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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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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十九年四月十一日,常芬公主出降。就在几日前不论是宫里,还是长安城,都充斥着一股喜气洋洋。天未大亮,大内宫城已彻彻通明。
承天门外御道净扫如镜,青石板洗得发亮,两侧列满皇家仪仗:朱幡、翠盖、孔雀扇、雉尾麾依次排开,金吾卫甲士银甲朱缨,层层肃立,沿街禁断闲人。太常寺乐工早早就位,钟磬箫鼓陈设整齐,只待吉时启礼。
“常芬公主,非长非嫡,素来恬淡无争。按常理,不过寻常寻常出降礼治即可,何须这般铺张盛大,近乎逾制?”
“你看驸马门第便知。”
“张去盈之母,邓国夫人,乃是昭成皇后亲妹,当年武皇屠戮李氏、窦氏,圣上幼年丧母,孤苦无依,是这位姨母一手将陛下抚育长大,护得性命、养得年岁。”
又有人低声私语:
“陛下圣心极深,何止报恩这般简单。”
“如今宫中武惠妃势盛,寿王恩眷日隆,储威暗流涌动。太子、诸王各有派系、朝堂日渐分化。”
…
外围群客议论纷纷,渚婴和叙时跟着罗文君从外围经过。外围一般都是一些低阶小官;真正有权势有地位的都是被请到内围的,也正是这样,外围宾客才敢议论天子。
叙时听着这话想:他走过这么多朝代,唐玄宗实在算不上有多英明,但这件事上他处理得还算得当。彼此婚礼盛大,不仅仅是报恩,更是培养一支无功无过、只念旧恩的外卿势力。
三人已走到内围入口,两排世卫着铜盔,气势昂昂地分站成两排,罗文君身后侍从将手中喜帖递给门口内官。
内官一看,双手握在身前道,眼皮都不抬道:“罗小郎君请进,但其他闲等人等不可入内宴。”
罗文君皱眉:“内官,礼部督办,这些都是家父请来监制的人,为何不能进。”
内官一听,仗着自己从小养大公主,眼观鼻鼻观心说:“这婚礼是圣上命咱家受内门的,要说法找陛下说去,礼部侍郎来了也没用。”
“你!”罗文君气急,上去想好好理论理论,被渚婴和叙时拉了下来。
“文君,算了,我们就留在外门等你吧。”其实渚婴对于去不去内宴无所谓,留在外面反而更好探听消息。叙时也赞同此事。
正当一番纠结不知如何是好时,一旁来了一队人。
内官迎上去:“王爷来了,公主今日梳妆时一直念着你呢,快快请进…”
内官巴结的人不过三十上下、一身华贵墨绸,中等身量,戴金冠,腰胯五花马玉带,看起来身份贵重,应当是王室子弟。
汝阳王看着被拦下的三人,对内官道:“李乐,此三人是?”
李乐忙不迭道:“那是礼部侍郎之子带的两个外客,不知来历,说是请过去帮忙,公主婚事大,要是有贼子混进去出了什么乱子,老奴就算长两个脑袋也没用啊!”
汝阳王李进是玄宗亲侄,常芬公主堂兄。天生好饮,乐舞游宴,完全无心朝堂朝政,他倒是觉得这几人不是什么歹人,特别是那两男女,气质和容貌出众,瞧着言行自然大方;礼部侍郎他虽然不熟识,但也听说过此人做事稳重守规,也没听说他结交党派站队之事。
于是他招了招手,示意李乐放几人进去了。
李乐虽然仗着自己是公主贴身之人,但不敢得罪这位王爷,虽然汝阳王不理朝政,但在朝堂上还是说得上话的,只好憋屈地放行。
越过朱红仪门,门禁森严的界线彻底被抛在身后。
一入内庭,风气全然不同。
外坊喧嚣尽散,此间红毯铺阶,廊下锦绣垂落,春风携着淡淡酒香与乐声漫拂庭中。太常雅乐清浅绵长,四下落座尽是宗室诸王、宰辅重臣、金紫权贵,每一人皆是手握朝堂轻重的人物,沉静肃穆,无半分市井嘈杂。
三人都知刚刚是汝阳王相助,于是并肩上前,恭敬行礼道谢。
罗文君作揖道:“方才门禁之前,多谢王爷出言成全,我等方能入内。承蒙王爷宽待。”
李进手中执盏,闻言微微一笑,眉眼温和无半分宗室子弟骄矜。
他摆摆手,全然不在意:
“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今日公主大喜,本就是图个喜庆圆满,何必拘着死板门禁、名册条框,让年轻人在外僵持窘迫。”
说罢他索性抬手,示意三人在自己身侧空席落座:“左右我一人闲坐无趣,你们便在此坐吧,不必拘束礼法。”
三人依言坐下。
身侧是闲适淡然的汝阳王,而不远处的主席上,却是暗流涌动。
庭中正位之下,驸马张去盈立于宾客之间,待人谦和有礼,一派温雅风度。
与他攀谈之人穿一身绯色绛纱圆领单一,革金带,戴黑罗幞头。瞧着不过二十六左右,举止斯文贵气,声音清和低缓。
渚婴好奇道:“那是驸马吗?”
