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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文件袋摊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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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袋摊开在餐桌上。
夕阳穿过窗户,落在桌面,把纸张边缘镀上一层浅金色。
梁檐把刚刚分拣出来的存折、银行卡、首饰还有几份理财合同依次平铺摆好。一次性手套还戴在手上,指尖碰过纸张的时候动作很轻。
沈见辞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手里捏一支黑色水笔,低头一项一项核对。
他看得很仔细,但是不多话。不会对着逝者的私人物品发出感慨,不叹息人生无常,没有多余情绪流露。只依次确认着物件名称、数量。
“工商银行存折一本。”
“铂金戒指一枚。”
“两份理财产品协议。”
他低声报出来,笔尖在笔记本上刷刷记录。
梁檐站在桌子对面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线下接触沈见辞。微信聊天的时候就能感受出来,这个人极度讲究分寸。回复永远简洁客观,分清楚哪些属于法律范畴,哪些是私人情感范畴。
线下见面,这种感觉更强烈。
屋子里面还残留着那种空落落的气息。到处都是打包一半的纸箱,黑色垃圾袋靠在墙角。换做旁人走进这样刚失去主人的房子,多多少少会流露唏嘘。可沈见辞仿佛自动把“情绪”这一块隔离开。好像眼前只是一堆证据材料,无关悲欢。
他整个人像一道冰冷的分割线,把那些悲伤的情绪全都隔绝扰乱了。
梁檐心里隐隐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受。有一点点排斥。
人就这样走掉了,留下这么多东西。难道这些东西背后的重量,可以这样轻飘飘被条文划分开吗。
可她没有开口说什么。这是别人的职业,她没有资格评判。
核对完纸质资产,沈见辞合上笔记本。
“遗产相关物品清点完毕。等家属确认签字就可以。其余私人纪念物件,由你们按照委托继续处理,我不介入。”他抬眼看向梁檐,语气依旧平稳,“辛苦。”
说完,他把笔收起来,却没有立刻离开。目光不经意扫过客厅堆着的大大小小纸箱。那些箱子里面装着旧衣服、相册、零碎小物件,装满一个普通人一辈子细碎的痕迹。
“这种工作,你做多久了?”沈见辞随口问了一句,声音不高。
“快两年。”梁檐回答。手不自觉抬起来,捏了捏自己的手套边缘,“主业修旧书,这个是兼职。”
“会不会经常觉得消耗。”
他问得很直接,却不带窥探意味,更像是客观的疑问。
梁檐顿住。
消耗。
当然消耗。只是她很少跟外人聊起这点。大部分人听说她做这份兼职,第一反应要么好奇猎奇,要么觉得她胆子大,很少有人会直接问会不会觉得累。
她视线飘向窗外,窗外是老小区密密麻麻的楼房。
“有时候会。”她老实承认,声音淡淡的,“看多别人的遗憾,容易往自己身上套。但大部分时候还好,分清工作和自己的生活就行。”
嘴上这样讲,心里却没什么底气。要是真分得那么清楚,刚刚看到塌陷枕头的时候,也不会一瞬间情绪失控。那种向内翻涌的愧疚,总是猝不及防钻出来。
沈见辞似乎听出来她话语里面那一点勉强,却没有继续深挖。他很懂得适可而止,不会追着别人的情绪刨根问底。
“很多当事人家属,处理不了遗物,本质不是怕东西本身。是害怕物件勾出来的回忆。”沈见辞低声说道,“我处理不少死亡相关案子。打官司争遗产的时候,所有人都清醒理智。可真正面对旧衣物、旧照片,再强硬的人也会垮掉。”
梁檐看向他。这点她是认同的。
“但法律只负责处理财产归属。情绪不在管辖范围。”沈见辞淡淡补上一句。
梁檐:“……”
这句话倒也很好的诠释了他刚刚那副近乎冷漠的状态。不是天生冷血,职业训练和素养让他把悲欢隔绝在外。可梁檐能隐约察觉,那层理性外壳底下,未必什么都没有。只是被牢牢捂住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女主人犹豫着跨过玄关门槛,终于愿意走进屋子里。眼睛扫过满屋子打包好的箱子,眼眶又红了。
