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渊有客，来赴山灵》孟梁穗

4、酿酒 月出皎兮，

　　回到半山的小院中，只见院内的石桌上堆了一小堆鲜果。深紫红的桑葚如玛瑙，果皮表层覆着一层极淡的果霜。山李子则是浅琥珀色，个个晶莹剔透，通透得似淬了日光琉璃，除了这两样，石桌边角还散落着几簇野山樱果，艳红樱果如细碎丹珠，点缀在紫褐果色之间，鲜亮明媚。
　　石桌的阴影下摆了小半篮子荔枝，怕被这艳阳天晒坏了果子，翠绿的荷叶垫着红艳艳的荔枝，每颗都果皮嫣红、鳞纹细腻，裹着一层微凉的水汽，鲜灵欲滴，牢牢锁住了最清甜的果香。

　　石桌上摆着一封信，沉渊在一旁好奇，青岚直接叫他拆了信，“恐怕是山下的居民送来的，我平日偶尔下山去往镇上，遇着村落里缠人的阴邪鬼魅、扰人的细碎怪事，便顺手帮衬一二，于是镇里每年都回馈些自家鲜果。”
　　沉渊抬手捻开那封素信，果然不出青岚所料，正是镇长写过来的，信中字句质朴恳切，，皆是诚恳心意。镇长在信中言及，入夏以来村镇风调雨顺，邻里安稳，无夜半阴声扰人、孩童惊悸的怪事，皆是多亏青岚数次出手相助，暗中镇住山野邪祟，庇佑一方水土安宁。
　　“我与镇长也算相识已久，他年幼时我也给他讲过故事，几十载光阴倏忽而过，他都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剥莲子的孩童了。”正说着，青岚将桌上的果子捡好洗净，装了一盘子递给沉渊，“说起来你能喝酒吗，我去年酿了一坛青梅酒，度数很浅，今天晚上拿出来招待你怎么样？”
　　“我又不是小孩。”沉渊小声嘟囔了一句。
　　“啊？你说什么？”正清理屋内的空酒坛准备酿荔枝酒的青岚没听清楚。
　　“没有没有！能喝！”

　　月下石案，瓷盏倾出琥珀色酒液，果香混着淡淡的酒香漫开。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这才一杯啊，青岚有些震惊地看着面颊飞快染上薄红的少年。为了向青岚证明自己能饮酒，沉渊今晚特地化形时挑了舞象之年，甫一出来还晃了青岚一跳。
　　沉渊眼底蒙了一层浅浅水汽，耳根烧得通红，却还强撑着挺直脊背，攥紧瓷杯不肯示弱，故作洒脱地将空杯往石桌上轻轻一磕，杯底撞出清脆一响。
　　“再来。” 他嗓音微微发飘，硬绷着语气，“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青岚忍笑，目光扫过他已经泛起醉意的眉眼：“青梅酒性子绵柔，后劲藏得深，别逞能。尝尝果子，解些酒意。”
　　盘里桑葚饱满，荔枝剥开便是莹白果肉，甜香四溢。沉渊含糊应了一声，伸手去拿果子，指尖却晃悠悠偏开，险些碰翻了青岚面前的酒杯。晚风穿过院中的老树，落了几片碎叶飘落在石桌。远处山下村镇灯火点点，隔着一重青山，静得只听见虫鸣。

　　沉渊脑袋渐渐发沉，手肘撑在石桌上，半边脸颊枕着胳膊，眼神朦朦胧胧，还碎碎念：“ 我真没醉。”
　　“好好好，没醉没醉，”青岚哄着明显已经醉酒的沉渊，“我扶你去房里休息好不好？”
　　沉渊也不应，只抓着青岚的袖口脑袋往他肩头上蹭，他声音黏糊糊的，含糊不清，鼻尖蹭过青岚衣袖，鼻尖沾染了一点果子残留的甜气，“不想回去，别把我送回去。”
　　青岚不敢用力扯回衣袖，怕把醉糊涂的人晃倒。他低头看向肩头靠着的沉渊，少年额前碎发被夜风吹得散乱，平日里清冷锐利的气场尽数消融，只剩下酒后全然卸下防备的软态。
　　“再坐片刻可以，但不许再喝酒了。” 青岚放轻语调，另一只手伸过去，顺手将快要从石桌边缘滑下来的果盘往回挪了挪，几颗饱满的桑葚轻轻滚动。

　　沉渊似是听见了，又似全然没听进去，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手掌依旧死死箍住青岚的袖口，脑袋换了个姿势，干脆将半边重量都倚在了他的臂弯。目光朦朦胧胧抬起来，望向青岚，又望向悬在半山之上的一轮皓月，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念诗。
　　“……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字音磕磕绊绊，大半都飘在了风里。念完，他自己还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脑袋一点一点，像枝头被风吹动的果子。
　　青岚无奈失笑，他抬起手，本想替他拂开挡在眼前的碎发，还未落下，沉渊忽然微微侧头，温热的侧脸蹭过他的手腕。
　　“沉渊？” 青岚低声唤他。
　　没有回应，只有均匀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肌肤上，少年竟是就这么靠着他，沉沉睡了过去。
　　山下村镇的灯火忽明忽暗，四下只有秋虫低低的鸣唱，整座半山小院，浸在如水的月色之中。

