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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合适
在漫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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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漫海待了大概一个月之后,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地方特别适合一个人慢慢废掉。
不是说工作废掉,是说那种在城里被催命似的赶着走的节奏,到了这儿像被按了暂停键。每天早上七点被鸡叫吵醒,洗漱下楼吃早饭,报表做到十点半,然后跟着邱叔或者周平安下村。中午回来吃顿饭,睡个午觉,下午再干点杂活,三点一到就没事了。天还大亮着,太阳把院子里的三角梅晒得发烫,你就坐在那儿,看云从东边的山头慢慢地慢慢地飘到西边的山头,飘完了,一天就过去了。
我有时候会恍惚,觉得时间在这个地方是固体状的,你伸手出去能摸到它,黏糊糊的,有点胶质感,不像在城里那样嗖的一下就从指缝里漏光了。
周平安说我这是新鲜感还没过,等过了三个月我就开始数着日子想回城了。我说不可能,我的工位以前在28楼,窗户只有一条缝能打开,外面的空气闻起来都是纸和打印机的味道。现在我坐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带着稻草和土的味道,最多有隔壁家的鸡粪味,但我宁可闻鸡粪味也不想闻打印机味。
周平安笑得前仰后合,何林在旁边低头喝水,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在洗漱的时候发现洗发水没了,当时为了压缩行李,洗发水带的是小样。我的洗发水是城里的牌子的,这种乡镇上的小卖部不一定有,最近的超市在乡上,得骑电动车去。我正琢磨着要不要骑邱叔的那辆小电驴跑一趟的时候,何林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在洗漱台前翻包,问了一句:“找什么?”
“洗发水,用完了。”
“什么牌子?”
我报了名字。何林“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穿上外套就出去了。我以为他去散步或者下村了,就没多想。结果大概一个小时之后他回来了,电动车停在院子里,他从车筐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说:“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里面是我平时用的那款洗发水,还有一瓶护发素,外加一管新牙膏。
我愣住了,抬头看他:“你专门去乡上给我买的?”
“顺路哇。”他说话的时候正在拔电动车钥匙,头也没抬。
我不知道他顺的什么路——去乡上的那条路只有一个方向,那头的终点就是乡政府大院和旁边一条五十米长的街,根本没有什么“顺路”可顺。但他说得理所当然,我就没好意思追问。
第二天是周末,站点没什么事。邱叔一大早就被乡上的朋友约出去别的村玩了,院子里就剩我们三个人。我在一楼办公区对着电脑做台账,屏幕上的表格干巴巴的,数字一行行往下填,填到第三页我已经开始走神了。屋外的太阳晒得正好,芒果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那种声音在城里听不到,在漫海却跟背景音一样,你不注意的时候它一直在,你一旦注意了就会走神。
我正走神得厉害,耳边传来周平安的声音“好想念城市生活啊,生态农产品吃多了,就想吃点带科技含量的”。
何林从办公区走出去,周平安无聊地玩着手机上的“羊了个羊”。我放下手上的工作,忽然想到——今天周末哎,在公司都不想加班的人,怎么来到村里还认真工作起来了呢?随手打开手机,想要找一本激情澎湃的小说来看。在城里熬夜看小说第二天会困死,在这儿,再也不用为熬夜看小说而愧疚了。今天起,我将成为小说的主人!再把想看的电视剧、电影都列一遍吧,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摸鱼”了。
我正搜着小说榜单,忽然闻到一股气味从厨房那边飘过来——油、辣椒、还有一丝花椒的麻香。
半个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何林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屑,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们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要不要吃点我做的炸洋芋和凉拌黄瓜?”
阿翘和周平安的眼睛同时亮了:“在哪里?”
