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溺》三树子野

17、真相 此刻信息素

　　宋玉卿并不知道赵赫在赵家接受着怎样的审判。

　　和赵观咎分开后，宋玉卿一回家就重新翻出了李理的手机，试图再找出一些证据。

　　期间，所有来自赵家人的关怀，宋玉卿都视而不见。只简略回了赵亦桃几条消息，不涉及细节。

　　赵亦桃也没有再追问，宋玉卿开始专心研究手机。

　　每一个软件，每一个文件，每一张图片……宋玉卿都来回翻看了好几遍，并没有找出新的信息。

　　反而呢，宋玉卿从那些照片里窥见了一个完整又鲜活的李理。

　　他喜欢吃甜点，尤其是抹茶味道的；喜欢拍照；爱漂亮，手机里很多自拍；每次拿了奖金都会奖励自己一只墨镜，目前已经有了十几款不同品牌和款式的墨镜了。

　　大概有收集的癖好，还收藏了各种游戏手办。

　　李理还喜欢花，尤其是白色洋桔梗，除定期购买新鲜的洋桔梗摆放在家里。他甚至还会特意拍下静南路168号的钟楼上的白色洋桔梗。

　　静南路168号原本只是一栋私房，房主未知，四层楼高的西洋风格建筑，大概是上世纪的产物，整栋楼都很有韵味。

　　最近两年才修整过一次，钟楼就是在那时修建的。

　　钟楼整体风格和建筑主体保持一致，本没有什么特别的，最顶端的时钟才是最别致的。

　　不知道出自哪位能工巧匠之手，表盘后面呈镂空状态，里面大概设置有投影之类的装置，每到夜晚，一朵鲜活的由彩色光线构成的花朵就会悬空出现。

　　钟楼刚建成时，还吸引了不少人前来打卡拍照，有人甚至熬夜蹲守，只会拍到自己喜欢的花。

　　当时尹然还拉着宋玉卿去凑过热闹。

　　李理相册里有不少钟楼的照片，他的运气还不错，经常能拍到不同时间段出现的白色洋桔梗。

　　“真的没有其他的了吗？”

　　宋玉卿后仰躺在地毯上，翻动照片的速度都有些慢了，最终手机还是从手中滑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短暂的将心思收回，宋玉卿又回归了书房，重新构思自己的小说。埋头找了几天资料，专业的刑侦知识让宋玉卿头一回心生退意。

　　但这个念头只是短暂的从脑海里闪过，宋玉卿很快重新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投入到创作中。

　　在别墅里闷了一个星期，宋玉卿决定抛开拿着厚重的书籍，去外面换换脑子。

　　高尔夫球场成了宋玉卿的第一选择。

　　没有让专业教练陪同，宋玉卿一个人在训练场上挥动着球杆。

　　每打出一球，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心底深处埋藏的心事带来的浮躁随着高尔夫球划破空气，一点点消散在空中。

　　宋玉卿换好衣物从更衣室出来时，姚峰已经收拾好球杆包等在了外面。

　　不等两人走远，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宋玉卿”。

　　不同于姚峰带着防备的回头，宋玉卿甚至有点想假装没有听见。

　　宋玉卿停下脚步，转身，只见赵观咎在不远处看着他。

　　“看起来不是很想看见我。”赵观咎走近，身后跟着屈澎。

　　宋玉卿眨了眨眼睛，尽量放松，回道：“并没有。”

　　“你的意思是很满意今天的偶遇。”赵观咎一句话引得在场三人都看向他。

　　宋玉卿耳朵泛红，觉得他厚颜无耻。

　　屈澎快速瞟了一眼，看向别处装聋。

　　姚峰接到的任务是保证宋玉卿的安全，尤其需要注意赵赫。确认来人不是赵赫后，警报解除。

　　“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耳朵上的热度还未消散，宋玉卿瞪了他一眼，抬脚就走。

　　赵观咎腿长，从容的和宋玉卿保持同频，显得宋玉卿脚步匆匆。

　　宋玉卿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狼狈，干脆正常速度行走，忍不住刺他两句：“你很闲？”

　　如果他没记错，今天是工作日。

　　“打高尔夫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赵观咎显然领会到了，“陪客户有点无聊。不如上次有趣。”

　　宋玉卿显然也明白“上次”指的是哪一次。
　　“输了一块表，有什么有趣的。”

　　赵观咎视线往下，落在他的手腕上，问道：“怎么不戴？那块表很适合你。”

　　宋玉卿宁愿戴李铭责输的那块儿表。

　　“戴不上。”

　　“表带可以调节。”

　　“麻烦。”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喜欢吗？”赵观咎停顿两秒，“那块表。”