　　第二天宿醉的沉渊晃晃悠悠地从屋里飘出来，昨日正好的衣服因为变回了十四岁的身形而有些显大，袖口长长垂落，几乎要盖住整只手掌，下摆拖过青石地面，走一步便扫过一地青苔。
　　宿醉带来的钝痛沉沉压在太阳穴，他抬手按住额角，眉头紧紧蹙起，眼底还蒙着一层没褪干净的倦意。昨夜饮酒的记忆零零碎碎，如同浸在雾里，只余下月下酒香、石桌上鲜果甜气，还有自己抓着某人衣袖不肯撒手的模糊片段。那些醉后脱口而出的诗句，此刻回想起来，只叫他耳根一阵阵发烫。
　　“醒了？头会不会疼。”一早起来收拾残局的青岚正立在廊下，手里捧着方才剥好的荔枝，莹白果肉盛在白瓷碟中，晨光落在他肩头。“厨房里炖了解酒汤，你自己去盛一碗。我这次酿荔枝酒的时候把度数再压一些，免得你下次又是一杯就倒。”

　　沉渊脚步一顿，脸颊唰地泛起浅红，昨夜的意气张狂尽数不见，一想到自己醉酒之后又是蹭衣袖，又是胡乱吟诗，还靠着人家臂弯直接睡死过去，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 我。” 他张口，嗓音带着宿醉过后的沙哑，话说到一半又卡住，眼神飘忽，不敢对上青岚的视线，目光四处乱飘，落到石桌上那坛青梅酒上，飞快移开。“那酒后劲诡谲，不是我酒量不行。”
　　他小声哼哼：“况且醉酒之人，言行不作数的。”
　　青岚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羞赧窘迫的模样，笑出声：“不作数便不作数。只是昨夜我打算酿的荔枝酒已经备好坛子，你要过来搭把手吗？”

　　青岚早已把空酒坛擦拭干净，坛口敞着，陶土的粗朴气息散在空气里。旁边摆好了晒干的冰糖，一小罐去年留存的米酒基酒，竹刀、瓷盆一一在石桌上排开。
　　青岚弯腰，将竹筐拉到石桌中央，“酿荔枝酒，先要剥壳去果核，果肉不可沾水，沾了生水，酒便容易败坏。”
　　少年闷头剥着剩下的荔枝，动作起初还算利落，可昨夜酒意到底耗了些气力，剥不多时，指尖便染上一层淡淡的果蜜，黏糊糊的。偶尔有汁水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慢些，不必着急。” 青岚坐在石凳上，他动作从容，剥好的荔枝果肉干干净净，尽数落进素白瓷盆，“荔枝果肉汁水丰沛，酒成之后，果香会极浓。只是性偏温热，不可多饮。”

　　瓷盆里莹白的果肉越堆越高，满满当当。待到荔枝剥完，青岚取来干净的木勺，将果肉一层一层铺进陶坛，间隔撒上冰糖，一层果肉一层糖，交替铺叠。细碎冰糖落在雪白果肉上，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沉渊蹲在石桌旁，帮着扶住酒坛，看着坛内渐渐被填满。远处山林间鸟鸣声声，山下村镇隐约传来遥遥人声，隔着一重青山，朦胧遥远。
　　铺到七八分满，青岚拿起酒罐，缓缓倾入清透的米酒基酒。澄澈酒液淌下，漫过荔枝与冰糖，果香、糖香与酒香交融升腾，盈满整座小院。
　　待酒液注毕，青岚取来干净的油纸，层层蒙住坛口，再压上厚重的陶盖。
　　“封坛。” 青岚抚过粗糙的坛身，“埋入院中老树下泥土，再等上几个月，便可启封。”

　　待到油纸封盖稳妥，两人一同抬着酒坛，缓步走到院中古树下。树根盘绕，地面浮着一层薄薄落叶。青岚早已用小锄掘出一方深浅适宜的土坑，褐色泥土松润，混着草木气息。
　　小心翼翼将酒坛安放入坑，沉渊弯腰，伸手拢回泥土，一点点将坛身埋住，只留坛口顶盖浅浅露出土层。泥土落定，夏日热风拂过树冠，树叶沙沙作响。细碎落叶落回土面，掩住新翻泥土的痕迹。
　　“便安放在此处。” 青岚拍去掌心尘土，将小锄靠在树干边，抬头望向老桂繁密的枝叶，“待到秋深桂落，便可饮到了。”
　　青岚侧头去看沉渊，眼底含着浅淡笑意，“下次可别再一杯就醉了。”
　　沉渊耳尖微微一热，别开脸望向远处层叠青山，低声应了一声。
　　半山小院风过树梢，蝉鸣声声，一坛新酿就此归于泥土，静静等候时光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