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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死 姐姐你别死 ...

  •   柴火噼啪响着,时不时窜出些火星来,在这寂静的神山中,不免有些凄凉。

      阮青坐在篝火边,静静听着老陈讲述山中万物。

      “万物生灭,本质上就是循环与转化。”老陈缓缓说道,“佛家言“缘起缘灭”,道家称“气聚气散。”生非绝对开始,灭非真正终结。万物皆在条件聚合时显现,消散时归寂,最终化为新生,生生不息。”

      “你看着山中万物啊,明明没个几年就会死亡,明明生着也苦难不断。但偏偏有那么几个硬骨头,最终在神山顶熠熠生辉。”

      “人也一样,活着总会有心结,总会有一座越不过去的大山。但就是这样,就越要活。”

      “毕竟有了痛苦,才是活过的证明。”

      老陈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后抬头望向星空。数以千计的星星微弱闪着,沉默不语。

      星空啊,你是否知晓一切?

      我并不知道那些遥远的未来。

      但我知道。

      活着本身,就是对命运最好的回答。

      “但如果生是痛苦,那为何还要生。”阮青听了许久,不解问道。

      “孩子啊,你不懂。”老陈摇了摇头,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悲伤。

      “我们家族有一种遗传的诅咒,隔三代就会在一个人身上显现。在我年轻的时候,我的妻子就出现了这种诅咒。”

      “当时一名郎中说,这种诅咒只能找到山神,求他解开,否则将痛苦一生。”

      “我想了一晚上,决定上山赌一把,后来啊…”老陈顿了顿,像是在压抑情绪。

      “我还没有走到山顶,就从半山腰跌了一跤,从一个挺高的崖上摔下来,大难不死,但从此腿就落下了残疾。”

      “我没有见到山神,也没有救回我的妻子。”

      “我本想随她而去,但又一想。”

      “我到了那边,她一定会骂我为什么不好好活着。”

      “所以我选择承受生的痛苦,而不是死的虚无。”

      老陈讲完,随后陷入了沉思。

      星空仍旧闪烁,它沉默不语,等待一场盛大日出。

      此时老陈又发话:“痛苦是活着的证明,死亡是寂静的虚无,你连虚无都承受不了,谈何解脱?”

      “小姑娘,我要走了。记住,越是痛苦,就越是要活。”

      老陈说完,就转身走进了迷雾当中,不再出现。

      —

      夜风穿林打叶,发出呜呜的咽声。阮青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那股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缝,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她靠在树干上,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反复拉扯,最终,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碎片:鲜红的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耳边是嘈杂的哭嚎与讥笑,还有那永远也洗不净的污名。她在梦中奔跑,却怎么也跑不出那片迷雾,直到双腿一软,坠入无底的深渊。

      猛然惊醒时,天光微熹。

      阮青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中衣,贴在背上冰凉刺骨。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颈,指尖触到温热的脉搏,那一刻,她竟分不清是该庆幸还是该绝望。

      她还活着。

      周围的雾气散了些许,不再是昨夜那般浓稠得化不开,但也依旧弥漫在林间,像是一层轻纱遮住了远山的真容。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混合的味道,潮湿而清冷。

      阮青撑着树干站起身,膝盖处传来一阵酸麻刺痛。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泥泞的裙摆和磨破的鞋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厌弃。这副躯壳,肮脏、破败、软弱不堪,就像她此刻的人生一样。

      她再次出发。

      脚下的路依旧是崎岖难行的山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松柏,枝叶交错,遮蔽了大半天空。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那是昨日长途跋涉留下的余威。

      “越是痛苦,就越是要活。”

      老陈的话像个幽灵,时不时地在脑海中回响。阮青咬着牙,强迫自己迈开腿。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只是本能地不想停在原地。停下来,就会被那些痛苦的回忆追上;停下来,就会在这无尽的寂静中发疯。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林木渐稀,一阵凛冽的山风扑面而来,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这是一处断崖。

      崖壁如削,直插谷底,深不见底。站在崖边向下望去,只有一片森然的幽暗,仿佛是一张张开的大口,等待着吞噬一切失足的生灵。

      阮青停下脚步,目光却被崖边的一抹异色吸引。

      那是一朵野花。

      它生长在石缝之中,根须只能够抓住那一丁点可怜的泥土。它的茎秆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折断,叶片上也沾满了灰尘与露水,显得狼狈不堪。此刻,山风呼啸而过,吹得它疯狂摇摆,花头几乎要贴到岩石上,看起来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断裂坠落深渊。

      可是,它没有断。

      每当风势稍减,它便顽强地挺直腰杆,死死地扎根在那贫瘠的石缝里。哪怕花瓣已经被风吹得残破不全,哪怕它的姿态是如此卑微丑陋,它依然在努力地舒展着,仿佛在向着这残酷的天地宣告它的存在。

      阮青怔怔地看着那朵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

      她觉得自己连这朵花都不如。

      这朵花虽然身处绝境,虽然被风吹雨打,但它挣扎求生,是为了绽放,是为了那一抹属于生命的色彩。它的痛苦,是生长的代价,是活着的勋章。

      而她呢?

