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险，差点破坏别人感情》蓉蓉玉玉

3、喜欢就是见色起意 来漫海

　　来漫海之前，我在总公司人事部待了三年。三年里我的工位在28楼，每天对着电脑屏幕坐满八小时，外卖盒摞起来能堆满半张办公桌，下班之后唯一的运动是从地铁口走回家那十五分钟。体重涨了多少我不想说，但和大学时候的自己比起来，确实变了很多。

　　刚到漫海站的那几天我还没意识到自己和别人有什么区别。直到有一次站里拍集体照，邱叔站在中间，我和周平安站在他两边。照片传回公司群的时候，我在手机上看见了自己的样子——站在周平安旁边，整个人比她宽了整整半圈，体态也不好看。周平安一米五八的个子，可能只有四十五公斤，下巴尖尖的，站在那儿像一根被风吹得会晃的芦苇。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她，心里第一次冒出了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注意到何林之后变得更明显了。何林和周平安站在一起很配——不是长相上的配，是体型上的配。两个人都瘦，都利落，站在一起像两棵被同一阵风修剪过的树。而我站在旁边，像一棵被风吹歪了没来得及扶回来的那种。

　　我不是没有过这种时刻。在城里的时候偶尔也会照镜子，但那时候的念头是“下次少吃点外卖”，然后第二天外卖照点。可是在这里，每天抬眼就能看见何林，他穿T恤的时候肩膀把布料撑出一条干净的线，弯腰搬东西的时候后腰露出一小截，肌理的走向清晰利落，一看体脂率就很低。我看一眼心跳就乱一下，乱完了就开始想：林阿翘啊林阿翘，你这个样子，只能凭一个活泼的性格吸引别人了——然后更难过了。

　　后来我开始在吃饭的时候悄悄跟着周平安的节奏。她吃多少我就吃多少，她放下筷子我也放下筷子。早上她只盛小半碗粥，菜也只夹一小碟，我心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碗里的粥倒回去了半碗，菜也少夹了一些。我想：跟着拿到苗条这个大结果的人混，结果应该不会太差吧。

　　但我发现了一件事——爱情的荷尔蒙一旦开始运转，好像真的能改变一些东西。白天的时候基本不觉得饿，晚上饿意上来的时候，脑子里就会自动切换到白天的某些画面——瘦瘦的周平安和瘦高的何林——然后饥饿感也能凭意志力忍住了。每天早上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透，我就醒了。以前在城里闹钟响了三次都起不来，现在鸡叫第一声的时候眼睛就已经睁开了。醒了之后就睡不着，躺在铁架床上看着窗外从深蓝变成灰蓝再变成浅白，三角梅的影子在窗帘上慢慢清晰起来。

　　身体的荷尔蒙在满负荷运转，它在告诉我：在空白的、无所事事的空间里，让自己开心的方式好像就是满心满眼地喜欢一个人，这……没错吧。

　　何林肯定不知道。或者说，他可能完全没有注意到。

　　进山工作的那天是个大晴天。邱叔提前把任务分好了组，他和周平安走东边的坡，我和何林走西边的坡。出发前何林递给我一顶墨绿色的遮阳帽，帽檐宽宽的，我接过来的时候他随口说了句“山里的太阳和城里的不一样，你那顶不顶用”，然后互相给对方打气——这一周是漫长的丛林生活。

　　山路是那种人踩出来的土路，窄的地方只有一人宽，旁边就是斜坡，坡上长满了蕨类植物，叶子被露水浸得油绿油绿的。何林走在前面，背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旧背包，步子不紧不慢。他停下来等我的时候会微微侧身，用一种“不急”的姿态站着，拿手背抹一下额头上的汗，然后继续走。我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在盘算这路到底从哪儿下脚比较好，万一在这里摔跤了岂不是很尴尬。

　　到了坡上之后工作正式开始。每一棵果树的数据要量、要记，何林负责量树径和冠幅，我负责填表。前面几排还算平缓，到了中段之后坡度变陡了，土是松的，脚踩上去就簌簌往下滑。有一棵树长在一块大石头上面，何林先上去了，我抓着旁边的树根往上爬，爬到一半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溜了半米。他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我扒着一根灌木枝条悬在半空，难上难下，眼眶已经热了一圈，马上就要哭出来。

　　何林几乎是跨了回来，蹲下、伸手，一气呵成。

　　“手给我。”