席下闹哄哄的,谁也不会在意她一个小姑娘,汝阳王呷了一口酒,说道:“正是,与他交谈那个穿红衣服的就是本朝吏部侍郎李林甫。”
今日的李林甫,衣冠端正,笑意谦和,姿态放得极低极柔,礼数周全到无可挑剔,拱手长揖:“今日驸马嘉礼大成,帝室结亲,门庭增辉,真是旷世盛世。晚辈今日得预盛宴,亲眼得见驸马风姿短雅、品性温良,心中实在钦佩。”
张去盈温声回礼道:“李侍郎年少有为,不必多礼。”
李林甫君子模样,温柔妥帖道:“晚辈不过侥幸得职,怎及贵府厚德仁善。世人皆看今日婚礼盛大、帝恩隆重,唯有晚辈深知,这份荣宠并非虚名,是陛下感念当年邓国夫人抚育圣躬、护佑幼主的莫大恩德。
张氏一门得此恩遇,却始终恭谨守礼、不骄不奢、安分守拙,这般家风品性,是长安所有勋贵戚里之表率。”
这话明显是奉承之话,张去盈听罢笑笑,并不当真。
李林甫话锋轻轻一转,语调依旧平淡,仿佛随口一提:““如今京中勋贵子弟,常有为荫授、铨选文书奔走之事,多有繁琐难处。
晚辈在吏部,日日打理这类文书案牍,熟晓其中章程。驸马府若是日后遇上这类细碎公务,若有不明之处,遣人递一纸消息到我衙中便是。但凡法度之内可处置的,我自会代为留意,不必劳驸马分心奔走。”
去盈方品出话里机锋,也不漏情绪,含笑颔首:“侍郎有心了,若是真有难处,到时便叨扰。”
李林甫浅浅一笑,不再多言,适可而止,不继续纠缠此事,转回贺喜的客套话:“今日大喜,不便久扰驸马应酬宾客。恭祝公主驸马琴瑟和鸣,家门安顺。”
说完再度微微躬身,从容退开。
高处席上,这一幕被两人尽收眼底。
萧崇眸光微沉,低声缓道:“元裕此人,年纪轻轻,进退举止倒是周全妥帖,半点不见急功近利的浮躁。”
裴光庭微微颔首,视线依旧停留在庭中,指尖轻轻摩挲玉带的玉扣,声音沉静平稳:
“外表看着谦和,内里心思极细。一句’府中有文书疑难可递信至衙中’,说得轻描淡写,实则是预留门路。这般懂得藏锋的年轻人,不多见。”
萧嵩淡淡一笑,侧首看向裴光庭:“年轻人想寻门路、谋前程,本也是人之常情。只要行事不越法度,不妨给后进一些容身空间。朝堂本就该容纳各色人等,不必事事苛责入微。”
这是暗指裴光庭新定的法度《循资格》了。
裴光庭缓缓续道,“去年我兼领吏部,定《循资格》,便是想以固定资序,堵死这般钻营攀附的门路。人人按年限次序迁转,不必费心奔走托请,铨选方能公允。”
萧嵩淡淡一笑,笑意浅淡并无怒意,机锋藏于平和言语:“裴相用心是好。可天下之才,有人生来卓异,岂能一概困在资历年限之中?若一切只论熬资排队,久而久之,有才之人不得伸展,朝堂之上尽是循规守旧之辈,盛世长久,又靠何人支撑?”
裴光庭神色依旧平静:“破格之门一开,便有人寻机投机,如元裕这般,早早四处经营人脉。以资历立限,便是关上私相请托的口子。”
萧嵩:“法度是用来辅佐治世,不是捆住天下人才。二者权衡,本就难有定论。”
二人不再继续谈论此事,一同转头望向场中雅乐,仿佛方才只是闲谈政事。
此次常芬公主出降,不仅是家事,更是朝中派系的大事。
除了如今太子李瑛为首的有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为一派,另是武惠妃之子寿王李瑁为一派。
其余诸王要么母家势弱,要么自身实力不足,都未列为储君之选。
像张盈之张家,其母邓国夫人,是今上生母昭成皇后窦氏其亲妹。
此次联姻,关键在窦氏,张家和窦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窦家历经三朝,祖上封三公,是无可置疑的皇亲大族,其势力遍布朝廷。
怪不得今日喜宴来的人如此多,原都是想来沾一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