“都整理好了吗。”
“遗产部分已经清点完毕,您过来确认签字。”沈见辞把笔记本递过去。
女人低头看着纸上记录的条目,手指微微发抖。签名字的时候笔尖好几次打滑。签完之后,她没有去翻看那些相册与旧物,只是匆匆扫了一眼,立刻移开目光。
“相册那些,我暂时不要。先全部封起来存放。”她声音干涩,“我现在没有办法看。”
“可以。”梁檐点头,拿过标签,在纸箱外面写上文字:相册照片,暂存。
很多家属都是这样。不是想要丢掉回忆,只是当下没有承受能力。把回忆封存起来,留给以后某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日子,再去面对。
全部流程走完,沈见辞跟家属简单交代后续法律流程,拎起公文包准备离开。走到玄关处,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还在收拾工具的梁檐。
“后续如果有类似需要遗物整理的当事人,我可能还会联系你。”
“没问题。”梁檐说。
沈见辞微微颔首,推门走出去。楼道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梁檐,与同一起被留下的还有那位沉浸悲伤的女主人。
梁檐继续手上收尾工作。把工具一件件塞回编织袋。垃圾袋封口,纸箱全部封箱。活干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窗外万家灯火,点点亮光透过玻璃窗照进空荡荡的房间。
离开居民楼,走下楼梯,晚风扑到脸上。梁檐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一整个下午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可心里沉甸甸的感觉卸不掉。
她沿着街边慢慢步行回家。没有打车。想借着走路把心里积压下来那股闷感散掉。
街道两旁店铺亮着灯,下班行人来来往往,路边小摊飘出食物香气。世间烟火热闹,可刚刚那套七楼房子里面的寂静,还牢牢印在脑子里。
手机震动。微信消息。是沈见辞。
【今天辛苦了。刚刚家属跟我沟通,后续会安排物流上门取箱子,不用你再跑一趟。酬劳已经按约定打至你的账户,注意查收。】
很公事公办的消息。没有多余寒暄。
梁檐手指点屏幕回复:【收到,谢谢。】
收起手机,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慢慢往前走。
脑子里忍不住回想沈见辞这个人。礼貌,克制,滴水不漏。仿佛一堵平整坚硬的墙,你看不到墙里面是什么。
梁檐太熟悉这种防御模式。她自己也是这样。
对外人维持冷静妥当,把真正汹涌的情绪全部关在内部。
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公寓。打开门,一室一厅。屋子收拾得干净简洁。书架上面摆满旧书,桌上放着修复书籍用的镊子、胶水。整个房间色调偏冷,很少有生活气息浓厚的小摆件。
她脱下外套扔在沙发,没有开灯,就着窗外路灯漏进来的微光坐在沙发上。
白天主卧那个塌陷枕头的画面,又一次浮上来。
心口那处旧伤隐隐作痛。
又是这样。明明只是别人的故事,却总能精准戳到自己藏好的伤疤。
她做这份工作,一开始以为,整理够多陌生人的离别,自己就能学会如何和解。可两年过去,好像并没有变好多少。旁观千千万万种遗憾,自己那一份,依旧始终碰不得。
一种无力感漫上来,混杂着一点自我厌恶。
她心想,是不是我太脆弱。别人都可以扛过去,为什么我总是反复陷进去。
她蜷起手指,重重按了按眉心。
手机屏幕再度亮起。一条新的工作消息跳出来。另一个客户的咨询。
梁檐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很累。精神被消耗得很厉害。可是生活还要继续,单子还是要接。
过了片刻,她还是坐直身体,抬手,回复客户的咨询消息。语气恢复成一贯平稳专业的样子。仿佛方才那一阵汹涌内耗,从来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