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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我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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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爱情就是一种神话故事。
开始于荷尔蒙,结束于手机关机、消息不回,还有我的的歇斯底里。
故事始于三年前的一个春天,云南的季节总是这么适宜,只是春末的时候还是有一些寒意。林阿翘就是带着这一点点寒意还有些许期待去到漫海驻扎的。
公司里有个女生去总集团了,分管领导昨天找阿翘谈话,说加一倍工资愿不愿意去漫海站工作。
阿翘心里是愿意的。手上的工作太多了,28岁,家里催婚也是催得紧,阿翘真想避避风头,去山里拿双倍工资攒攒钱也好呀。她心里算了一笔账——漫海那个地方之前出差她去过一次,乡镇上只有一个快递代收点,没有奶茶店,没有外卖,晚上的娱乐活动大概是看星星和听狗叫。消费为零,攒钱速度直接翻倍。这哪里是下放,直接就是修仙。
阿翘同意了。公司走流程还需要一点时间,阿翘把自己的行李认认真真收了也压缩了一些,一个大行李箱装衣服和护肤品,一个小背包放电脑和充电器,再拎了一袋子零食。她妈在客厅和厨房间进进出出,最后说了一句“山里蚊子多你带点花露水,还有那些治肚子疼的、感冒的常备药也得带上,别只顾着带零食”,阿翘说带了,她妈又说“那你自己注意安全”,语气里全是对“28岁女儿还没对象还要去山里”这件事的欲言又止。
七天后,公司派车出发,一起去的还有另一个男孩子,只不过不是和阿翘一个站点。
这些事情真是清晰的历历在目呀。
男孩子叫苏云帆,个子高高的,看起来也虎虎的,很好说话的样子,就是身体可能不太耐受,上车没多久就开始晕车了。从市区开到县城的盘山路有四个小时,苏云帆的脸色从红润变成煞白,一声不吭。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问他要不要停一下,苏云帆捂着嘴摆手说“不用不用”,话音刚落,他就捂着嘴让司机停了车。
阿翘坐在副驾,把窗户摇下来透气。三月的风灌进来,还带着一点没散透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但她身后的苏云帆蹲在路边吐得翻江倒海。阿翘从背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苏云帆接过来漱了口,冲她摆了摆手,笑了一下,笑得非常虚弱。
“你还好吗?”阿翘问。
“还行。就是没想到这路这么……旋。”
司机在抽烟,靠在车门上等苏云帆缓过来,嘴里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娃娃,头一遭都这样。等你在这边待上半年,这路你闭着眼都能睡着。”
苏云帆苦笑了一下,阿翘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觉得他们两个人就像是某种被公司随手丢进山里的物件,一个包装严实但易碎,一个看起来皮实但也不知道能在山里撑多久。
司机问阿翘有没有不舒服,阿翘笑着说:“这种山路我小时候经常坐,没问题的师傅。”这是实话。阿翘的老爹喜欢自驾,经常带着母女两个出门玩,尤其爱去西南地区,这种弯道对她来说问题不大。
一路上经历了三次停车呕吐,阿翘和司机把苏云帆送到了芒弄站,那是更远的一个点,距离乡镇有11公里。芒弄站比阿翘想象中还要荒凉,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立在田埂边上,门口蹲着一条黄狗,狗看见有车来连叫都没叫,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又趴回去了。阿翘帮苏云帆把行李提下来的时候,苏云帆脸色惨白地靠在门框上跟她说“谢了”,声音虚弱得不像话。
“你好好休息。”阿翘说。
“嗯。你也是……你那边可能比我这边会好一点。”
阿翘笑了笑,转身上了车。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灰,她在后视镜里看见苏云帆还站在门口目送她,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一丛芭蕉叶遮住了。
漫海站比芒弄站稍微好一些,距离乡镇大约3公里,骑个电动车十来分钟就能到。阿翘和关虎在下午四点多到了站点门口,关虎是送她过来的老员工,一路上跟她聊了不少,说漫海站目前有三个人——一个叫周平安的女孩,来了快两年了;一个叫何林的男生,来了大概半年;还有一个姓邱的大叔,是站点负责人,人很严肃但厨艺不错。
阿翘拖着行李箱走进院子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晾衣绳上挂着的两件衣服,一件粉色的卫衣和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旁边还晾着一双白色的nike。院子角落里种着一棵三角梅,花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落了满地,被风扫到墙根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
然后她看见了周平安。
周平安从屋里出来,扎着高马尾,穿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带着眼镜,一看就是读书时期学习特别好的那一类。她快步走过来接过阿翘手里的行李箱拉杆,语气热络:“你就是林阿翘吧!终于来了!我盼了好久了,舒姐回集团后,我就没有女生同伴了。”
阿翘被她的热情搞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说:“你好,我叫林阿翘,来公司三年了,之前是人事兼一点行政,因为岗位调整来接舒同的班。”
“我叫周平安,你叫我平平就行。”周平安拖着箱子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句,“何林!出来帮忙!人到了!”
