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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父母没有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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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没有当场拆开那封信。
母亲把密封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宝物。眼泪不停往下掉,父亲伸手轻轻拍着她后背,自己眼眶也是红的。
“回家再说。”父亲嗓音沙哑。
他们没有在这间出租屋里面,触碰儿子留下的秘密。要带回老家,关起门,再去面对。或许会拆开,或许永远不会。谁也不知道。
梁檐把工具全部收拾完毕。垃圾袋堆在门口,联系好清运。纸箱预约快递上门。所有流程走完。
沈见辞跟家属确认好后续法律手续,交代完毕。一行人走出出租屋。房门咔嗒一声关上。少年生活过的小房间被留在身后。
走到公寓楼下。正午阳光晒在地面,温度很高。柏油路面泛出热气。男孩父母向梁檐还有沈见辞简单道谢之后,步履沉重地离开。
楼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短暂沉默。空气里面是夏日燥热的风,路边树叶被吹得沙沙响。
“今天谢谢你推荐。”梁檐开口,语气恢复平常那种淡淡的工作口吻。
“只是刚好匹配需求。”沈见辞说,“像她这样的家属很多,没有办法踏进逝者房间。需要有人做这件事。”
梁檐低头,踢了踢地面小小的石子。
脑子里还盘旋着那封没有寄出的信。心里乱糟糟。
人活着的时候,总是有那么多话憋住不说。等到再也没有机会,文字锁进信封,成为永久的秘密。
她不受控制联想到自己。如果当年,她可以勇敢一点,多说几句话,结局会不会不一样。这种假设,无数次在深夜反复折磨她。明明知道没有意义,脑子控制不住去推演。
羞耻,愧疚,后悔。一套熟悉情绪组合,又在胸腔内部翻来覆去。
她下意识往后退开半步。和沈见辞拉开一点点距离。这是她本能。一旦内心情绪波动过大,就下意识拉开物理距离,防备别人窥见自己内里一团乱麻。
沈见辞留意到这个微小动作。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但没有点破。
“你状态看着不太好。”他客观陈述,不带审问意味。
梁檐愣了下,勉强扯了扯嘴角:“还好,只是有点累。每次做完一单,都会有一阵子缓不过来。”
这不是全部真相,但算是一部分事实。
“长期高频接触他人离别创伤,情绪消耗会累积。”沈见辞语气平静,“哪怕理智上分得清工作与私人生活,心理感受不会骗人。不要硬扛。”
他讲得很客观,不是心灵鸡汤式的安慰。很显然,他也不是这样的人。
梁檐抬眼看向他。阳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眼底淡淡的疲惫痕迹。想来他常年处理死亡纠纷官司,同样背负大量别人的苦难。他又何尝不是在硬扛。
“你也是。”梁檐脱口而出。说完之后又有点后悔,感觉自己有点越界。
沈见辞微微一怔,随即淡淡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没有抵达眼底。
“职业要求我必须保持理性。”他说,“天天浸泡在痛苦里面,如果每一件事都沉进去,人没有办法正常生活。只能隔离一部分感受。隔离久了,代价就是共情耗竭。”
梁檐懂那种代价。把情绪一层一层捂住,时间久了,连自己的情绪都会变得陌生。
两个人站在街边,没有继续往下深聊。有些话题,点到为止就够,不必剖开彼此全部伤口。
“我先走。”梁檐拎起自己工具包。
“好。路上注意安全。后续有单子微信联系。”沈见辞说道。
分开之后,梁檐一个人走在人行道。正午太阳刺眼。她没有打车,依旧选择步行。心里沉甸甸。
回到自己公寓。她把门关上,隔绝外界。
卸下背包扔在角落,整个人直接瘫坐在玄关地板上。放任自己的背靠着冰冷门板。
屋子里安安静静。
今天那封未寄出的信,不停在脑海打转。很多年前那段回忆又被勾出来。
那是她二十岁的时候。很好的朋友,叫许下妍。意外骤然离世。事发很突然。出事之前一段时间,她们闹过别扭。产生误会,两个人冷战。梁檐心里憋着气,不肯低头。总觉得日子还很长,以后有的是机会和解。
结果没有以后。
等到消息传来,一切来不及。道歉、解释、和解,全部堵在心口。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后来遗物,也是别人帮忙收拾。她那时候太崩溃,不敢过去。连亲手整理对方东西的勇气都没有。这件事成了她心结。
后来她会去做遗物接收员,很大一部分动因就来源于此。
她幻想着,处理无数陌生人的离别,就能练习如何面对自己那一份。以为看得多,就会脱敏。
可事实并不是。每一次看见别人的遗憾,都会把自己旧伤疤重新撕开一道小口。
她坐在地板,抱住膝盖。
一股无力席卷上来。
两年。做这份工作两年。她可以冷静从容处理别人的悲伤,给出妥当的判断。轮到自己,依旧是逃。
手机叮咚响。微信消息。沈见辞发来。
【今天这一单强度不小,如果情绪很难平复,可以给自己留一点放空时间。不必强迫自己立刻恢复到工作状态。】
没有多余煽情,简简单单一句。
梁檐盯着屏幕看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
内心又开始拉扯。
这个人很敏锐。他似乎隐隐察觉到她不只是单纯工作疲惫,底下藏着属于自己的故事。
要不要透露一点?
