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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界河 大姐姐你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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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渊族的领地,止步于界河。
这河没有名字,族里的老人只叫它“断魂水”。河水极宽,平日里看着浑浊发黄,可一旦到了雨季,便如发狂的野马,裹挟着上游的枯木巨石,轰隆隆地往东边的大江里灌。
阮青跑到界河边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山里的晨雾很重,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带着一股子腥气。她停下脚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肺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
身后,远处的山林里隐约传来犬吠和杂乱的脚步声。那是族里的护卫队,带着猎犬追来了。
早在仪式进行时,大祭司像往常一样念着那些荒唐的祷词,阮青静静听着,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可笑。
阮青被两个婆子死死按在石台上,脸颊贴着冰冷粗糙的黑曜石。她能闻到石头缝里渗出的、几百年洗不净的陈血味,那是无数个“阿禾”留下的绝望。
大祭司站在她头顶,手里举着那把生锈的青铜弯刀,嘴里念着晦涩难懂的咒词。台下几百号人跪伏在地,死寂一片,只有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
“吉时已到——开胸!”
大祭司嘶哑的嗓音刚落,那把青铜刀便带着风声,直直地朝阮青的心口扎了下来。
就在刀尖即将刺破皮肤的刹那,阮青动了。
她没有像以往的祭品那样哭喊求饶,也没有闭眼等死。她的身体猛地往左侧一滚,肩膀硬生生地撞开了按住她的婆子。
“噗嗤——”
刀锋落空,却深深地扎进了黑石台里,火星四溅。
大祭司显然没料到祭品敢反抗,手腕一抖,刀柄脱手。他惊怒交加,正要拔刀再刺,阮青却已经借着翻滚的力道,从石台上弹了起来。
她没跑。
她赤着脚,踩着满地的碎石和血污,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狼,猛地扑向了大祭司。
大祭司毕竟年迈,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扑吓得踉跄后退。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阮青的头发,却被阮青一口咬住了手腕。
“啊——!”
大祭司惨叫一声,拼命甩手,却甩不掉这只像铁钳一样死死咬住他的嘴。阮青的牙齿深深陷进他的肉里,尝到了咸腥的血味。
“放开!你这妖孽!”大祭司疼得面容扭曲,另一只手疯狂地捶打着阮青的头。
阮青不松口。
她知道自己力气不如男人,也知道这具身体在“无生咒”的折磨下早已虚弱不堪。但她更知道,这些人怕她。
他们怕的不是她的力气,而是她不怕死的眼神。
就在大祭司失去重心的瞬间,阮青松开了嘴,顺势抓起地上那把插在石缝里的青铜弯刀。
刀很重,锈迹斑斑,握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
大祭司捂着流血的手腕,惊恐地看着她:“你……你要弑神吗?!”
阮青没有说话。
她举起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大祭司的咽喉划了过去。
大祭司下意识地往后仰,刀锋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割断了兽皮袍子的领口,在他的喉结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大祭司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护……护卫!护驾!”
台下的族人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几个强壮的护卫反应过来,提着刀就往祭坛上冲。
阮青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这具身体虽然死不了,但会疼,会流血,会被打断手脚像狗一样锁在地牢里,直到下一次祭祀。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绝望。
她转过身,看着台下那张牙舞爪的人群,看着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此刻却面目狰狞的“亲人”。
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诡异而凄厉。
她举起手里的青铜刀,没有刺向任何人,而是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左胸。
“噗——”
刀锋入肉,鲜血喷涌。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见过祭品挣扎,见过祭品哭喊,但从没见过祭品在祭祀现场自尽。
阮青拔出刀,伤口在“无生咒”的作用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她举着沾血的刀,对着台下几百号人,大声喊道:
“山神不要我!这血,你们自己喝!”
说完,她趁着众人惊骇失神的瞬间,转身跳下了三尺高的祭坛。
落地时,脚踝传来一阵剧痛,但她咬着牙,赤着脚,拼命往村外的黑林子里跑去。
“追!别让她跑了!”
身后传来大祭司气急败坏的吼声。
—
逃到界河后,阮青没急着下水。她转过身,背靠着河边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慢慢平复着呼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还有几道被荆棘划破的血口子。伤口不深,但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她不觉得疼。
或者说,这点疼,跟“无生咒”发作时那种万蚁噬骨的痛比起来,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在那边!她跑不远!”
一声暴喝撕破了晨雾。
紧接着,七八个黑影从林子里钻了出来。为首的是个叫赵三的护卫头子,手里提着一把朴刀,刀鞘上缠着红布,那是专门用来祭祀的刀,平时不沾血,今天倒是沾了人气。
阮青看着他们,没动。
赵三一眼就看见了靠在石头边的阮青,眼睛顿时亮了,像是看见了到手的功劳。他把手一挥,身后的护卫立刻散开,呈扇形把阮青围在中间,封死了她往左往右的退路。
“阮青,你还要往哪跑?”赵三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但语气里透着股狠劲,“大祭司发了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就算跑到天边,也得把你那颗心挖出来!”
阮青歪了歪头,看着赵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赵三叔,”她开口,声音因为奔跑有些沙哑,但很平静,“你家里的小女儿,今年也该定亲了吧?”
