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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行宫围猎 掉马 ...

  •   议约进行到第四日,赫连停忽然提出合猎。

      鸿胪寺卿一时没有应声。

      朔北确有合猎盟誓的旧俗。两个部族议和以后,由双方首领共同猎取一头野兽,以血祭旗,表示从此共享草场,不再互相劫掠。

      可是西雍没有这样的规矩。更何况万钧近来身体不佳,连续三日的议事已经让他显出疲态。赫连停偏偏在这个时候提出合猎,究竟是遵循旧俗,还是有意试探,殿中之人都心知肚明。

      万钧坐在御座上,片刻没有说话。

      赫连停仿佛没有察觉殿中的沉默。

      “臣幼时便听闻,陛下年轻时曾在西山一箭射杀白虎。此次难得来到临川,若能亲眼见识陛下风采,也算不虚此行。”

      万钧抬眼看他:“朔北王连朕年轻时的事都知道。”

      “陛下威名远扬,朔北自然也有耳闻。”

      这番话听来十分恭敬,一国之君,又怎能承认自己年老体衰,又怎能畏惧朔北骑射。

      万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既然朔北王有此雅兴,朕便命人开启西山围场。”

      赫连停举杯:“多谢陛下愿赐给臣开眼的机会。”

      散议以后,万钧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内侍上前搀扶,他没有理会,只伸手打开御案上的金盒,从中取出一枚深褐色的药丸。

      太医低声劝道:“陛下今日已经服过一次。此药虽能凝神,服用过多,恐怕——”

      “明日围猎,朕不能让赫连停看见一个连马都骑不动的西雍皇帝。”

      万钧将药服下,喝了一口温水。缓了片刻后道:“朕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太医还想再劝,贵妃身边的宫女已经上前收走了金盒。

      当天傍晚,一道口谕送到了听雨阁——万钧要见霍榛。

      霍榛听完以后,第一句话便是:“我可不可以生病不去?”

      “不可以。” 万千正坐在窗边,仍低头看着手中的围场舆图。

      “那我今夜从山上摔下去呢?”

      “只要还能说话,父皇就会让人把你抬过去。”

      霍榛盯着他:“殿下在金河府的奏报中,究竟写了我多少事?”

      “该写的都写了。”

      “什么叫该写的?”

      “看出旧河道可以分洪,协助撤走三个村子的百姓,重新核对堤防舆图。”

      万千翻过一页。

      “孤没有写你拿刀威胁金河县丞,也没有写你在驿站的茶里动过手脚。”

      “我没有给你下药。”

      “那壶茶为什么只有孤喝完以后睡了三个时辰?”

      “殿下连日未眠,那是自然睡着的。”

      万千终于抬起眼:“你自己相信吗?”

      霍榛无法反驳。

      她并不想见西雍皇帝,更不想在赫连停尚未离开临川行宫的时候,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陛下为什么忽然要见我?”

      “朔北此次带来了三十匹战马,父皇想找一个真正懂北地马种的人。”

      “太仆寺没有人懂马?”

      “他们懂马,却未必懂朔北人会如何在马匹上做文章。”万千看着她,“父皇知道你曾在北地生活。”

      “这你也写了?”

      “孤总不能说你从小生在金河府,却无师自通学会了朔语。”

      霍榛被堵得无话可说。

      西苑正殿比她想象中安静。

      万钧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玄青常服,坐在临窗的榻上翻看马册。桌上的金盒尚未合拢,里面只剩下两枚药丸。

      霍榛进殿时,万钧刚服过药,脸上看不出明显病色。

      他年轻时以军功立身,如今虽已年过五旬,仍能看出昔日极为出众的相貌。眉骨深,鼻梁挺直,一双眼睛生得狭长,鬓边虽然添了几缕白发,却不显颓态,反而平添几分经年沉淀后的儒雅。

      万千的眉眼与他足有六成相似,尤其是不说话时微微抿起的唇,几乎与万钧如出一辙。

      霍榛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

      所谓老来俏,大约便是如此。

      万钧抬眼打量她:“你就是贺榛?”

      “民女贺榛,叩见陛下。”

      “太子说,你救过金河府三个村子的百姓。”

      “民女不过侥幸看出旧河道尚可泄洪,斗胆向太子殿下提了一句。救民之功全在殿下与金河府诸位大人,民女身份卑微,怎配如此殊荣。”

      “倒比朕的几个儿子聪明。”

      万钧示意她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听说你在北地生活过?”