      她也是为了活着而忍受痛苦吗?不,不是的。

      “花是为了开,”她在心底对自己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而我,只是为了死。”

      她活着,不过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她彻底摆脱这一切的结局。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不是为了生,而是为了熬过这漫长的、通往死亡的过程。她不像这朵花那样拥有向上的力量,她是一株早已枯死却还未倒下的朽木,内里早已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具名为“痛苦”的躯壳。

      这种认知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刺入她的心脏。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楚,比身体上的劳累更加剧烈。她甚至嫉妒起这朵花来,嫉妒它拥有如此纯粹的生命力,嫉妒它哪怕在绝境中也有理由继续存在。

      而她,连一个理由都找不到。

      阮青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滴落在脚下的尘土中,瞬间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股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突然从骨髓深处炸开。

      “唔——!”

      阮青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力气,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来了。又是那个诅咒。

      那种痛楚无法用言语形容,不像是刀割,也不像是火烧,更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她的经脉,在她的血液里流淌、沸腾。每一寸肌肤都变得敏感异常,连风吹过都像是有鞭子在抽打。

      “啊……”

      她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杂草,指甲崩断了也浑然不觉。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旋转,耳边的风声变成了尖锐的嘶鸣。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也太绝望了。

      “让我死……让我死……”

      她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着。这种时候,死亡不再是恐惧的对象,而是唯一的救赎。只要能停止这种痛,哪怕是化作灰烬她也心甘情愿。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似乎被痛楚彻底击碎了。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结束它。

      前面就是断崖。

      只要再往前滚几圈,只要身子一歪,就能坠入那片幽暗之中。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耻辱、所有的不甘,都会在那一瞬间终结。

      阮青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崖边挪动。她的手触碰到了悬崖边缘冰冷的岩石,碎石簌簌落下,久久听不到回声。

      那是死亡的召唤。

      “去吧,去吧……”意识在叫嚣着。

      然而,就在她的半个身子即将探出崖边的瞬间,她的右手突然死死扣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

      那块岩石棱角锋利,瞬间割破了她的手掌,鲜血淋漓。

      剧痛传来,但这一次,不是诅咒带来的幻痛,而是真实的、□□受损的痛。

      这股真实的痛感像是一道电流,强行切断了那股想要赴死的狂热。她的左手也下意识地抓住了另一丛野草,双脚更是本能地在泥土中蹬踏,寻找着支撑点。

      身体在抗拒。

      这具被她厌恶、被她视为累赘、被她一心想要抛弃的躯体,竟然在这一刻背叛了她的意志。它在拼命地自救,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喊着“活下去”。

      “为什么……”

      阮青趴在地上,满脸泪水与泥土混杂,狼狈到了极点。她看着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心中涌起的不是感激,而是一股滔天的愤怒。

      她愤怒于自己的软弱,更愤怒于这具身体的“坚强”。

      “啪!”

      她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山谷间回荡。

      “为什么不让我死!你这没用的东西!”

      她一边哭骂着,一边用头撞击着地面,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对抗那股求生的本能。可是,每当她想要松开手,手臂上的肌肉就会不由自主地紧绷;每当她想要闭上眼迎接坠落,眼皮就会死死地撑开。

      这具身体像是一个固执的守卫,死死守着那扇她拼命想要推开的生命之门。

      她在地上翻滚着,捶打着,咒骂着。在这场灵魂与□□的博弈中,她第一次对自己的□□产生了深深的恨意。这恨意如此浓烈,甚至盖过了那蚀骨的诅咒之痛。

      但这恨意之中,却又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陌生的好奇。

      阮青停下了动作,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汗水模糊了视线,她盯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双手,看着那伤口处渗出的鲜红血液。

      血是热的。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强劲有力,仿佛在嘲笑她刚才的软弱。

      “你到底在执着什么?”

      她对着自己的手掌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破碎。

      明明主人已经放弃了,明明灵魂已经千疮百孔想要逃离,为什么这具□□还要如此卑微、如此顽固地抓住这个世界不放?

      难道正如老陈所说,痛苦真的是活着的证明?而这具身体,正在用它独有的方式,替那个已经死去的灵魂,证明它还活着?

      风停了。

      断崖边的野花依旧在轻轻摇曳,却再也没有刚才那般摇摇欲坠。

      阮青躺在冰冷的土地上,望着头顶那片狭窄的天空。诅咒带来的剧痛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以及那一丝在废墟中悄然萌发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她没有死成。

      这不仅是因为身体的背叛,更是因为在那生死的一线间,她看到了某种比死亡更沉重的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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