“厨房。”何林偏头想了一下,“我也是第一次做,不好吃可不管。”
周平安已经站起来了,椅子腿擦过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好吃好吃,肯定好吃,我可太想念这种地摊美食了!”她回头冲我招手,“阿翘你先过去,我回房间拿下雪碧,一人一瓶。”
我揣起手机跟上去,心里其实挺好奇的。来漫海一个月,我的零食早就断了供,饿倒是不怎么饿,馋是真的馋。特别是那种带点油带点辣的东西——在城里时你不稀罕,到了村里它就变成了某种奢侈品,你越吃不到就越想。
厨房里已经一片忙碌了。何林围着邱叔那条旧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大半锅油正冒着细细的热气,他戴着隔热手套把焯过水的土豆块倒进去,“刺啦”一声响,油烟和香气一起炸开来。我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金黄色的土豆块在热油里翻滚,边缘慢慢炸出焦脆的壳,锅铲翻动的时候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动作很熟练,翻土豆的时候手腕一抖,锅里的块全都翻了个面,均匀地裹上油光。
何林把炸好的第一锅土豆捞出来,沥了沥油,撒上一层红褐色的蘸料。那碗蘸料放在灶台边上,辣椒面、花椒粉、盐、糖混合在一起,颜色红亮,香味扑鼻。
“快尝!”何林夹了一块,我正想找双筷子,他已经送到了我嘴边。我愣了一下,张嘴咬住了,嚼了两下——外壳酥脆,里面绵软,辣椒的辣和花椒的麻在舌尖上一起炸开,混着一点点盐和糖的底味,烫得我直哈气但是根本停不下来。我含糊地说了句“好香好香”。
周平安抱着三瓶雪碧冲进来的时候,案板上已经放好了拍裂的黄瓜块、小米辣碎、蒜末和薄荷叶。何林把黄瓜倒进石臼里,又抓了一把薄荷叶丢进去,拿木杵开始舂。木杵砸在石臼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次落下去都带出一阵更浓的清香——青柠的酸、薄荷的凉、小米辣的刺激,混合着黄瓜被拍裂后渗出的清甜汁水,空气里的味道一层一层地堆叠起来。
“你什么时候学的傣味凉拌?”周平安靠在灶台边喝了一口雪碧,晃晃悠悠地问。
“家传绝学,概不外传。”何林低头舂着佐料,头也没抬,“哈哈,其实也没多难,就是各种东西往里丢,砸烂了就行。”
在城里的时候不觉得,在村里待满一个月,每天都是鸡肉、冬瓜汤家常菜,大家都馋坏了,很快油炸土豆和舂黄瓜就见底了。
好满足呀,阿翘看着还围着碎花围裙的何林,心里想:这个人做老公是不是还挺合适的,妈妈,姻缘也许不在城里,是在村里呀。
院子又安静下来了,坚果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墙角那丛三角梅的花瓣落了满满一地。邱叔还没回来,何林在厨房里哗哗地洗着碗,水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
我低头看着手边那半瓶雪碧,瓶壁上的冷凝水已经快干了,只剩一小片潮湿的痕迹贴在手心里。我站起来,把那半瓶雪碧喝完,空瓶放在了石桌边上。路过厨房的时候我偏头往里看了一眼——何林背对着门口站在水槽前面,围裙后面的系带松了一截,垂在腰侧轻轻晃着。他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我在看他,低头认真刷着碗。
我掏出手机,点开何林的微信。头像还是那个灰蒙蒙的风景照——来漫海第一天加的,当时大家都在院子里扫二维码,周平安说“以后工作对接方便”。我加完他还多问了一句“打不打王者荣耀”,他说“不打”,然后把手机揣回了兜里。就那么一个来回,之后再也没单独聊过。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按下了快门。照片拍得有些糊,围裙的系带在画面里拖出一道虚影,有种说不清楚的温度。我按了发送,配了一行字:【认真的男孩子好帅呀,快给何妈妈分享过去。】
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兜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屏幕亮了。何林的对话框弹出一条新消息——是一个表情包,卡通小人昂着头叉着腰,旁边飘着一行“本王很厉害”。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没忍住,在被窝里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臭屁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