　　宋玉卿忍无可忍，停下脚步。

　　“我更希望你讽刺我几句。”

　　“理由呢？”赵观咎也看向他。

　　“我只是希望你保持初心。”初见时，明明两人素未谋面，赵观咎便对他冷言冷语。现在的转变，让宋玉卿无所适从。

　　“我会的。”

　　宋玉卿得到了一个肯定的回答。他看着赵观咎离去的背影，脑海里是挥之不去的是赵观咎嘴角扬起微小的弧度。

　　从高尔夫球场回家的路上，宋玉卿接到了程蓓的电话，车辆掉头去了研究所。

　　“研发遇到了困难。”程蓓表情凝重，“突然把你叫过来，是为了和抑制剂半成品做匹配实验。”

　　似乎比想象中更糟糕，程蓓不是一个轻言困难的人。

　　宋玉卿按下心里的担忧，笑道：“没关系。”

　　程蓓愁容不解，但不想给宋玉卿太大压力，松开紧锁的眉头，轻拍他的手。

　　“去吧。”

　　宋玉卿已经熟悉各种检验流程，这一次花费的时间却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久。

　　结束时，晚霞已经在地缘线之上停留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剩加班的程蓓。

　　“等结果吧。”

　　宋玉卿也有些疲惫了，从窗外收回视线，轻轻点头。

　　“对了。”程蓓突然想起什么，沉思片刻，开口道，“上次发/情期……我以为你会扛不住。”

　　宋玉卿眼神微动，没料到她会提这个。

　　“上次应该……”不严重吧

　　“如果扛不住，你可能会死。”程蓓并非夸张，所以她希望知道宋玉卿是如何扛过来的，“下一次发情期只会更加不稳定，更加危险，或许不用等到下个月，间隔期也会越来越短。”

　　“所以在新的抑制剂研发成功之前，我需要了解更多。”

　　宋玉卿避开程蓓的视线，视线落在自己交错的双手上，软白的皮肤被指甲掐红。

　　“我也不知道怎么扛下来的……”

　　程蓓捕捉到了宋玉卿的隐瞒，柔声道：“玉卿……”

　　“程姨……”宋玉卿抬起头，装作不明白她的意思，笑道，“和以往没什么不一样。”

　　程蓓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算了，时间也不早了。”

　　宋玉卿起身，准备离开。

　　“程姨也要注意身体，别总是加班。”

　　程蓓无奈的笑道：“你还担心我？自己多注意一点，有不舒服的情况随时联系我。”

　　“嗯。”宋玉卿点头。

　　程蓓又叮嘱道：“手环别摘，可以监测你的信息素水平稳定性。”

　　宋玉卿摩挲了一下手腕上多出的手环，点头道：“好。”

　　带着谎言离开，宋玉卿食不下咽，彻夜失眠。

　　因为很少带饰品，一时难以适应，腕间的手环被摘下来摆放在了床头柜上。手环旁边，是在月夜中隐隐闪烁着光芒的腕表。

　　时间在转动的指针上流逝，宋玉卿突然起身将手表塞进了抽屉里，翻身背对着窗户，耳边却仿佛听见了表盘里机械转动的声音。

　　宋玉卿被吵到心烦意乱，干脆开灯起床。

　　阳台上的晚风吹拂宋玉卿的头发，他倚靠着栏杆仰头看向夜空。

　　不要多想。只是被信息素操控罢了……

　　说服失败，宋玉卿挫败地低下头，转身靠在栏杆上。

　　为了分散注意力，宋玉卿又开始研究那些照片。

　　或许是因为翻看太多遍都一无所获，翻动照片的动作越来越快，指尖快速在屏幕上滑动，突然动作一顿，切换到了搜索软件。

　　【腺体植入】

　　宋玉卿突然想到李理的话，在搜索框输入了关键字。很快相关词条布满了整个屏幕。

　　/腺体改造或腺体植入属于违法行为/

　　/腺体植入！禁止！/

　　/腺体植入相关危害。/

　　……

　　搜索显示的内容大多对“腺体植入”的法律知识科普，一条条看下来，腺体植入百害而无一利。植入者并不能真正成为一个Alpha或者Omega，他们脖子上的腺体就像是一个象征身份的器物，只能产生少量信息素，既不能标记真正的Omega,也不能抚慰真正的Alpha。

