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北风来》朕自有安排

10、印章 广源商号有

　　那枚印并不完整，右下角被虫蛀去了一小块，只剩下半圈古朔文字。换作旁人，或许难以辨认，但霍榛不会认错。

　　赫连叶。

　　朔北先王的异母弟弟，也是赫连玄与赫连停的王叔。

　　赫连叶掌管朔北西部商路多年，凡经由他辖下关口进入朔北的货物，都必须加盖这枚通关私印。霍榛嫁入朔北以后，曾替赫连玄
　　重新清查各部商税，类似的文牒看过不下百份。

　　只是景和十六年，赫连叶明明已经被调离西部。

　　他的印为什么会出现在广源号的药材货单上？

　　“你认得这枚印？”万宁问。

　　霍榛没有立即回答。

　　库房里光线昏暗，窗外日头已经偏西，尘埃在斜照进来的光柱中缓缓浮动。她的手仍按在那张货单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
　　白。

　　景和十六年。

　　赫连玄伤势第一次突然加重，也是在景和十六年。

　　那年入冬以后，他开始整夜咳嗽，偶尔还会咳出血。朔北医官都说是旧伤复发，劝他静养。赫连叶曾亲自来过长皇子府，带来几
　　支西域老参，说是重金求得。

　　霍榛当时不胜感激。

　　不久后赫连停就拿着所谓的药方来找她，说可以暂时压住赫连玄的病症。

　　“贺姑娘？”

　　万宁的声音将她从记忆中拉了回来。

　　霍榛抬起头：“这是赫连叶的印。”

　　“赫连叶？”

　　“朔北先王之弟，赫连玄与赫连停的王叔。”霍榛道，“他执掌过朔北西部商道，广源号若想将大批货物运入朔北，的确有可能经
　　他的手办理文牒。”

　　万宁挑眉看着她：“你只凭半枚私印，就能认出一位朔北宗室？”

　　霍榛安静下来。

　　这不是一个普通妇人应当知道的事。

　　片刻以后，她道：“我从前替朔北商队核过账，见过相似的印记。”

　　“哪一支商队？”

　　“已经是几年前的事，记不清了。”

　　万宁没有说话。

　　霍榛知道这个说辞并不高明。

　　万宁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左耳的银坠，又缓缓落回货单。

　　秋猎那日，赫连停越过溪谷看向她的眼神，他看到了。

　　库房外传来书吏搬动木箱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万宁将那张货单从她手下抽出来，平整地放回桌面。

　　“广源号与朔北往来十余年，贺姑娘见过他们的通关印，也不算稀奇。”

　　霍榛抬眼看他。

　　万宁神色如常，仿佛方才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他指向货单上被重新描过的药名：“这味药原本写的是什么，还能辨认吗？”

　　霍榛看了他片刻，才低下头。

　　“墨迹太重，暂时看不清。可以将货单带回去，用灯从背面照，或许能看见原来的笔画。”

　　“市署的旧档不能随意带走。”万宁道，“我命人誊抄一份。”

　　“不行。”

　　霍榛将货单翻过来。纸张背面留下了几处极淡的墨痕，其中两笔与正面的字迹位置重合。

　　“有些改动只能从原件上看出来。誊抄以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万宁看向守在不远处的书吏。

　　书吏连忙道：“殿下，这些旧档虽然不得带出库房，但若有东宫和市署共同签发的手令，也可以暂借三日。”

　　“那就去办。” 万宁道，“在手令下来以前，这间库房封起来。今日进过这里的人，一个也不许离开市署。”

　　书吏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应是。

　　霍榛听见这句话，神情微变：“你怀疑这里有人会通风报信？”

　　“广源号经营十余年，先替大皇兄转运粮食，又替朔北宗室运送药材。这样的商号，不可能在市署里没有眼睛。”

　　万宁把货单放进原来的旧关册中，亲手合上。

　　“我们查了三日才找到它。若消息泄露，广源号只需要一把火，剩下的东西便都不必查了。”

　　他语气依旧温和，处置却没有丝毫迟疑。

　　直到此刻，霍榛才意识到，万宁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随和。

　　万宁留下两名亲信守住库房，自己亲自返回东宫取手令。临行前，他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下。

　　“贺姑娘。”

　　霍榛闻言看向他。

　　“今日这枚印，是我认出来的。”

　　霍榛没有答话。

　　万宁也没有等她回答，只道：“广源号的账牵涉皇室宗亲和朔北王庭。在查清以前，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说完，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库门重新合上，挡住外面的天光。

　　霍榛独自站在两排高大的木架之间，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