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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万宁 谁是贪官? ...

  •   赫连停离开的第二日,万氏宗亲也准备回京。

      临行前,万宁却没有随其他人一同乘车,而是带着两名侍卫去了临川县城。

      城南住着一户姓许的人家。

      院子不大,门前堆着几捆尚未劈开的柴。一个五六岁的女孩蹲在檐下剥豆子,看见陌生人进来,立即抱起木盆躲到母亲身后。妇人脸色苍白,手腕上还缠着一圈没有拆下的白布。

      万宁停在院门外,没有继续靠近:“许夫人?”

      妇人警惕地看着他:“你们是什么人?”

      身后侍卫正要表明身份,万宁抬手拦住:“我姓宁,从雍京来。想问你一些有关许主簿的事。”

      听见丈夫的名字,妇人的神情顿时变了:“他已经死了。”

      “官府说他携带税银潜逃,途中坠河。”

      “他没有拿银子!” 妇人声音骤然抬高,吓得孩子紧紧抓住她的裙摆。

      “我知道。”

      万宁道:“所以我才来的。”

      妇人愣住了。

      万宁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这是他死前寄往雍京的信。信没有送到御史台,中途被人截了下来。我查了很久,才找到剩下的半页。”

      妇人没有接:“你究竟是谁?”

      万宁沉默片刻,取出腰间令牌。

      妇人看清上面的字,慌忙拉着孩子跪下。

      “民妇参见三殿下。”

      万宁快步上前,在她膝盖落地以前将人扶住:“不必。”

      妇人眼中已经有了泪:“殿下,我夫君真的没有贪钱。他走以前同我说,金河三县这几年根本没有发过大水,可县衙每年都向百姓加征护堤钱。交不上钱的人,便拿粮食抵。那些粮食装船以后,没有运去官仓,全都不见了。”

      “我相信你。”

      “他们都说他拿着银子跑了。”

      “他没有跑。” 万宁将那半页信放到她面前:“他查到了不该查的账,所以有人杀了他。”

      妇人的身体晃了一下。

      万宁扶她在檐下坐好。

      “许夫人,我今日来,不是要你立即作证。今夜会有人送你们母女离开临川,在案子查清以前,你们暂时不要回来。”

      妇人怔怔地看着他:“那我夫君呢?”

      “我会查清他是怎么死的,也会还他清白。”

      妇人眼圈一红,却没有再问,低头将孩子紧紧搂进怀里。

      万宁从袖中取出一只钱袋,放在桌上。

      妇人连忙道:“殿下,民妇不能收。”

      万宁将钱袋向她推近一些:“这里不能再住了。今晚会有人送你们出城,你带着孩子去投奔娘家。若没有可以投奔的人,我会让人在邻县替你们寻一处住处。”

      他看了一眼妇人手腕上的伤:“先请大夫把伤治好。剩下的钱留着过冬,再给孩子请一位先生。”

      躲在妇人身后的女孩悄悄抬起头。

      妇人嘴唇动了动:“她是个女孩,也能念书吗?”

      “为什么不能?”

      万宁蹲下身,与那孩子平视:“你父亲留下的信,我看过。他的字写得很好。”

      女孩小声道:“爹教过我写名字。”

      “那要继续学习,写出和你父亲一样好的字。”

      万宁站起身,对妇人道:“许主簿的尸身尚未寻回,现在先不要发丧,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今日来过。等案子查清,我会派人接你们回来。”

      妇人望着桌上的钱袋,过了很久,她拉着孩子跪下。

      万宁没有再拦,只在她们跪下以前侧身避开,没有受这一礼。

      离开许家以后,一名侍卫低声道:“殿下,这件事若再查下去,恐怕会牵涉雍京。”

      “已经牵涉了。”

      万宁从袖中取出另一页账目。

      金河三县收取的护堤钱经过数家粮行与钱庄,最终都流向同一个地方。

      大皇子府。

      万宁看着纸上那个熟悉的印记,很久没有说话。

      离开许家以后,万宁一路没有说话。

      这些年,他去过西雍许多地方。

      朝廷的奏报里,一场水患不过是受灾几县、损田几顷、拨银多少。可真正走到那些地方,才会知道账目上的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人。

      一笔护堤钱,可能是农户留下过冬的粮食;一笔未曾入库的赈银,可能是一个孩子来年看病的钱。

      许主簿也不该蒙受冤屈,丢了性命。

      至于这件事最后会查到谁,万宁并不在意。

      “殿下,”侍卫低声问,“此事要不要禀报太子?”

