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前尘往事 双双掉大马 ...
-
“安宁公主。”
殿中安静了很久。
月光从破损的窗纸间漏进来,落在那件褪色的襁褓上。“芊”字只剩下浅浅一痕,几乎与陈旧的绣线融在一起。
霍榛没有立即否认,她抬起眼睛:“殿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万千看着她:“你不准备解释?”
“殿下既然已经查到了,解释也没有意义。”
万千没有理会她话里的嘲弄,走到木箱前,将那本药材册从她手中取了过去。
霍榛没有阻拦。
“晟国肃王霍崇有两女。”万千翻开药材册,语气平静,“次女霍榛,初封嘉宁郡主。永熙十七年,朔北遣使求亲,嘉宁郡主晋封安宁公主,远嫁大王子赫连玄。”
“孤很好奇,一位已经死在朔北的公主,为何会改名换姓,出现在金河府。你不止懂朔语,还熟悉朔北军制和商道,甚至是各部落之间的关系。”
万千停了一下。
“更何况,今日秋猎,赫连停遣开近卫,独自去溪谷见你。你出来以后,他脸上带着伤,你的手也伤了。”
他的目光落在霍榛仍旧红肿的指节上。
“这是我的私事。”
“你隐姓埋名留在孤身边,便不再只是你的私事。”
霍榛抬起眼:“是我要留在殿下身边的吗?”
万千一顿。
“那日在金河府,是殿下命人将毒蛇放在柴棚下,咬伤阿兰。”霍榛道,“殿下拿她的性命逼我随你入京,如今却反过来质问我为何留在你身边,不觉得有些可笑吗?”
万千的神情终于变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金环蝮蛇的解毒药向来难得,何况那种蛇喜阴湿,绝不会无缘无故爬到干燥的柴棚下。”
万千沉默片刻:“既然知道,为何还答应?”
“因为殿下如此大费周章,说明你确实需要我。”霍榛道,“只要我还有对殿下用,殿下便不会轻易让我死。”
“所以你从一开始便在利用孤?”
“我只是顺势而为。”霍榛微微一笑,“是我执意留在殿下身边的吗?”
“民女不是明明白白告诉殿下,民女不想随殿下入京吗?”
霍榛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民女也不知道殿下为什么不找清底细就招揽人。”
万千被她堵得片刻无言:“照你的意思,反倒是孤的错?”
霍榛想了一下:“殿下难得明事理了一回。”
万千盯着她看了片刻,竟没有发怒。
“好。”他将药材册合上,“那便不说你为何留在孤身边。”
霍榛微微挑眉。
“说说你为何逃出朔北。”
“这也是我的私事。”
“霍榛。” 万千第一次直接叫出她的名字:“孤不是在审问你。”
“殿下深夜将我堵在废殿里,一件件数出我的身份来历,最后问我为何逃亡。”霍榛道,“这若不算审问,西雍审问犯人时,想必还要先请人喝茶。”
万千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你希望孤如何问?”
这一次,反倒轮到霍榛怔了一下。
万千看着她:“赫连停已经认出你了。晟国又对外宣称安宁公主已死。无论当初发生过什么,你如今留在西雍都未必安全。”
他的语气依旧冷静,却不再像方才那样步步逼问:“孤要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霍榛脸上的讥诮慢慢淡了。
殿中安静片刻。
霍榛低下眼,望着自己受伤的右手:“我逃离朔北,不过是为了活命。”
“只是如此?”
“还有一件事没有查清。”
“什么事?”
“赫连玄究竟是怎么死的。”
万千眉头微动:“晟国送来的消息说,朔北大王子旧伤复发,病重而亡。”
“他的确有旧伤。但有人在他的药里动了手脚。”
万千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
今日溪谷中,赫连停唇角的血迹已经足够说明许多事。
“所以你来西雍,也是为了查这件事?”
霍榛道:“我留在西雍,也因为无处可去。”
“你为何不和我说?”
“怎么说?难道要我跪在殿下面前痛哭流涕,说自己身负血海深仇,求殿下替我做主?”
“孤没有这个意思。”
“那便好。”
万千望着她。
女子站在荒废多年的旧殿中,衣袖上沾着尘土,方才翻窗时发间也落了几缕蛛网。她的身份已经被人叫破,脸上却看不出多少恐惧,反倒还有余力与他针锋相对。
仿佛被揭穿的人不是她。
片刻后,万千道:“你不怕孤将你交给父皇?”
“怕。”
霍榛回答得很快。
万千似乎没想到她会承认。
“我如今没有封地,没有亲兵,连公主的身份都是晟国不愿承认的旧账。西雍皇帝若知道我还活着,最稳妥的办法自然是将我关起来,晟国与朔北价高者得。”
“既然知道,为何还如此镇定?”
