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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文人之骨 ...

  •   汝阳王一直在喝酒,一杯接一杯,勾得渚婴馋虫上来了。
      她想起上次在戏楼喝的桂花酒,确实好喝!她忍不住拿起桌上酒杯,学着像李进那样畅饮。她猛灌一大口,随后便吐了出来,怎么这么辣!

      旁边人注意到她,叙时拿走她手上的酒杯,看到她咳成那样,责怪道:“这是烈酒,你不能喝。”
      边说边给她倒清水,手抚着她后背。

      罗文君看到,自责道:“是我不好,没注意到女眷喝的酒。”说罢去旁边吩咐侍从换酒去了。

      李进看到这小丫头不会喝酒还学他豪饮,他大笑了起来。

      渚婴一直咳,喝完叙时喂的水后感觉好了点,只不过觉得头晕晕的。
      她看向别的地方醒醒神,只见一位年近花甲、满头霜白的老人被一名侍从搀扶着进来,与这内殿的热闹有点格格不入。

      渚婴好奇道:“他是?”

      李进道:“是韩老。”说罢身体微微坐直,不见那散漫的姿势。

      韩休身形清赢,脊背微微弯着,每一步都走得缓慢稳重。青杉官服朴素端严,不似其余朱紫官员那般衣饰繁丽。他目光平和地扫过满堂勋贵,不见艳羡,亦无批判,只是静静前行,依礼向御座方向躬身行礼。

      殿中不少人目光悄然投向他。
      谁都知晓韩休素来体弱,平日极少赴这类繁闹的宴集。今日公主嘉礼,他竟抱病亲临。

      人群不像方才那样吵闹了,萧崇和裴光庭也恭敬起身去迎。
      在女席那边迎礼的公主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和驸马张去盈一道拜这位垂垂老矣的诤臣,并请他上座,然韩休却摆手让身后侍从退下,坚持请公主上座。

      他只立于本班之内,端然拱手,声线苍老沙哑,却字字铿锵、落地有力,穿透满堂喧阗:

      “臣休,抱疾在身,本不敢叨扰皇家嘉礼。然君臣有礼、尊卑有度,朝廷大典、帝室婚仪,是人臣立身之本、朝纲秩序之根,是以臣强撑病体,不敢缺席。”

      满堂瞬间静了几分。
      渚婴杯中酒早已换成杏酒,她怔怔看着这位老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喝着甜酒,杯中酒一杯杯见底了她也没有发觉。

      韩休抬眼,目光平视台上驸马和公主,不卑不亢,无谄媚、无溢美,言辞极简极正:

      “张家一门,因邓国夫人旧恩得沐圣宠,戚里荣贵,实属天恩厚泽。
      然臣始终以为:外戚之荣,不在恩宠之盛,而在守礼之恭;世家之安,不在人脉之广,而在立身之正。”

      他顿了顿,苍老嗓音愈发沉肃,句句皆是为官半生的清正本心,不避权贵、不徇情面:

      “盛世最忌浮华迷眼,朝堂最惧钻营成风。为人臣者,当守清白本心,不趋附权贵,不追逐荣利,不以人情乱法度,不以私交紊铨章。
      宠辱不乱,进退守礼,清贫立身,刚正履职,方是社稷之福、朝纲之幸。”

      此番话,句句暗斥席间暗中攀附、经营人脉的钻营风气,不点名,却字字直指当下朝堂弊病,李林甫温雅含笑的面容都微不可查一滞。

      最后,在满座寂静之时,他端正规整一礼,收束祝词:

      “今日恭贺帝室良缘,惟愿公主驸马:守恭谨家风,安本分之心,居荣贵而不骄,处恩宠而守正。
      亦愿满朝臣工,皆弃投机取巧之心,秉公正、守清廉、遵法度、重社稷,令开元盛世,长治久安、纲纪清明。”

      言毕,他不再多言,缓缓躬身落座,周身一派清冷孤直之气。

      不一会儿,气氛重新恢复以往的热闹。
      李进眸光微动,轻声叹道:“韩老此番致辞,无一句谀美,通篇只论礼法,守正、清廉。偌大一场喜庆婚宴,也唯有他,敢不顺着盛世人情俯仰。”

      罗文君深深颔首,眼底含着敬重:“不干荣利,不阿权贵,守本心。世人赴宴皆求情面、结人脉,唯韩休赴礼,只为纲纪朝堂。这般亲正风骨,当今朝堂,寥寥无几。”

      渚婴已经喝光了整整一壶桂花酒,脑子里久久不忘刚刚那位老人的话,人影渐渐模糊起来。
      她喝醉了,她知道自己醉了,但是又觉得伤心,她也不知道这股悲伤是从哪来的。师父说,他们宗门设立至今,不就是为天立心,为人民立命吗?
      师父的身影渐渐和这位老人的背影融合…

      ‘扑通’一身她醉趴在桌子上,这声音让李进和罗文君看去。

      叙时扶起醉倒的小猫,歉然道:“抱歉了,我妹妹喝醉了,我们就先离场了,失陪。”李进颔首。

      罗文君站起来说:“我送你们吧。”
      叙时抱起渚婴,对他道:“今日公主出降,令父是礼部侍郎,主持这场宴席,你身为其子,要是中途有什么事,也不好贸然立场。”
      这话让罗文君犹豫了。

      叙时又说:“罗兄放心,府中路我知道,不会出事的。”
      罗文君这才作罢,嘱咐道:“那进府之后记得让修竹准备醒酒汤…”

      待送走二人,罗文君重新落座,李进歪坐笑看他:“怎么,喜欢刚刚那娘子?”