      霍榛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回陛下,民女的亡夫生前常随商队往来北地,民女曾跟随他在那里住过几年。”

      “懂马吗?”

      “跟着商队时学过一些,认得几种北地马,不敢说懂。”

      万钧将手中的册子放到她面前。

      “朔北此次带来的马,皆称是青河以北最好的种马。太仆寺那群人只会看牙口与毛色,朕信不过。”

      霍榛已经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明日随驾入围场,替朕看看赫连停送来的马,究竟值不值他在议约中开出的条件。”

      “民女身份低微,随驾围猎恐怕不合规矩。”

      “围场上没有那么多规矩,怎么你不愿意见朔北人?”

      霍榛心中微沉,面上却没有显露:“民女只是担心自己见识浅薄,误了陛下的大事。”

      “是不是见识浅薄,朕自会判断。”

      霍榛只能俯身:“民女遵旨。”

      第二日天色刚亮,西山围场便开启了三重栅门。

      赫连停既然以两国合猎为名提出此事,万钧索性命所有留在行宫的皇子、公主与宗室子弟全部随驾。

      他要让赫连停看看,西雍不只有一个年老多病的皇帝。

      霍榛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骑装,将长发束起,戴上帷帽。临行前,她又取下左耳的银坠,用帕子仔细包好,贴身藏进怀中。

      阿兰替她系紧护腕,低声问:“真的非去不可?”

      “皇帝亲自下旨,不得不去。”

      “要是赫连停认出你呢?”

      霍榛将短刀藏进靴中:“那就让他以为自己认错了。”

      围场入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霍榛随万千到达时,最先迎上来的是大皇子万砚。

      万砚早已封了凌王,比万千年长八岁,容貌与万钧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深而狭长的眼睛,一样挺直的鼻梁,只是眉眼间常带着三分笑意,只是他身上没有万钧的锋利,眉眼间总带着三分温和笑意。

      那笑意十分勾人,却也看不见多少真心。

      “二弟从金河回来以后,父皇口中便总是河务。”

      万砚的目光落在霍榛身上。

      “如今连你身边一个书吏都能得父皇亲自召见,倒教做兄长的羡慕。”

      万千道:“大哥若肯去金河住上半年,父皇自然也会日日惦记。”

      万砚笑意不减:“我可没有二弟这般能吃苦。”

      不远处,一名宫人牵着马候在道旁,马边站着位身穿黛紫骑装的年轻妇人。见兄弟二人说完了话,她才走近。

      万千向她颔首:“皇嫂。”

      霍榛随之敛衽行礼:“见过凌王妃。”

      凌王妃含笑回礼:“听说殿下这几日才得空歇息,今日骑马,也别太劳神。”

      “多谢大嫂记挂。”

      她随后转向万砚:“王爷可要与我一同去给母后请安?”

      “走吧。”

      万砚接过宫人手中的缰绳,待她上马,才翻身坐上自己的马背。临走又向万千笑了笑,仿佛方才当真只是说了几句兄弟间的玩笑话。

      待两人走远,霍榛才低声问:“方才那位是凌王妃?”

      “嗯,姚氏。”

      霍榛望了一眼万砚离去的方向。

      “你这位兄长,似乎不大喜欢你。”

      “孤也不喜欢他。”

      万千答得过于坦然,霍榛反而看了他一眼:“殿下竟然也有不拐弯抹角的时候。”

      两人说话间,万宁也到了。

      他显然又出了一趟远门,现在刚从外地回来不久,骑装是临时找出来的,袖口略短,右侧护腕还松了一截,那柄折扇正绑在腰带上。五公主骑马跟在旁边,看不下去,索性将他叫停,亲手替他重新系紧。

      四皇子万昭则跟在贵妃派来的几名内侍身边。

      他与万宁只差一个月,气质却全然不同。万宁的眉眼清朗温和,万昭则生得更为秾丽,长眉入鬓,唇色鲜明,一身暗红骑装将人衬得近乎夺目。

      五公主万蘅替万宁系好护腕,一抬头便看见了霍榛。

      “你就是救了金河百姓的贺姑娘?”

      她声音清脆,附近几个人顿时都转头看了过来。

      霍榛在心里叹了口气。

      “民女见过公主。”

      “你会骑马吗?”

      “会一些。”

      “那就是很会骑马了。” 万蘅兴致勃勃地问,“我们比赛啊?”

      “万昭。”

      万千忽然开口。

      四皇子回过头:“二哥叫我?”