屋里传来一声闷闷的“来了”,然后门帘被掀开,一个男生从里面走出来。他个子比苏云帆矮一点,但身材精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两条晒成小麦色的手臂。他的头发剪得很短,五官说不上多惊艳,但眉眼很干净,轮廓柔和,嘴角天生有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让人看着觉得这个人大概脾气很好。
“何林。”他自我介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冲阿翘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接过周平安手里的箱子往屋里提。
“他呀,沉默的装少,你别介意。”周平安凑到阿翘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跟何林已经很熟了的亲昵感。
阿翘“嗯”了一声,跟着进了屋。
站点是那种老式的乡镇办公楼格局——一楼是办公区,几台电脑、几张桌子、一个铁皮柜子,墙上贴着各种工作制度和一张泛黄的乡镇地图。二楼是宿舍,总共五间房,门口那间是空的,接下来依次是邱叔、何林、周平安的房间,最里面那间之前是舒同的,现在留给了阿翘。阿翘的房间有一张铁架床、一张书桌、一个塑料衣柜,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三角梅,窗帘是碎花的,洗得有些褪色了,但还算干净。
“床单被套你得自己换一下,”周平安靠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一点“这地方条件就这样你别嫌弃”的意思,“被子是新晒的,没有床垫,我们都是这种棉絮垫子垫着睡,睡久了可能有点硬,你要是不习惯二楼空房间那儿有多余的。”
“够好了,”阿翘把行李箱放倒开始整理东西,“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周平安笑了,笑得很高兴,像是终于有人肯定了这地方的优点似的。“那你先收拾,收拾好了下来吃饭。邱叔今天晚上炖了鸡,算是给你接风。”
她说完就蹬蹬蹬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木楼梯上踩出一串节奏分明的响动。阿翘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看见何林正在院子里收那件蓝色的工装外套,收下来之后顺手拍了两下灰,叠好了搭在胳膊上。周平安从屋里出来,跟他说了句什么,何林偏过头听,侧脸的线条在下午四点的光线里被勾出一个柔和的轮廓。
阿翘收回视线,继续把衣服从行李箱里一件件掏出来往衣柜里码。她的手指摸到一件厚毛衣的时候顿了一下——山里晚上确实冷,周平安说“被子新晒的”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阿翘知道这种地方晒被子要靠天吃饭,连着几天阴雨的话被子里就有一股散不掉的潮味。她低头把毛衣叠好放进去,心里默默把自己的状态从“来修仙”调整到了“来体验下生产端的生活。”
晚上的接风饭是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的。邱叔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脸膛黑黑的,笑起来一口烟牙,基本不说话,但厨艺不错。一锅黄焖鸡炖得酥烂,放了新鲜的干辣椒和草果,很香很香。
“你为啥来这儿啊?”周平安一边剥花生一边问阿翘。
“组织让我来我就来了嘛。”阿翘咬了一口鸡腿肉,烫得直吸气,“我之前出差好像来过这里,印象中气候很舒服。”
周平安撇了撇嘴,语气淡淡的:“哎,一来就要两年起步咧,等新鲜感淡了,你就得自己找点事情打发时光了。”何林也跟着点头,只有邱叔无奈的看着这几个来基层锻炼的年轻人。
接下来的几天,周平安带着阿翘熟悉站点的工作内容——报表、台账、下村走访、土地测量、果树统计,事情琐碎但不算难。阿翘之前在城里被压榨得太狠了,到了这儿反而觉得工作量刚刚好,每天做完手头的事还能坐在院子里看一会儿云。
村里的人对“新来的女娃娃”也很好奇,阿翘去小卖部买个冰棍都有大妈拉着她问“家哪里的”“多大了”“谈没谈对象”,阿翘每次都乱说一通,有时候说自己男朋友在当兵,有时候说家里小孩都有两个了,周平安听见传闻时笑得直不起腰,早知道自己也瞎编就好了。
“你习惯得蛮好,”周平安说,“她们不光问你,还问何林呢。上回有个大姐直接堵在门口要给他介绍对象,哈哈哈哈哈哈。”
何林正好从屋里出来,听见这一句,眼里带笑的说,“他们还特别会传谣言,上次说我家里有个谈了五年的女朋友在等我,真是没招了”,然后去院子里收衣服了。