念头刚冒出来,立刻被她压下去。
不行。
那是埋得很深的伤疤,她不习惯摊开给外人看。哪怕对方足够善意。亲密、袒露内心,对她来说等同于危险。靠近之后就有可能会失去。与其将来承受失去的痛苦,不如从一开始就保持距离。
本能的防御机制启动。
她敲下回复:【谢谢关心,我休息一会就没事了。】
语气客气疏离,把话题挡回去。
发送完毕,把手机屏幕按灭。
窗外日光浓烈,房间里面明明亮亮。可梁檐坐在玄关地板,心底笼罩一层灰蒙蒙的冷。
她知道,沈见辞这个人,和她见过其他人不一样。他们职业处境相似,好像能够读懂彼此一部分疲惫。理智层面能够感知到这点。
但是害怕。动心就意味着要承担将来离别的风险。她已经尝过一次彻骨遗憾,不想再来一遍。
最好就维持工作往来。保持安全距离。不要往更深地方发展。
她在心里面这样告诫自己。
起身从地板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到桌边,打开电脑。还有几份旧书修复的活计要处理。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工作上。试图把刚刚翻涌上来所有情绪全部压下去。
可脑海里,依旧反复浮现那封封好、永远不会寄出的牛皮纸信封。
有些话,一旦错过时机,就再也送不到该去的人手上。
傍晚六点,工作室的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
夕阳斜斜切进来,把工作台切出一半光亮一半阴影。空气中飘着浆糊、纸张与旧书本特有的陈旧气息。
梁檐戴着细款橡胶指套,低头处理一本民国旧平装书。书脊完全脱胶,书页散成一沓,边缘发黄发脆。镊子轻轻挑起散开的纸页,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这是她的主业。
遗物整理是兼职,旧书修复才是她安身的地方。和人打交道总会被情绪裹挟,和纸张待在一起却很安全。纸不会说话,不会突然翻出陈年旧事刺痛她,只要足够耐心,破损的地方总能一点点修补回去。
手机搁在工作台角落,屏幕安安静静。
上午做完那单少年遗物的活回来之后,她刻意把沈见辞的对话框压了下去。那条提醒她放空休息的消息,她客气疏离回复过后,就没有再点开。
不是反感。恰恰相反,是忌惮。
沈见辞太过敏锐。寥寥几句,就能看穿她外壳之下那层疲惫。这种被人一眼窥破的感觉,让梁檐本能不安。她习惯把伤疤捂严实,不习惯被人窥见缝隙。
桌上水杯已经凉透。她伸手拿起来喝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脑子却总不受控制地溜回白天。那封封好的牛皮信封,母亲落下的眼泪,还有沈见辞那句——遗憾最多只能妥善安放。
安放。
她手指捏着镊子,力度微微一重,指尖戳到旧书页边缘,纸张磕出一道细小的裂口。
梁檐回过神,连忙松劲。
书本可以修补。还好。
工作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两声。
“请问梁檐在吗?”
是女生的声音。
梁檐摘下指套,起身走过去拉开半扇卷帘门。门外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打扮素雅,手里抱一个厚厚的牛皮纸箱,神色局促不安。
“我是。”
“我朋友推荐过来的,想找你做遗物整理。”女人怀里的箱子抱得很紧,“我外婆上个月走了,东西堆在老房子。我母亲身体不好,不敢回去收拾。我自己进去过一次,看见满屋子老物件,根本下不去手。”
“先进来吧。”梁檐侧身让她进来,把卷帘门拉高一些。
女人把纸箱放在空余的木桌角,长长呼出一口气:“听说你主业修旧书?外婆生前最爱看书,屋子里堆了满满一屋子。这也是我最发愁的部分。”
梁檐点头,拿出平板,拉出来委托表单,坐下来逐项核对需求。
衣物被褥全部丢弃;首饰证件单独交付;外婆一辈子积攒下来的书籍,一部分留给家里,一部分可以捐赠;老照片、手工刺绣物件务必仔细分拣保存。老房子家具不动,只做物品分拣打包。
沟通全程,女人语气还算平稳,只是讲到外婆读过的书的时候,眼眶会泛红。
“外婆一辈子舍不得扔东西。书信、旧票据,几十年的老本子,全都收着。”她低声说道,“很多东西,我们晚辈都不知道是什么。”
“我会全部分拣,不确定价值的物件单独装箱留给你们甄别。”梁檐记录完毕,“地址是哪里,什么时间方便上门。”
“明天上午可以吗,老城区的巷弄老宅。”女人报出地址。
“可以。”梁檐确认时间,把预约存进日历。
谈完委托,女人没有立刻走,目光落在工作台那本散开的旧书上。
“破成这样还能修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