音把对着银锁看入迷了的沉渊拉了回来，“我戴着，很喜欢。”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暮色浸透长街，残余的灯火星星点点散落。归家的人潮稀疏许多，远处的钟声悠悠荡开，驱散白日喧嚣。
　　“走吧走吧，我们也回去。”，晚风卷着秋夜的凉意漫上来，二人踏着月色往小院方向返程。
　　就在两人快要走出镇子的时候，撞上了前来捉鬼的苏清晏。见到两人，苏清晏也很惊讶，他一手拿着罗盘一手提着剑，向两人点点头，“两位公子好啊。”
　　苏清晏的剑鞘还萦绕着淡淡的除祟符咒气息，罗盘指针在掌心不停震颤，斜斜指向镇子深处。
　　“二位是来赶庙会？中元节才过阴气渐盛，夜里常有怪事，这鬼怪一路下来已经折了两名巡夜之人，我循着阴气追至此地。” 苏清晏剑指身后漆黑的街巷，“方才罗盘异动，鬼怪应当还没有走远。”
　　“可知道是哪种妖物？”父母受过道门中人的算计，青岚向来对修士没什么好态度，素来冷着一张脸。不过先前苏清晏因那狐妖之事出手，青岚对他印象不错，便没有转身就走，反而开口问了一句。
　　“尚不能断定。” 苏清晏神色凝重，“夜里有人听见街巷里传来犬吠之声，也有人说那是只无头鬼怪。我本以为是山精鬼魅作乱，现在想来是尸祟作乱，不知二位不知可曾撞见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