　　宋玉卿越发不理解李理的选择。植入之后呢？不过是饮鸩止渴。

　　转念一想，谁又能真正做到感同身受呢？他没资格去批判李理的选择。

　　正打算退出搜索软件，角落里一张图片引起了宋玉卿的注意。

　　照片做了模糊处理，不难看出是几个棕色的安瓶，即使上面的文字已经被模糊到完全看不清，标签右上角的logo却格外眼熟。

　　宋玉卿放大图片，端详了几秒，突然重新切换到相册，凭借着记忆，快速定位到自己想要的图片。

　　来回对比了数十次，宋玉卿倒吸一口凉气。

　　照片来自一篇文稿，科普腺体植入的危害，书写方式像是营销号，用词夸张又滑稽。角落里被模糊处理的照片却做了标注和翻译。

　　药名：****

　　用途：用于腺体植入后受体□□。

　　使用方法：肌肉注射，一月两次。

　　副作用：不明。

　　可能害怕误导读到这篇文章的人，药名做了加码处理。宋玉卿又来来回回对比了几十次，即使有些细小的细节对不上，李理图片中那个像是误入镜头的安瓶里的秘密最终被破解。

　　是谁进行了腺体植入？

　　李理？

　　可是宋玉卿和李理接触过，李理身上丝毫没有Omega信息素的味道。难道药品是李理提前准备的？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做腺体植入就发生了意外？

　　心中的疑窦和黑夜中的云一样久久不能散去。

　　熬到了天亮，宋玉卿将李理手机里的那张照片发送给了程蓓，截去了赵赫的身影，只留了安瓶部分。

　　早上七点半，宋玉卿收到了回复。

　　程蓓：【这是禁用药物，你从哪里来的照片？】

　　宋玉卿并未如实告知，只是说写小说查资料时看到的。

　　程蓓并未多做怀疑。

　　程蓓：【这是用于腺体植入的□□药物。】

　　宋玉卿的猜想得到证实，心里替李理感到不值，他居然愿意为赵赫做到这个地步。

　　很快，程蓓又发了一条信息。

　　【这是Beta植入Alpha腺体者专用□□药，还有一种是植入Omega腺体者专用。两者都属于禁用药，不建议写作时写入。】

　　啪——

　　手机从宋玉卿手中坠落。

　　不是李理！

　　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光影变幻，阴暗的角落总会迎来太阳。过往所有的不合理，在这一刻得到了解释。

　　答案一直被李理摆在明面上，照片里的赵赫就是药物的使用者。

　　赵赫吝啬给予的松针味信息素，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说什么怜惜，去他妈的赵赫！

　　假的，都是假的。

　　如果真相为真，李理死亡的真相也要浮出水面了。

　　这是李理用命换来的关键证据。

　　一阵耳鸣传来，阳光刺得宋玉卿几乎要晕厥过去。

　　赵观咎接到宋玉卿电话时，他刚结束一个线上会议，从书房回到房间。

　　他单手解开领带，随手扔在床上，黑色领带将落未落挂在床尾。

　　“怎么了？”

　　如同夜色一般温柔的语调通过电话传到宋玉卿耳朵里，快速跳动的心跳仿佛得到了安抚。

　　宋玉卿捂着胸口，几次想张开嘴唇说话，犹豫自己是否相信赵观咎。

　　“宋玉卿？”

　　电话那头在呼唤他的名字。

　　“……是我。”宋玉卿回过神来。

　　电话已经拨通，其实潜意识里还是愿意相信他的不是吗？可明明，他和赵观咎才刚刚产生交集不是吗？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宋玉卿意识到自己开始习惯性依赖了。

　　“有点事情想找你聊聊。”

　　卧室里，赵观咎解开两颗扣子，胸膛下沉，松了一口气。

　　“我其实并不想听到你说这句话。”

　　宋玉卿乱糟糟的脑子已经有些转不动了，以为赵观咎不愿意帮自己。

　　下一秒，赵观咎低沉的声音贴着耳朵传来。

　　“我知道我的期待要落空。”

　　宋玉卿一愣。期待什么？

　　“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发生什么事了？”

　　所有多余的情绪被收敛，只剩下来自赵观咎本身的沉稳可靠。

　　宋玉卿缩在卧室的小沙发里，只剩下桌子上的一盏小台灯，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他使劲抱紧怀里的抱枕。

　　“我……能和你聊聊赵赫吗？”

　　空气霎时静止。

　　宋玉卿咬紧嘴唇，他感受到了沉默中的不悦。

　　电话那头似乎被气笑了。

　　“很少有人一句话就可以惹怒我的。”

　　宋玉卿无措的扣着手指。他想了一天，好像只能找赵观咎……

　　“对不起……”

　　呼吸声就在耳边，似乎喟叹了一声。

　　“聊什么。”

　　宋玉卿听出了赵观咎语气里的松动，趁着他的耐心耗尽之前，连忙抓紧时间开口。

　　“赵赫是什么时候分化的？”