      “要。”

      万宁将那几页账目重新折好:“我们人手不够,我需要二哥帮忙。但在证据查清以前,不可惊动大皇子府。”

      当日下午,万宁来到东宫,将许主簿留下的半封信和几页账目放到万千面前。

      万千逐页看过,目光停在最后那枚模糊的私印上:“大哥府上的人?”

      “是他门下一名管事的私印。”万宁道,“但仅凭这几页账,还不能证明大哥知情。”

      “你想查什么?”

      “粮账。”

      万宁指向其中几行数字:“金河三县加征的护堤钱,有一部分被换成粮食运走。许主簿在信中提到,那些粮船没有进入官仓,而是在临川下游的一处渡口卸了货。”

      “渡口附近有什么?”

      “原本有三座粮仓。两座已经拆除,剩下一座三年前失过火,从此废弃。”

      万千明白了:“你怀疑账目还留在那里。”

      “即使账册已经烧毁,也可能留下别的东西。”

      万千取出东宫令牌,放在案上:“带孤的人去。”

      万宁伸手接过:“若当真查到大哥呢?”

      “查清再说。”

      万千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证据不会因为牵涉皇子便变成假的。”

      第二日清晨,万宁带着东宫侍卫进入那座废弃粮仓。

      仓中早已搬空,横梁和墙壁都被大火熏得漆黑。众人在倒塌的木架下翻找近一个时辰,最终从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找到一只铁匣。

      匣中没有完整账册,只有十余张烧残的纸。

      残页上记着粮船抵达渡口的日期、卸下的数量,以及几家负责接收和转卖粮食的商号。其中一个名字前后出现了六次。

      广源号。

      当日上午,这几张残页被送回东宫。

      万千看完问道:“这是什么商号?”

      “西域商人在雍京开设的商号,已经经营十余年。”万宁道,“明面上贩卖药材、香料和珠宝,也替往来朔北的商队转运行货。这三年,从金河三县运出的粮食,大多经过广源号转手。”

      万千顿了一下,霍榛交给她的纸上,记着一批七年前从西域进入雍京、随后流入朔北的药材。

      虽然没有查到经手的商号,但广源号成立的时间、经营的货物以及往来的方向,全都对得上。

      “你先查广源号如今的东家。”万千道,“这些残页留在孤这里。”

      万宁没有追问,行礼后起身离开。

      等他走后,万千才命人请来霍榛。

      “殿下找我?”

      万千将残页推到她面前:“广源号。十余年前便在雍京经营西域药材,也长期向朔北运货。”

      霍榛低头看过:“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它成立的年份、运送的货物和商路,都与你所查的那批药吻合。”

      霍榛道:“我方才看到三殿下,他也在查广源号?”

      “它同时牵涉金河三县的护堤钱。”

      万千将许主簿之死简单说了一遍。

      霍榛沉默片刻:“我要参与。”

      “你准备如何向万宁解释?”

      万宁不知道她的身份,霍榛若对广源号表现得过分在意,必然会引起他的怀疑。

      她想了一会儿:“广源号长期与朔北通商,旧货单中必然有朔文和北地商号惯用的暗记。三殿下不懂朔语,市署的书吏也未必熟悉。”

      万千接过话:“所以三弟需要一个懂朔语、熟悉北地商路的人替你们核对旧账。”

      当日下午,万宁拿着新查到的几份名录去见万千。

      进门以后,他才发现霍榛也在。

      万千将广源号的残页放在两人之间。

      “广源号过去常与朔北商队往来,旧货单中夹有不少朔文。霍榛熟悉北地商路,可以随你一同核对。”

      万宁看向霍榛:“贺姑娘也要去?”