      罗文君猝不及防被他一调侃,结巴道:“…是。”
      李进来了兴趣,坐在他旁边给他出主意:“那怎么还被别人捷足先登了呢,你家世我瞧着比那小子好,虽然容貌上差一截,但光有脸有什么用,我看你行!”
      说着便拍了拍他肩膀。

      罗文君将肩膀塌了塌,喝了一口闷酒道:“他们二人是表兄妹,自幼相识,我怎么比得过他们青梅竹马之情。”

      李进摸着下巴道:“噢…原来那二人是表兄妹啊,你可知他们身份?”

      “这…我也不知,只听他们说与叔叔走散,来长安寻亲的。”

      “看来不是长安人啊。”

      …

      李进鼓励他道:“你父亲居侍郎之位,你怎么没半分高门子弟的模样,腰板给我直起来,蔫了吧唧的。”

      …

      马车的颠簸使渚婴睡得很不安稳,她懒懒趴在某人肩头,迷迷瞪瞪地看着那熟悉的下颔。
      叙时察觉到她醒了,问道:“怎么样,难不难受?”渚婴头还是很昏,慢吞吞地说:“我不难受,就是心难受。”

      叙时安静地看着她:“心哪里难受了?”

      “我刚刚看到那位老人心难受,想到他用一生维护的朝廷最后会覆灭,他所辅佐的君主是破坏这盛世的罪魁祸首,我就难受。”

      叙时听完理解了,他知渚婴的本性,虽然天真烂漫,但遇事也是正气十足的姑娘,就是太心软,还是年纪太小了,哎…

      “历朝历代都有人像他一样刚正不阿、清正廉洁,但那是他的使命,那样的人确是可敬,可也不能太死板了,不然就成了迂腐,最后不得善终。”叙时如是说。
      他记得最后这位韩老最终寿终正寝了,并没有因为触怒帝王而被罢□□放。

      “可如果没有这样的人,全是像李林甫那样的,唐朝的下场只会更惨!”小姑娘不服,跟他辩论。

      他思绪收回,笑了笑:“好了好了,是我说错了,他那样的人应该多多的,现在还难不难受,头还晕不晕?”

      渚婴把头又往他肩上一靠:“好一点点了,我跟你说,刚刚我把他认出了师父,他跟师父好像啊…”

      小姑娘絮絮叨叨了一路,叙时就当她的接话筒。

      到了罗府,叙时把她抱起来,渚婴晕晕乎乎地趴在他肩头。她意识渐渐消散,进入了梦境…

      她梦到了一个小姑娘,貌似是被人惹生气了,一副恼怒但又发作不出来的模样,看起来不过十二岁的样子。

      场景一换,这个小姑娘渐渐长大了,渚婴看到了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过去给一位妇人请安,然后读女则经书,刺绣,到了下午则开始学礼仪规矩以及乐器和舞蹈。
      少女学琵琶时一开始学不好,手指被琴线刮得血淋淋地,后来那伤口结成了血痂,慢慢变成了茧。
      寄居人下的她谨小慎微、心思细腻敏感。
      日复一日,她舞姿越来越熟练,出落得也越来越出众,终于有一天她被寿王看中,入宫做了皇家媳。
      她倾世的容貌和绝美的舞姿被当今圣上看中,令其出家为女冠,赐号:太真,被纳入宫中,成了大唐盛世最耀眼的贵妃。

      可命运好似从来不眷顾她,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一场叛变让众人认定她是祸根,最终被那个给了她无上尊荣的男人处死。

      她的短短一生,只活了38年,她不曾谋夺政权,却被家族的权势裹挟,最终在兵变之中,成为盛世崩塌的牺牲品。

      她就是杨玉环。

      当她被高力士一条白绫勒死的那一瞬间,她回想起她这短短的一生,最开心的居然是和那个少年在杨府的日子…

      场景变幻,她的思绪好像又回到那个春天,他在府中待着太无聊,非要拉起做针线活的她偷溜出门,他们一起去看百戏、斗鸡、放风筝…

      她渐渐看不清他的脸了,原来他是…

      是少颐?!渚婴瞪大眼睛,醒了。

      他怎么和杨玉环在一起?难怪长安城找不到他,这小子,原来在洛阳。
      渚婴头痛,揉着太阳穴从床上坐起来了。

      叙时看到她醒了,端来一碗浅黄淡褐色的清汤水:“醒了?来把醒酒汤喝了。”
      渚婴接过咕噜咕噜喝了几口就不再喝了。

      她用帕子擦擦嘴道:“我梦到小师叔了。”

      “他在哪?”

      “他和杨玉环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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