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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雾 我没亲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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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深处的雾,和界河边的晨雾不一样。
界河的雾是湿的,带着水汽和泥腥味;这里的雾是干的,像一团团撕碎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树梢上,连风都吹不散。
阮青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暗了下来。
头顶的树冠被雾气吞没,只能看见几根粗壮的枝干,像从灰白色的海里伸出来的枯骨。脚下的路也看不清了,全是厚厚的落叶和腐殖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活物的肚子上。
她停下脚步,把朴刀从腰间抽出来。
刀柄被汗水浸得有些滑,她握紧了,指节发白。
四周很安静。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没有。整座森林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连呼吸都压着。
阮青皱了皱眉。
她从小在沉渊族长大,对山林并不陌生。她知道,这种安静,往往意味着危险。
果然,就在她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雾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青儿——”
阮青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是她母亲的声音。
不是记忆中那个跪在祭坛前捂着耳朵、嘴里念叨“为了全村”的母亲,而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个还会抱着她、给她梳辫子、叫她“青儿”的母亲。
“青儿,你在哪儿?娘来找你了——”
声音从左边传来,不远,就在十几步外的雾里。
阮青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握着刀,一动不动。
她母亲三年前就死了。
死在冬天的雪地里。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她母亲去山里捡柴,再也没回来。族里的人说,是被狼叼走了。
一个死了三年的人,怎么可能在雾里叫她?
“青儿……娘好冷……你来抱抱娘……”
声音又近了。
这一次,阮青听清了,那声音就在她身后,几乎是贴着她的后脑勺说的。
一股凉气从脊背窜上来,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她转过身。
身后什么也没有。
只有灰白色的雾,和一棵歪脖子老树。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像一张长满霉斑的脸。
“别装了。”阮青说。
她的声音在雾里传出去,没有回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你不是我娘。”
雾没有回答。
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这一次,变成了她父亲的声音。
“青儿!你跑什么!快回来!大祭司要剥你的皮!”
然后是赵三的声音,就是她今天在界河边杀的那个男人。
“臭丫头!你等着!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再然后,是大祭司的声音,嘶哑的、尖锐的,像指甲刮过铁板。
“祭品逃了!山神发怒了!把她抓回来!活剜了她的心!”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层层叠叠,像无数只手在拽她。
阮青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她睁开眼,对着面前的雾,笑了。
“就这些手段了?”
她说。
雾里的声音猛地一顿。
像是被噎住了。
阮青往前走了一步。
“我娘死的时候,连尸首都没找着。她要是真能变成鬼,第一件事就是回来找大祭司算账,而不是在这儿吓唬我。”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赵三,你今天死在界河边,血都被河水冲走了。你要是真能变成鬼,也该去吓唬那些抛下你的士兵,而不是在这儿跟我废话。”
她继续往前走。
“至于大祭司——”
阮青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要是真有本事,就该亲自来抓我,而不是派一群连刀都拿不稳的废物。”
她走到那棵歪脖子老树前,伸出手,摸了摸树干上的青苔。
湿的。
冰凉的。
“你连我娘的声音都学不像。”阮青说,“我娘叫我‘青儿’的时候,尾音是往上扬的。你学的,是往下沉的。”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棵树,继续往前走。
“别白费力气了。”
她说。
“我没有亲人,也没有家。”
“你拿这些东西来骗我,就像拿一把钝刀去割一块石头。”
“割不开的。”
雾里的声音,终于彻底消失了。
四周重新陷入了死寂。
阮青继续往前走。
她的脚步很稳,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
走了大约百步,雾突然淡了一些。
眼前赫然出现一座山神庙,破败不堪。
说是一座庙,不过一块大青石,上面搭了几根烂木头,勉强遮了个顶。
那庙的香火很久没有燃起来过了,供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供台上没有神像,只有一面破烂的镜子。阮青走近一瞧,望见了自己那张清秀但又满目疮痍的脸,充满了痛苦与沉默。
她抬起手,摸了摸那面镜子。触碰时,指尖传来冰凉。
“这就是我自己了”阮青道
这么多年来,阮青一直认为这具身体就是牢笼。
无生咒融在她的骨血里,让她死不了,也活不下去。
每一次诅咒发作时,她都很不得撕碎这具皮囊,好让真正的那个自己逃出去。
她痛恨这具身体。
恨她不想活,恨她不肯死,恨她能够愈合,恨她擅作主张呼吸。
阮青看着镜子里的这张脸,狼狈,伤痕累累的女孩,第一次感到了陌生。
“…你是谁?”她问到。
镜子当然不会回答她。
但她知道。
这具身体,这张脸,就是她。
不是她想要成为的样子。
那个被诅咒折磨了十八年的阮青,那个在界河杀了人阮青,那个识破迷雾幻象的阮青。
她突然想起之前在古书上看到的一句话。
“人若千面,本貌重呼?”