　　“你不知道？”

　　宋玉卿确实不知道，一是没必要问，总不过是成年之前，十几岁的时候，二是，赵赫很少聊这方面的话题。

　　现在想想，赵赫对这类话题避之不及也是有原因的。

　　“我知道就不会问你了。”即使现在有求于人，宋玉卿还是没忍住顶嘴，“我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骗子……”

　　最后几个字声音很小，赵观咎没能听清。

　　“骂我呢？”

　　宋玉卿撇嘴：“没骂你，骂赵赫。”

　　估计这句话说到了赵观咎的心坎里，主动说道：“他分化得比较晚，19岁才分化为Alpha。”

　　确实比一般人要晚一点。

　　“比我晚两年。”他又补充道。

　　宋玉卿：“……”谁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分化的。

　　“原因呢？”宋玉卿问。

　　据他所知，赵赫的父母都是S级的Alpha和Omega，后代多半会继承两人优良的基因，成长为像父母一样优秀的Alpha或Omega。

　　“体弱多病。”

　　够精简。

　　宋玉卿怀疑赵观咎想说的是“太弱了”等更加犀利的词汇，他停顿的气口里，全是克制。

　　宋玉卿问：“只有这个原因吗？”

　　“虽然赵家是一个大家族，但并不生活在一起。”赵观咎解答道，“这个理由是他父母对外的措辞。赵赫分化的时候，两位头上的白头发都少了，至少年轻了二十岁。”

　　果然，这才是赵观咎。

　　“有什么问题吗？”赵观咎问。

　　“就是问问。”宋玉卿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问道，“对了，我记得你上次打高尔夫时说才检查过一次身体，是去的私人研究所吗？”

　　“记得这么清楚？”

　　赵观咎总是捕捉他话语里无关紧要的点，然后紧咬不放。

　　“不是。就是想问问你去的是哪个研究所。”宋玉卿在心里疯狂向程蓓道歉，嘴上继续撒谎，“我想换一家研究所试试看。”

　　“和你去的同一个研究所。”赵观咎回道，“赵家确实有自己的研究所，但我从不去。”

　　宋玉卿微微垂眸，试探道：“为什么呢？赵家人不是都去那里吗？”

　　“相比赵家，我更放心徐恩庭。”

　　出乎意料的，赵观咎坦白了最真实的想法。赵家人自己的研究所，意味着对内信息透明。稍微使点手段，就可以拿到赵观咎的信息素数据。

　　“赵家人也不都去那里。除了我，赵赫也不去。”

　　“赵赫去的是哪里？”宋玉卿急切的追问。

　　赵观咎听出了端倪。

　　“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有。”

　　说完，宋玉卿就后悔了。否定得太快了。

　　沉默。

　　“他去的是一家私人研究所，保密程度很高。”

　　赵观咎说了一家研究所的名字，似乎相信了。宋玉卿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焦虑在心底蔓延。

　　“但是……”

　　赵观咎在电话那头拖长了语调，宋玉卿的心也被吊起。

　　“什么？”

　　“但是，我暂时还没发现有我做不到的事。”

　　宋玉卿的心一紧。赵观咎是什么意思？

　　“或许，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

　　这一天里所有的焦躁和不安，被赵观咎一句话稳稳托住。

　　像是一把小锤子，赵观咎的话轻轻敲击着宋玉卿的心脏，疼得他鼻头一酸，仰起头，泪水还是顺着眼角滑落。

　　宋玉卿再次站在了分岔口上，一边为“是”，一边为“否”。

　　上一次抛出选择题的是赵赫，宋玉卿选择了“是”，使得自己陷入了一场巨大的骗局中，差点溺亡其中。

　　这一次抛出选择题的是赵观咎。

　　宋玉卿几乎要回答“是”。

　　“不用。”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悔意如同潮水一般向他袭来，几乎要将宋玉卿淹没。

　　宋玉卿再清楚不过自己真正想做出的选择是什么。可是他不能，宋玉卿害怕踏入另一个深渊。

　　发/情期的雨夜，他已经越界了。

　　此刻信息素没有失控，宋玉卿不能清醒着沉沦。

　　宋玉卿没有把握全盘托出后，赵观咎还会和他合作。与赵家声誉而言，他宋玉卿只是一个外人。再阴暗的想，或许赵观咎其实知道真相呢？

　　“不用，谢谢。”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宋玉卿趴伏在沙发扶手上低声哭泣。

　　哭自己的软弱和无能。

　　为何总是轻易依赖上身边出现的可以依靠的人。

作者有话说

yes or 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