霍榛看了一眼木箱里的襁褓,笑意重回眼底:“因为殿下现在与我一样害怕。”
万千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霍榛弯下身,从箱中取出那件暗红色的旧襁褓。
“景和十一年七月初七,新谷殿领过两份婴孩所用的药材,领取药材的是两名不同的乳母,只是第二笔账后来被人涂去。”
她将领口翻过来,露出那个模糊的字。
“也是这晚,皇后在此诞下二皇子。随后行宫因时疫封闭,服侍生产的宫人死了大半,东苑也就此荒废。”
万千没有说话。
“殿下方才进门以后,先看的不是我,也不是药材册。”
霍榛抬起头:“是这件襁褓。”
“那又如何?”
“说明这件襁褓就是殿下深夜到此的原因。”
“你想说什么?”
“我猜,那一夜皇后并非只生下一个皇子。”
万千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霍榛却继续道:“而是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孩后来染上时疫,没能活下来。”
“最后活下来的,是一个乳名叫芊的女孩。”
月光落在万千半边脸上,衬得万千的眉眼愈发清冷。
“安宁公主。”她终于开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霍榛翻开手中的药材册。“皇后生产当夜,除了供两个婴孩使用的药材,尚药局还送来数味止血固脱的急药,分量远超
过寻常产妇所需。”
霍榛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皇后产后血崩,虽然保住了性命,却伤了根本。此后二十余年,她再未有孕。”
“所以若那名皇子也死在时疫中,她失去的便不只是一个孩子。”
霍榛抬起眼睛:“而是唯一能够倚仗的皇子,是中宫之位最稳固的依仗。她身后的家族,也会失去一个可能继承大统的外孙。”
她看了一眼木箱中的襁褓。
“所以,皇后不能让世人知道那名皇子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女孩,便继承了兄长的身份。”
霍榛看着万千,一字一句道:“从此以后,世上再没有那个乳名叫芊的女孩,只有西雍二皇子万千。”
万千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妄议储君出身,是死罪。”
“以女子之身冒居储位,欺瞒君父,应当也不是小罪。”
“你在威胁孤?”
霍榛笑了一下:“我只是提醒殿下,如今你我手中,各自握着对方的性命。”
万千缓步走到她面前,手按在腰间佩剑上。
霍榛没有后退。
两人相隔不过一步。这个距离,足够万千拔剑,也足够霍榛看清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
然而那点杀意只出现了一瞬,很快便消失了。
万千垂眼看着她:“你是在诈孤。”
霍榛神色不变。
“药材册只能证明当夜有两个孩子,襁褓上的名字也说明不了什么。”万千道,“你方才说了那么多,不过是在等孤露出破绽。”
“殿下不也一样吗?”
霍榛没有否认:“你若当真握有确凿证据,方才便不会叫我安宁公主,而是直接命人将我拿下。”
霍榛微微一笑,如果万千当真握有确凿证据,便不会独自深夜赶来。她将药材册放了回去,重新用油布裹好。
霍榛系紧油布上的绳结:“很难想象殿下确实是个女子。”
万千的脸色微微一沉。
霍榛又补了一句:“脾气不太好的女子。”
“霍榛。”
这是万千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
万千道:“你很想死吗?”
“不想。”
“那便少说两句。”
“好。”
她答应得十分痛快,脸上却没有半分悔改之意。
万千看了她片刻:“今夜之事,你准备如何?”
“殿下希望我如何?”
“是孤在问你。”
霍榛慢慢收起笑意:“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为何?”
“因为殿下是男是女,与我没有关系。”
万千的眼中出现了微不可查的错愕。
霍榛看着她:“我认识的万千,是在金河府调集人手疏通旧河道的人,也是今日身处险境,仍肯冒险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的
人。至于二十多年前,皇后究竟生下了皇子还是公主——
那时我远在晟国,尚且不会走路,实在管不了那么多。”
万千没有说话。
“当然,若殿下将我的身份泄露出去,我也不敢保证自己临死以前会不会多说些什么。”
“所以这仍是一场交易。”
霍榛道:“是一场信任,我相信殿下不会出卖我,殿下也相信我不会出卖你。”
万千静静地看着她。从金河府到雍京,霍榛始终有所隐瞒。万千命人查过她,怀疑过她,也曾告诫自己,一旦霍榛威胁到东宫,便绝不能再留。
可如今真相就在眼前,万千才发现,那些所谓的打算从来只是权衡利弊时的设想。
她从未真正想过要霍榛的命。
甚至方才推开殿门,看见霍榛手中拿着那件襁褓时,她最先想到的也不是杀人灭口。
而是霍榛知道真相以后,会如何看她。
这个念头令万千沉默了许久。
“好。” 她终于道。
霍榛微微一怔:“什么?”
“我答应你。”
“答应我什么?”
“你的身份,不会有任何人从我口中得知。”
霍榛看了他一会儿:“包括陛下?”
“包括父皇。”
“包括万宁?”
万千眉头皱了一下:“你为何单独问他?”
“随口一问罢了。”
“你很喜欢与三弟。”
“因为三殿下脾气好。”
“孤的脾气很差?”