　　我抬头看他，他蹲在坡上的位置刚好逆光，阳光把他整个人镀成一圈毛茸茸的金色，垂下来的那只手摊开着，指腹上有薄茧，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痕。我犹豫了半秒，把沾满了泥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指收拢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很稳，把我拉了上去。等我站定了他松了手，目光在我手上停了一下——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乎乎的土——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林阿翘，这个双倍工资不是好拿的吧？我看之前你悠闲得很嘛。”

　　我苦涩地开口：“神啊，救救我吧，我的青春年华刚刚开始呀！”

　　这种大山里，摩托车都要骑半个小时才能进来，上坡难下坡更难，如果不能靠自己爬下去，我爹也不能开着直升机来救我呀。我低头看着脚下那块救我于水火的石头，弯下腰拍了拍它：“石头大哥，你在山里的资历久，请一定要保佑我们一切顺利。”何林在旁边看着我，嘴角弯着，眉梢松下来，那种笑意让他的整张脸都暖了几分。他没有打断我，就看着我对着石头拜了一拜，然后才说：“走吧，前面还有。”

　　爬到坡顶的时候日头已经到中天了，阳光直直地砸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烫。何林找了一棵坚果树的树荫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我也坐下来，隔了半臂的距离，靠着树干喘气。汗水顺着后颈往下淌，T恤后背贴了一层湿的。我低头翻了翻自己的背包——空的。最后一瓶水在一小时前就见了底，现在一滴都不剩。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里那半瓶水拧开，递了过去。

　　“喝吗？”

　　他看着那个瓶口，顿了一下。瓶口上有一小圈湿润的光，是我刚才嘴唇碰过的地方。那半秒里我忽然有点后悔——是不是太明显了？但他没有犹豫太久，伸手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瓶口落回唇边的时候没有擦，就是自然地喝了，然后拧上盖子递回来。我接过来的时候触到了他手指残留的温度，心跳的声音在那片安静的山坡上特别清楚。

　　“走吧，剩下的不多了。”他站起来拍了两下裤子上的土，朝坡顶上最后几棵树走过去。

　　“好疼。”走了没两步何林忽然顿住了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怎么了怎么了？”我赶紧凑上去。

　　“红蚂蚁。”他把手摊开，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一只死掉的蚂蚁，指尖那一小圈皮肤已经泛起了红包。“果树上的，爬到我身上了，咬人好疼。”

　　“在哪里在哪里，我帮你看看。”我绕到他身后，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前面没有，你转过去我看看……头上呢，也没有了。”我踮着脚把他从头到肩膀检查了一圈，确定了没有别的蚂蚁才退开。他也用目光把我扫了一圈，“你这儿有一只”，他伸手把我后领口的一只红蚂蚁弹走了。我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缩了缩脖子，他嘴角弯了一下，说：“你在林子里放凤凰传奇是什么意思？给自己的助兴？”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不是哇！”我瞪他，“你在林子里走着走着人就不见了，我找不到你，只能放歌嘛，大声一点，让你知道我在哪里呀，你还要回来找我的。”

　　他沉默了一拍，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嗯，听到了。”

　　接下来，我们可不敢轻易坐在果树下了，特别是坚果树，叶子锋利，树上的红蚂蚁说来就来。看着满山遍野的果树，我忽然觉得那些村民顶着烈日一棵一棵种下去、一棵一棵收上来，这日子也太辛苦了。

　　日头西沉的时候，我和何林终于完成了今天的统计任务。两个人坐在下山的路口等邱叔和平平回来，晚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散了身上一天的汗味和草木的气息。我抱着膝盖坐在石头上，看着山那边慢慢变红的云层，忽然很感概：“何林，周平安的名字取得真好啊——平安，特别是在这个工作环境里。”

　　何林轻笑了一声：“是啊。但我们今天的工作进展不错，现在可以坐着看夕阳等他们回来。”

　　我偏过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晒了一天的皮肤染成一层暖橘色，真诚的说：“那要谢谢你啦，好多坡好多地都是你去的。”

　　“哈哈哈哈，”他笑出声来，“我一个人去，摔倒了还能拍拍屁股站起来。你跟在我后面，我都不敢摔倒，多不好意思。”

　　远处传来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邱叔和平平回来了。何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跨上车发动了引擎，偏头朝我扬了一下下巴：“走吧，何师傅载你回站点。”

　　回到站点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从车上跳下来，腿有点软，扶着院墙站了两秒才站稳。何林把车停好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今天辛苦了，快去洗漱吧。”

　　“是的，非常需要热水澡，你也辛苦了，何师傅。”

　　夕阳带着晚风，又是认真赚钱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