赵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眉头一皱:“少废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阮青笑了笑,眼神却冷得像这界河的水,“我就是想问问,要是下一年祭祀,轮到你家小女儿,你是打算亲手按住她,还是让大祭司动手?”
赵三的脸色变了。
他握着刀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他当然知道阮青在说什么。沉渊族的规矩,祭品是抽签的,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的女儿能躲过那一劫。
“闭嘴!”赵三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猛地举起刀,“老子今天先打断你的腿,看你还怎么嘴硬!”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像头野猪一样撞了过来。
阮青没躲。
她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姿势。
就在赵三的刀锋即将劈到她肩膀的瞬间,她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极险。
刀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去,带起一串血花,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赵三一击落空,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冲,脚下正好踩在一块长满青苔的湿滑石头上。他重心不稳,身体猛地往前一栽。
就是现在。
阮青的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块尖锐的石头。那是她刚才靠在石头上时,顺手从地上抠下来的。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石头狠狠地扎进了赵三的脖子里。
“噗——”
石头扎进肉里的声音,很闷,但很实。
赵三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他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喷出来,溅了阮青一脸。
阮青没松手。
她死死按着那块石头,身体往前压,把赵三整个人按倒在河边的泥地里。
赵三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双腿在地上乱蹬,溅起一片泥水。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阮青,里面充满了恐惧、不解,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阮青看着他的眼睛。
她看见赵三瞳孔里的光,一点点地暗下去。
那种感觉很奇妙。
不是杀戮的快感,也不是复仇的快意。而是一种……掌控感。
她掌控了这个人的生死。
她决定了这个人什么时候停止呼吸,什么时候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种掌控感,让她那颗被“无生咒”折磨了十八年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很有力。
原来,活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是这样的。
赵三终于不动了。
阮青松开手,从泥地里站起来。她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赵三的,还是她自己的。
剩下的几个护卫吓傻了。
他们站在原地,手里的刀都在抖,没人敢再上前一步。
阮青转过身,看着他们。
她没说话,只是弯下腰,从赵三的尸体上拔出了那块石头,随手扔进河里。然后,她捡起赵三掉在地上的朴刀,在手里掂了掂。
刀很沉,但她握得很稳。
“滚。”她说。
只有一个字。
几个护卫像是听到了赦令,连滚带爬地往林子里钻,连赵三的尸体都不敢看一眼。
阮青没追。
她转过身,走向界河。
河水在脚下咆哮,像是一头张着大嘴的巨兽。水面上漂浮着几根枯木,瞬间就被卷进了漩涡里,连个泡都没冒。
传说这河里有食人鱼,只要沾了血,就会从水底涌上来,把活人啃得只剩骨架。
阮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伤口,血还在流,顺着胳膊往下滴,落在河边的泥地上,开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她没犹豫,直接走进了河里。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的膝盖、腰、胸口。
水流的力量大得惊人,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拽着她往下游拖。她死死握着那把朴刀,把刀尖插进河底的石缝里,借着这股力道,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对岸挪。
果然,水底开始有动静。
几道灰白色的影子从深处窜上来,围着她打转。那是食人鱼,牙齿锋利得像刀子,撞在她的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阮青感觉腿上被咬了几口,皮肉被撕开,但伤口不深。
她不躲,也不赶。
反正死不了。
她就这么顶着食人鱼的撕咬,顶着湍急的水流,硬生生地走到了对岸。
爬上河岸的时候,她已经精疲力竭,整个人瘫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肩膀上的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腿上也全是血口子。但“无生咒”在起作用,那些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痒得钻心。
阮青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突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但很真。
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不是作为一个祭品活着,不是作为一个被诅咒的怪物活着,而是作为一个“人”活着。
她坐起身,回头望向对岸。
晨雾已经散了大半。
对岸的沉渊族村落,此刻正笼罩在一片火光之中。
那是祭祀的火。
阮青知道,因为她的逃脱,大祭司不得不临时找了头黑猪来代替。但仪式依旧残忍,那头猪被按在祭坛上,喉咙被割开,血喷得到处都是。
隔着一条界河,她仿佛还能听见族人们的祈祷声,听见大祭司那嘶哑的嗓音。
“……山神息怒……山神息怒……”
阮青看着那片火光,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庆幸,没有愧疚,也没有对族人的恨意。
只有一种割裂感。
就好像,她站在岸这边,看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人,那些举着火把欢呼的人,那些为了活命而献祭别人的人,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
而她,已经不属于那个世界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
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腿上的血口子也只剩下一道道淡淡的红印。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火光,背对着生活了十八年的村落,背对着那条隔断了生死的界河。
面前,是连绵起伏的群山。
山很高,云很低。
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吹得她的头发乱舞。
阮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把朴刀插进腰间的布带里。
她不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
她也不知道那个叫谭生的山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她知道,从跨过这条界河开始,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阮青迈开步子,走进了那片苍茫的群山之中。
晨雾在她身后合拢,很快,就吞没了她的身影。
界河依旧在咆哮,食人鱼在水底游弋。
而对岸的祭祀,还在继续。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在意,那个叫阮青的姑娘,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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