阿翘看着何林收衣服的背影,他踮脚去够晾衣绳上那件白衬衫的时候,后腰的T恤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小片晒成蜜色的皮肤。她赶紧把目光移开了,低头假装在玩手机。
村里也经常传何林和周平安的绯闻。去乡上赶集的时候有人问“你俩是一对不”,周平安从来不回应,何林也不回应——他们两既不否认也不承认,让人猜不透。
但阿翘有自己的观察。
首先,他们从来不牵手。阿翘在城里待久了,见惯了同事情侣腻腻歪歪的样子,但凡真在一起的情侣,走路的时候手总是不自觉地往对方那边靠。但何林和周平安走路永远隔着半步的距离,并肩而行的时候中间那点空隙像是被人拿尺子量过一样固定。
其次,他们的行程从来不共享。周平安去乡上买菜,何林在屋里睡觉;何林去村里走访,周平安在院子里晾衣服。每次都要问两边才知道“哦他去哪里了”,那语气里没有情侣之间的“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只有同事之间的“他去干活了”。
而且,阿翘想,公司又没有规定不能谈恋爱,何必搞地下恋情这一套呢。
除非,他们真的没有在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阿翘正在院子里晾自己的新床单。三角梅的花瓣被风扫到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何林的房间窗户开着,里面传来电脑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他在写周报。
阿翘把床单抖开,对着阳光眯着眼看了一下有没有皱褶,心里想:如果他们没有在谈,那我现在每天抬头低头都看见他,是不是有点危险。
她把床单挂上晾衣绳,拍了拍手,决定先不想了。
晚上的时候大家一起在厨房做饭,何林在削土豆,周平安在洗菜,邱叔在灶台前炒腊肉。阿翘靠在厨房门框边剥蒜,剥着剥着目光就不自觉地飘到了何林那边。他削土豆的动作很利落,土豆皮一条条连续不断地从他指间落下,落在案板上的垃圾桶里,干净得像机器削的。
“剥蒜手会臭臭的,要不让何林来剥,你和我一起洗菜”周平安忽然转过头来看她,“何林你削了土豆来剥蒜哈”然后挥手让阿翘过去。
阿翘有点不好意思,“不用啦,我在家也经常帮厨的。”
何林已经削好土豆了,把阿翘手机的蒜接过去,“我来吧,你刚来,摆摆碗筷等开饭也行”,周平安也跟着点点头,“只要你不觉得无聊就行。”
阿翘走过去和周平安一起洗菜,心里觉得大家人真好呀。
三月末的山里天黑得早,吃完晚饭才七点半,天已经全黑了。阿翘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漫海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铺了一整个天幕,像有人打翻了一盆碎钻石。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偏头一看,是何林。他手里拿着一个相机,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两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这里的星星真多,你买相机是专门来拍星星的吗。”
“嗯。”何林喝了一口水,顿了顿,“如果你晚上3点起来看,就会发现更亮。”
“你之前3点起来拍过?”
“嗯。”他说,“下次给你看。”
“感觉这边的工作好单一呀,压力小很多,你之前在总公司吗”阿翘问。
“没,我刚到这家公司半年就被派下来了,我对总公司业务都不太熟悉”。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我可算你前辈了,你叫一声阿翘姐,完全不为过”。
何林故意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语气幽默的说:“村里可不搞按资排辈这一套,咱两才相差一两岁吧。而且论基层工作经验的话,我资历比你还多半年呢。”
阿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她偏过头看他,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哇哦,脑子转这么快呀,何林老师。”她说。
何林的嘴角弯了那么一点点,幅度很小,但阿翘看见了。他没有接话,只是继续仰着头看星星,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在了两个人之间的石凳上。
阿翘收回视线,重新抬头看天。春末的晚风拂过院子,三角梅的花瓣簌簌落了几片,飘到她脚边的地面上。
她想,星星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