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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下午三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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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半。
老式居民楼的电梯嗡嗡作响,上升的时候会轻微抖动。
梁檐拎着两个大号加厚编织袋,肩膀被带子勒出浅浅的印子。袋子里面是一次性手套、无纺布口罩、标签马克笔、好几卷不同规格的封箱胶带,还有一把小小的美工刀。没有花里胡哨的工具,全是干粗活要用的东西。
这是她这周的第三单。
她的主业是旧书修复,在老城区租了一间小小的工作室,修一些书页脱胶、封皮破损的二手旧书,收入不算高,勉强糊口。遗物接收员只是兼职。
很多人分不清这份工作和殡葬师的区别。
她不用参加葬礼,也不整理遗容,不碰骨灰。家属不愿意踏进逝者生活过的房间,没有力气去翻那些浸透回忆的物件,才到了她的工作职务内——找她上门。清理、分拣、打包。有用的归类,需要丢弃的装好,想要留存的单独标记。仅此而已。
但却也不似小说中的那样设定,给予她些什么特殊的异能本能,没什么灵异鬼怪的事情发生。
事实上,只有一堆东西。一堆人活过、爱过、遗憾过之后,那些留下来的东西。
封闭空间里,安静漫长的等待。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七楼。
梁檐戴好口罩,对着手机核对地址,门牌号没错。她抬手,指尖悬在门铃上面顿了两秒,才按下去。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眼眶浮肿,眼皮红红的,头发乱糟糟挽在脑后。一股淡淡的、久未通风的闷味从屋子里面飘出来,混杂着一点旧木质家具的味道。
“是梁小姐对吧。”女人声音沙哑,勉强扯了扯嘴角,侧身让她进来,“麻烦你跑一趟。”
“没事。”梁檐的声音偏淡,把编织袋放在玄关角落,换鞋的时候目光飞快扫过这套房子。
两室一厅,装修已经有些年头。客厅沙发上随意搭着男士外套,茶几上散落着药盒,玻璃杯里面还留着半杯已经干透的水渍。屋主男性,五十六岁,突发心梗,三天前走的。委托人是他的妻子。
“我实在不敢进来。”女主人靠在玄关墙壁,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视线不敢往客厅深处看,“所有东西,看着就难受。他的衣服、书本、抽屉里乱七八糟的杂物……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儿子在外地赶不回来,我一个人,碰都不想碰。真的很抱歉。”
她看着是那么的无力。
抱歉。
梁檐清楚,即便当事人是面对着她讲出的这句话,却并非是说给她听的。
梁檐很熟悉这种感受。倒不是无情,是力所不能及,实在难以承受。每一样物件都在提醒,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先跟您确认一遍需求。”梁檐拿出手机调出之前沟通的记录,语气平稳,“衣物被褥全部丢弃;相册、书信、老照片单独装箱交给您;存折证件首饰全部整理出来放在文件袋;书籍杂物分类,您后续过来清点。家具不动,只做物品分拣打包,不负责打扫深度卫生。是这样对吧。”
“对,就是这样。”女人点头,喉咙滚动了一下,嗓音有些发涩,“我就在外面楼道坐着,里面我不进去。有什么事情你喊我就好。”
说完,她拿了一把椅子,搬到楼道过道,坐下来,背对着家门。仿佛门后的那间屋子,是一道不敢跨越的边界。
大门虚掩。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梁檐戴上手套,把口罩捏紧。她没有立刻动手,站在客厅中央,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每次开工前她都会这样。不是什么仪式感,只是心理上做一个缓冲。这里不久之前还生活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开灯,会倒水,会坐在沙发看电视。现在只剩下安静。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只是来处理物品。不是来共情,不是来替家属悲伤的。道理明明懂,可有些东西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走到沙发边,她叠起那件搭在扶手上的男士外套。布料已经洗得有些起球,领口微微磨损。指尖碰到布料的一瞬间,梁檐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细碎想象。这个人曾经穿着它出门买菜,下楼散步,冬天的时候把领子拉高抵御冷风。