      “只是替二位殿下辨认朔文账目。” 霍榛道。

      理由听起来倒是无可指摘。

      “二哥不与我们同行?”他问。

      万千道:“朔北使团刚刚离开,朝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我若在这个时候进入西市库房,不出半日,广源号便会收到消息。”

      万千取出一封盖有东宫印信的手令。

      “我会让市署提前清空库房,只留一名可信的司库。对外便说,东宫正在核查近年与朔北议约有关的商贸旧档。”

      万宁接过手令:“那我们先查广源号成立以来所有运往朔北的货物?”

      霍榛却道:“账册太多了,这样查下去,十天也未必查得完。”

      万宁问:“贺姑娘认为应该从哪里开始?”

      “景和十五年至景和十七年。”

      “为什么是这三年?”

      “那几年朔北与西雍刚刚重开部分商路,药材和粮食往来突然增加。”霍榛神色自然,“若广源号曾借正常货物夹带其他东西,最容易藏在那几年的账里。”

      万宁看了她片刻,将这三个年份记了下来。

      “明日一早,我来接你。”

      第二日,万宁换了一身寻常衣袍,只带两名亲信,从侧门离开。

      两人抵达西市时,市署尚未开门。那名负责看守库房的老吏验过东宫手令,将他们从侧门带了进去。

      库房中的旧账按照年份堆放,许多纸页已经泛黄。广源号十余年间经手的货物不下千笔,仅景和十五年至十七年的账册,便装满了两只木箱。

      两人从清晨查到天色将暗,仍旧一无所获。

      第二日也是如此。

      直到第三日下午,霍榛才从一本金河关送来的旧关册中,找到一张夹在两页之间的货单。

      景和十六年,广源号经金河关向朔北运送药材十二箱。

      货单上列出的都是常见药材,单独看并无异常。

      但是药名、分量、入关的时间,霍榛都熟悉非常。

      眼前这几味药,正好可以配成赫连玄当年服用的那张药方。

      万宁见她迟迟没有翻页,问道:“有什么问题?”

      “这几味药若分开来看,都很寻常。”

      霍榛将货单转向他,手指依次点过其中几个名字。

      “但按照上面记载的分量配在一起,我见过这个方子。是一种可以压制旧伤的药方。”

      “但是这里面有一味来自西域的药引。”

      她的手指停在货单最下面。

      “服下以后,患者的疼痛会暂时减轻,人也会比平日清醒许多,状态好上不少。但药效一过,身体反而会因为旧伤更加疲倦,夜间更是会心悸、头痛,难以入睡。服用的时间越长,需要的分量便越多。”

      万宁脸上的神情渐渐变了:“如果服药之人没有旧伤呢?”

      “同样会损伤心脉,蚕食身体,只是发作得更慢,不易察觉。”霍榛道。

      万宁没有说话。

      过去两年,万钧时常失眠头痛。起初服下凝神丸以后,精神的确好了许多,甚至能够连续处理几个时辰的政务。

      可是近来,药效维持的时间越来越短。

      每次药效过去,他都会比从前更加困倦,记忆力也大不如前。

      片刻后,他问:“你见过父皇御案上的凝神丸吗?”

      “只远远看过一次。”

      “那药也是从西域来的。”

      霍榛的目光落回货单:“谁送进宫的?”

      “张贵妃。”

      “张贵妃又是如何得到的?”

      万宁摇头,他不知道。

      贵妃只说那是西域商人进献的养神秘药。万钧服用以后觉得有效,宫中便没有人继续追查它的来历。

      霍榛看向货单上的“广源号”。

      “查清近几年广源号送入雍京的所有药材。”她道,“尤其是送往四皇子府和贵妃母族的货物。”

      万宁问:“你怀疑凝神丸与这张方子使用了相同的药引?”

      “嗯。”霍榛答道:“但是现在还不能确定,除非我们能拿到一枚凝神丸——”

      话还没说完,霍榛注意到货单下方留着两枚私印。

      一枚属于广源号当年的掌柜。

      另一枚属于为这批药办理过关文牒的人。

      霍榛盯着第二枚私印,脸上一点点失去了血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万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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