一个人如果有了很多张脸,那他原来的脸还重要吗?
哪一张是真的?
哪一张是假的?
还是说?
全都是真的?
阮青的手指从镜面上划下来,划过镜面的裂痕。
她意识到。
这面镜子,碎了
再也无法完整。
就像她一样。
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阮青。
被沉渊族的规矩碾碎过,被无生咒的折磨碾碎过,被日复一日的绝望碾碎过,零零散散。勉强拼出一个还能喘气的阮青。
可那个完整的、原本的她,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阮青看着镜子里那张布满裂纹的脸,突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嘴角扯动的时候,牵动了脸上的血痕,疼得她微微皱了下眉。
“碎了就碎了吧。”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反正,我也没打算要一张完整的脸。”
她收回手,后退了一步。
镜子里的那个女孩,也后退了一步。
那张破碎的、沾满血污的、空洞的脸,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既狰狞,又可怜。
阮青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你听着,”她对着镜子,一字一句地说,“不管你碎成了多少块,不管你换了多少张脸,不管你变成了什么鬼样子……”
她伸出手,握紧了腰间的朴刀。
“你都得给我活下去。”
“不是为了沉渊族,不是为了山神,也不是为了父母。”
“是为了你自己。”
“哪怕你连自己的本相都找不回来了……你也得给我,用这副碎了的骨头,撑下去。”
夜风从破屋顶灌进来,吹得庙里的灰尘簌簌落下。
阮青转过身,背对着那面破镜,走出了石庙。
她没有回头。
身后,那面碎裂的铜镜静静地立在石台上,映着窗外惨淡的月光,和一片空荡荡的黑暗。
阮青走进林子里,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复行数百步后,她看见前方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有一堆篝火,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灰烬旁边,靠着一个人。
阮青停下脚步,握紧了刀。
那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是个老头。
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像干裂的树皮。他穿着一身兽皮缝的短褂,脚上是一双草鞋,磨得只剩了鞋底。
他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正对着阮青。
“别过来。”老头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阮青站住了。
她看着老头,老头也看着她。
“你是人?”老头问。
“是。”阮青答。
“从沉渊族来的?”
“是。”
老头的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打量。像是在看一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野兽。
“你身上有血。”老头说。
阮青低头看了看自己。
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衣服上的血还没干透,暗红色的,在灰白色的雾里格外刺眼。
“别人的。”她说。
老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木棍。
“你胆子不小。”他说。
阮青没接话。
她走到篝火堆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灰烬。
还有一丝余温。
“你在这儿多久了?”她问。
“三天。”老头说,“进山之后,雾就没散过。我走不出去。”
阮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也走不出去。”她说。
老头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那你不怕?”
阮青看着他,认真想了想。
“怕什么?”
“怕死在这儿。”
阮青笑了。
“老头,”她说,“我连死都死不了,还怕这个?”
老头盯着她,眼神里的打量变成了困惑。
“什么意思?”
阮青没解释。
她走到老头对面,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
“吃吗?”
老头看着那块干粮,又看了看阮青,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
“你叫什么?”他问。
“阮青。”
“叫我老陈就行。”
阮青点点头。
“老陈,”她说,“你进山,是为了什么?”
老陈嚼着干粮,嚼得很慢。
“找一味药。”他说,“我孙女病了,山里的郎中说,只有神山潭边的‘菖蒲’能治。”
阮青看着他。
“神山潭?”
“嗯。”老陈点头,“传说山神就住在潭里。那味药,只长在潭边。”
阮青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要去神山潭。”她说。
老陈抬起头,看着她。
“你去找山神?”
“嗯。”
“找他做什么?”
阮青想了想。
“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阮青看着老陈,眼神很平静。
“问他,凭什么。”
老陈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阮青没再解释。
她站起身,走到篝火堆旁边,蹲下来,开始扒拉灰烬,找还没完全熄灭的火星。
“雾夜里不能走。”她说,“等天亮。”
老陈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蹲了下来,帮她一起扒灰烬。
雾还在。
但篝火堆里,终于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红光。
阮青看着那点红光,心里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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