现在衣服的主人不在了。
心口轻轻往下沉了沉。
她甩了甩头,把杂念压下去。动手干活。
先从茶几开始。药盒、过期单据、超市小票,一张一张分拣。有用的票据归到文件盒,垃圾装进黑色垃圾袋。动作有条不紊,手上熟练,心里却总是静不下来。抽屉一个个拉开。男人的抽屉很杂乱,旧手表,坏掉的耳机,攒下来的打火机,厚厚一沓没有兑奖的彩票。
梁檐把彩票拿在手里翻了翻。一沓,几十张。全部都没有中过。
这个人大概总隐隐抱着一点微小的期待,盼着好运降临。可直到离开这个世界,这份期待也没有兑现。
这种细碎的、微不足道的人生碎片,总是最戳人。
她把彩票单独装进一个小密封袋,贴上标签,放到要交给家属的箱子里。或许家属会直接丢掉,但选择权该留给他们。
时间一点点过去。客厅渐渐被纸箱和黑色垃圾袋占满。房间光线慢慢柔和下来,下午的日光斜斜落进来,在地板拉出长条的影子。
梁檐走进主卧。床上被褥还没有撤掉。枕头微微凹陷,仿佛主人只是刚刚起身离开。
看见枕头的那一刻,梁檐呼吸顿了半拍。
有一瞬间恍惚,心口那一块熟悉的钝痛往上翻涌。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不是害怕闹鬼。是记忆。
相似的卧室,相似塌陷的枕头。很多年前,她也面对过这样一个空出来的床位。
那段记忆来得猝不及防,脑子瞬间乱成一团。她攥紧手里的美工刀,指节微微泛白。
不要想。现在在工作。别走神。
她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可是没用。羞耻感混着愧疚悄悄爬上来。那时候她做得不够好,有好多话来不及说,好多东西来不及整理。后来只能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面复盘,如果当初怎么样,如果当初……
“咚咚。”
轻轻两声叩门声从虚掩的大门传来。
梁檐猛地回神,浑身一凛,迅速收敛翻涌上来的情绪,转头望过去。
“不好意思打扰。请问是梁檐小姐吗?”
男人的声音,音色偏低,语速平稳,分寸感恰到好处。
她摘下一只手套走出去。玄关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眉眼清隽,神情冷静,看不出太多情绪。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楼道椅子上坐着的女主人看见他,勉强打起精神:“沈律师。”
是沈见辞。
梁檐之前和他只在微信上对接过。这一单里面牵扯一部分遗产划分,家属委托了这位民事律师,有些物件属于遗产范畴,需要律师到场见证清点。之前沟通的时候,沈见辞说会晚一点过来,梁檐几乎已经把这件事忘了。
“我过来确认遗产相关物品清点流程。”沈见辞目光扫过玄关堆着的编织袋,又看向梁檐,视线礼貌停留,没有过度打量,“打扰你的工作。我只看涉及财产类物件,私人遗物我不干涉。”
“嗯。”梁檐应了一声,心里还残留刚刚被勾起的乱糟糟情绪,整个人没有完全平复下来。她自己能感觉到,语气比平时更冷淡一点。
沈见辞似乎察觉到她状态不对,但没有追问。只是很自然站在玄关,没有贸然往屋子深处走。
“现在里面整理大半,存折、银行卡、贵金属我都单独分出来了。等下可以核对。”梁檐简单说明进度。
沈见辞点点头:“好。”
空气短暂安静。楼道外面透进来一点天光。
女主人依旧坐在外面椅子,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愿意踏回屋内。
房间门半开,里面是纸箱遍地的客厅。一个刚刚被清空一部分的家。
梁檐站在玄关,手套还半褪在手腕,心里还在压制刚才冒出来的旧伤疤。明明在干活,脑子里却反反复复回放很久以前的片段。
她讨厌自己这个样子。干这份工作明明已经快两年,按理早就该习惯。可有些伤口,碰一次,就会隐隐作痛一次。
她下意识抿紧嘴唇,把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用力压回去。
不能崩溃。现在是工作场合。
沈见辞安静地站在一旁,似乎观察到她一瞬的失神,但恪守边界,没有开口戳破。只是等她调整完情绪,才低声开口:“那我们现在核对遗产部分?”
梁檐眨了眨眼,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现实。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