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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隔了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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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五天。
又是一单。
委托人是一对年轻父母,儿子二十一岁,突发意外离世。房子是男孩独居的出租屋。父母从外地赶过来,踏进门看见儿子生活过的空间,情绪直接崩溃,完全没有办法动手收拾遗物。通过沈见辞的推荐,找到了梁檐。
微信提前沟通的时候,母亲反复说:那些东西,看见就心疼。但是又舍不得随便丢掉。希望梁檐帮忙分拣,把值得留存的物件全部打包。
周六上午,梁檐背着工具包来到老旧公寓楼。
出租屋在四楼。开门的是男孩的母亲,眼睛肿得像核桃,父亲站在身后,面色沉重。整套一室一厅,是年轻人典型出租房的模样。书桌上堆着专业课本,电竞椅摆在墙角,墙上贴着几张乐队海报。
空气里还残留一点少年人生活的气息。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可乐甜味。死亡的痕迹并不重,可到处都写满物是人非。
“他一个人在这里读书实习。”母亲声音哽咽,目光不敢往书桌方向看,“我们很少过来。谁能想到……”话说一半就卡住,说不下去。
梁檐安静听着,不主动说安慰的漂亮话。空洞的“节哀”没有多大用处。
“我们就在楼下小区坐着。弄完给我们打电话。贵重物品麻烦一定单独收好。”父亲压着嗓音说完,扶着妻子离开。
房门关上。
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一屋子属于逝者的物品。
梁檐照例先站在屋子中央停留片刻。
墙上海报色彩鲜亮,书桌上还摆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早就过期。桌面乱糟糟,耳机、数据线、便签纸扔得到处都是。
她戴上手套开工。
衣服先分拣。卫衣、T恤、牛仔裤一大堆。大部分衣物按照委托要求做丢弃处理。只有几件他很喜欢的外套单独挑出来装箱,留给父母留作念想。
书桌是重点。课本、习题册,笔记本电脑,成堆杂物。
梁檐一本本翻动书本。有的书页空白处写随手的吐槽,有的画简单涂鸦。少年鲜活的影子,藏在每一处细碎痕迹里面。
拉开书桌最下层抽屉。
抽屉深处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贴邮票,没有写收件地址。被压在几本旧笔记本底下,藏得很深。
梁檐把信封拿起来。纸质微微发皱。封口已经粘合,但是没有被拆开过。
她顿住。
按照职业习惯,客户私人信件,她原则上不会拆开。可是信封就这样安安静静躺在抽屉最底部,明显是被藏匿起来的东西。
指尖捏着信封边角,内心开始拉扯。
要不要打开?万一里面是很重要的内容,父母错过,会不会一辈子留下遗憾。可拆开别人没有寄出的信,等同于窥探秘密。这越界了。
她把信封握在手里,站在原地纠结好一会儿。内心反复摇摆。羞耻感冒出来,好像自己正在偷窥他人隐秘。
最后,她没有拆开。把信封原封不动,放进标记“交由家属留存”的密封文件袋。
不管里面写了什么,决定权该留给家人。
继续往下整理。抽屉角落翻出一个旧手机,已经关机。还有厚厚的手账本。手账本封面磨损。梁檐犹豫了一下,手账本同样不翻看,直接装箱。
一上午时间慢慢流逝。地上纸箱越堆越多。
大概十一点多,门外传来敲门声。
梁檐心里大致有数,大概率是沈见辞。这一单同样牵扯少量遗产,男孩有一张存款卡放在出租屋,需要律师到场见证清点。
她走过去拉开门。
果然是沈见辞。依旧一身简单衬衣,公文包拎在手上。今天外面太阳很大,他额角沾了一点薄汗。
“打扰。”沈见辞目光扫过屋内,一眼看见满地纸箱,“进度怎么样。”
“大半整理完,银行卡还没有找到,我正在翻找。”梁檐侧身让他进来。
沈见辞进门之后依旧保持分寸,不去随意触碰桌上私人物品。只站在桌边,等待需要他确认的财产物件。
梁檐继续翻找。柜子、书本夹层,一个个位置排查。沈见辞安静站在一旁,没有不停发问打扰她干活。房间里面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
“这个。”几分钟之后,梁檐从一本厚书夹层摸出银行卡。
沈见辞上前,拿出本子登记信息。
趁他记录的间隙,梁檐目光落在那个装着未拆牛皮信封的密封文件袋上。心里还是放不下。
“抽屉里面找到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没有拆封。”她低声开口,“我不知道里面内容。等下交给家属。”
沈见辞抬眼看向文件袋,眼神微动:“未寄出?”
“嗯。没有地址邮票,藏在抽屉最底下。”梁檐说,“我没有拆开。”
沈见辞沉默几秒。
“有可能是写给恋人,也可能是写给自己,也可能是写给父母却没有勇气递出去。”他语气很平淡,“现实里很多人都写过这种东西。心里积攒一大段话,永远没有办法交出去。”
梁檐愣了愣。
这句话戳中她。
她脑子里瞬间跳出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她也有很多话,当年没能说出口。那些话永远没有机会送达当事人手里。只能死死压在心里面,变成沉甸甸的一块疙瘩。
心口那股熟悉闷堵感又浮上来。她垂下眼睫,下意识攥紧手套。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一瞬情绪变化。
沈见辞观察力很敏锐,捕捉到她刹那间的失神。但他照旧不追问。只是把话题拉回工作:“等会交给父母的时候,提醒一句就好。拆或者不拆,由他们选择。”
“我知道。”梁檐点头。
清点财产的工作很快结束。沈见辞合上笔记本。但他没有立刻离开。房间很安静,窗外阳光落进来,落在满地打包完成的纸箱上。
“做这份工作,经常会碰到这种留白。”沈见辞忽然轻声开口,“很多故事,你只能看见开头,看不见结局。当事人已经死去,真相永远埋在物件里面。”
梁檐抬眼看他。
“打官司也是一样。”沈见辞声音很轻,“不少案件,人死之后,是非对错就再也没有完整答案。只剩下一堆遗留下来的东西,活着的人拿着碎片,各自解读。”
梁檐静静地听。
她以前只看见沈见辞理性冰冷那一面。此刻才隐约窥见,那层外壳底下,积攒了许许多多类似的感慨。只是他习惯性不对外流露。他不是没有感受,只是习惯把感受压下去。
原来共情耗竭是这个样子。看得太多人间遗憾,不敢轻易放任自己沉浸情绪。用理性给自己搭保护层。如同她用忙碌工作,逃避自己的心结。
两个人,应对伤痛的方式不一样,内核却有点相似。
“有时候会觉得无力。”梁檐难得多说一句心里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能整理东西。别的什么改变不了。遗憾依旧是遗憾。”
“本来就没有办法消除遗憾。”沈见辞回应,“最多只是妥善安放。”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妥善安放。
可她自己的那一份遗憾,直到现在,完全安放不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男孩父母上楼回来了。
一踏进房门,看见一屋子封好的纸箱,母亲嘴唇立刻颤抖起来。目光落在那个密封文件袋上。
“这里面是什么?”
“一本手账,还有一封没有拆开的信。在书桌抽屉深处找到。”梁檐把文件袋递过去,“信件我没有打开。要不要阅读,你们自己决定。”
母亲手指颤抖地接过袋子。低头望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塑料封套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