霍榛耸肩:“殿下方才还问我是不是很想死。”
万千冷冷看了她一眼。
霍榛道:“你看。”
殿中紧绷了许久的气氛,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万千走到窗边,将那扇没有关严的窗推开:“咱们出去。殿门落了锁。此时开门,会惊动巡夜侍卫。”
“所以殿下也要翻窗?”
“是。”
霍榛忍不住笑了:“当朝太子半夜翻窗。” 说罢已经踩上窗沿,轻巧地翻了出去。
万千随后落在她身侧。
夜风比来时更冷。霍榛只穿了一件单薄外衣,刚走出几步,肩上一沉。
万千将自己的玄色外衣披在了她身上。
霍榛停下来:“殿下不冷?”
“孤不冷。”
“那多谢殿下。”
两人沿着荒废的宫道向西苑走去。
快到偏院时,万千忽然问:“赫连玄服下的药,是从西雍流出去的?”
霍榛脚步微顿:“是。”
“你查到了多少?”
“那东西最初来自西域,后来被商队带入西雍。朔北王庭收到的几批药,都是从雍京转运出去的。”
“雍京哪一家商号?”
“还没有查清。时间过去太久,当年的商号已经换过几次东家。我的人只能确定,那批货物曾在雍京西市入账,再往后便查不下
去了。”
“为何?”
“西市历年的货物名录和通关文牒都收在官库里。寻常商人进不去,我的人若强行打探,只会引起旁人怀疑。只是七年前经手那批货的人,要么已经离开雍京,要么不肯开口。查到现在,仍旧没有结果。”
万千沉默片刻:“回京以后,孤让人调出西市旧账。”
霍榛停下脚步:“殿下准备帮我?”
“孤只是想知道,西雍境内究竟有谁在暗中向朔北王庭输送来历不明的药物。”
霍榛看了她一会儿:“那便多谢殿下秉公办事。”
万千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揶揄,没有理会,继续向前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却再次传来霍榛的声音。
“不过,还是多谢。”
万千脚步微顿。
这一句里已经没有方才的嘲弄。
自从两人相识以来,这是万千极少从霍榛口中听到的一句真心话。
她没有回头,只叫了一声:“霍榛。”
“嗯?”
“从今以后,若有事,可以直接告诉孤。”
霍榛没有立即回答。
两人已经走到偏院门前。廊下留着一盏昏黄的灯,应当是阿兰替她点的。
霍榛站在门下,看着万千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低头发现自己仍披着她的外衣。
她原本想追上去归还,脚步尚未迈出,脑海中却忽然响起赫连停在溪谷中说过的话。
方才一路上,她与万千谈的都是那服药如何经西雍流入朔北。直到此刻,霍榛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了赫连停话里的一个人。
——交给我的人说,只要控制用量,便不会伤及性命。
霍榛的手指骤然攥紧衣襟。
当时她告诉赫连停,自己已经查到替他买药、又将药混入赫连玄汤药之人,不过是在诈他。
她只知道药物最初来自西域,经由西雍流入朔北,最后落到赫连停手中。中间经过谁的手,又是谁告诉赫连停那东西不会伤人,她全都没有查清。
可是赫连停亲口承认了,那服药并不是他自己找到的。
是有人将药交到他手中,并告诉他,只要控制用量,便不会伤及性命。
究竟是什么人?
第二日清晨,霍榛将药物名称、流入西雍的大致年份,以及自己所知的几次转运时间全部写了下来。墨迹尚未干透,行宫北门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朔北王庭的信使一路换马,于清晨抵达行宫。
赫连玄生前统辖的乌原三部拒绝接受王庭派去的新将,其中一部还扣下了赫连停派去接管兵马的官员。消息若再迟几日传回王庭,另外几部也可能随之生变。
赫连停必须立即返回朔北。
边市重开之事已经议定大半,剩余条款则由朔北副使留下,与鸿胪寺继续核定。赫连停带着乌日图及玄鹰卫先行返回王庭。
启程之前,他前往正殿向万钧辞行。
万钧昨夜服药以后一直昏睡未醒,最终只命万千代为相送。
行宫外,返回朔北的车马已经整装待发。
赫连停翻身上马,目光越过万千,看向她身后的宫门。
霍榛没有出现。
“朔北王在看什么?”万千问。
“没什么。”
赫连停收回视线:“只是觉得太子殿下身边那位贺姑娘,很懂朔北。”
“她在北地生活过几年,熟悉边镜贸易并不奇怪。”
“是吗?”
赫连停低头看着万千,忽然笑了一下:“既然是殿下的人,还望殿下好好看住她。”
万千神色未变:“孤的人,自然不劳朔北王挂心。”
赫连停眼底的笑意淡了:“但愿殿下护得住。”
他说完,勒转马头。
玄鹰卫紧随其后。黑色旗帜沿着官道迅速北去,很快便消失在山路尽头。
赫连停没有回头。
霍榛不会随他返回朔北。至少现在不会,但只要她还活着,他们便总有再见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