      “看好你妹妹。”

      万昭似笑非笑地瞥了万蘅一眼:“她若肯听我的话,太阳只怕要从西边出来。”

      “谁要你管。”

      万蘅轻哼一声,到底没有再缠着霍榛。

      不远处忽然响起朔北号角。

      赫连停到了。

      朔北使团只来了十余骑,与西雍前呼后拥的随驾队伍相比,这点人马甚至称得上单薄。然而栅门打开,十余匹黑马依次踏入围场时,方才还喧闹不休的四周竟瞬间安静下来。

      那十二匹马通体漆黑,无一丝杂毛,马上骑兵皆着玄衣,披短氅,腰悬弯刀,气度非凡。队伍中只有三名随行官员,其余尽是赫连停的近卫。人数虽少,行进之间却听不见一句交谈,连马匹落蹄的间距都几乎分毫不差。

      霍榛远远看了一眼,那是朔北王庭的玄鹰卫。

      玄鹰卫不列军籍,也从不对外征募。只有各部久经战阵、最为强悍的骑兵,才有资格被送往王庭受选。千人之中取十人,十人之中又往往只能留下一个。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磨出来的悍将,既能独自穿越北境雪原,也能在疾驰的马背上左右开弓,箭无虚发。

      玄鹰卫极少随大军正面冲锋。他们专司潜入、追杀与斩首,常常深入敌境百里,于重重守卫之中取敌军主将性命。
      朔北军中一直流传着一句话:三百铁骑可以破阵,十二玄鹰足以弑王。

      赫连玄在世时,玄鹰卫曾随他深入北漠。十三人一夜奔袭百里,越过三道封锁,烧毁叛军囤积半年的粮草,又于万军之中斩下斩杀叛军首领。

      霍榛的目光从他们腰间依次扫过。

      短刃在左,弯刀在右,马鞍下藏着折弓。最外侧两人虎口覆着旧茧,是弓手。落后赫连停半步的四人右肩略沉,衣下应当藏有短弩。其余六人看似散漫,所占的位置却恰好能够封住前后两处出口。

      若围场此刻生变,这十二人不仅足以护送赫连停杀出西雍,也足以在离开之前,取走在场任何一人的性命。

      霍榛注意到了赫连停身侧带乌日图,他比从前更沉默,骑马落后赫连停半步。

      十二骑行至御前,齐齐勒马。马蹄止住的刹那,玄色短氅同时垂落。

      赫连停在最前方。

      他没有穿王庭礼服,只着一身便于骑射的黑色窄袖长衣,肩披玄氅,腰间悬着朔北王刀。那柄刀并无华丽装饰,刀鞘上甚至留着数道无法磨去的旧痕。

      与正殿议事时相比,此刻的赫连停少了几分刻意的收敛。他端坐马上,肩背挺直,目光从围场众人身上一掠而过,像一头刚刚踏出雪原的狼王。即便身后只有十余人,那股久经战阵的压迫感,仍将西雍数百名禁军衬得过分安静。

      高台之上,万钧停下了与皇后的交谈。

      皇后坐在他右侧,今日没有穿繁重的宫中礼服,只在骑装外罩了一件绛紫色长衣。另一侧坐着长公主万锦。她比皇帝年长两岁,眉眼与万钧有几分相似,只是神情更加明朗,身上也少了几分久居深宫的威严。

      山风掠过高台,吹动了案上的酒旗。万锦伸手拢了一下肩上的披风。

      万钧瞥见她的动作,笑道:“皇姐若是觉得冷,朕让人再添一重帷帐。”

      “不必。”万锦抬眼望向场中,“朔北王远道而来,只带十余骑便敢踏进西雍围场。本宫若连这点风都受不住,岂不是先叫人看轻了?”

      说话间,赫连停已经翻身下马。

      他将缰绳随手抛给乌日图,带着几名官员走上前来。玄鹰卫则留在原地,无声散开。

      万钧望着他,神色不变,只是眼底多了一分审视:“朔北王只带这些人来,就不怕朕的围场不够安全吗?”

      赫连停抬眸,目光越过台下森列的西雍禁军。

      “若连他们都护不住本王,”他淡淡道,“再多带两万人,也没有用。”

      围场上一时无人作声。

      霍榛垂下眼睛,这句话倒并非狂妄。

      赫连停从众人面前经过。

      霍榛身下的那匹青色马驹似乎感受到霍榛的情绪,有些不安地甩了甩头。她顺势俯身,将缰绳重新系了一遍。

      绳索在她指间绕过两圈,末端从内侧穿出,收紧以后贴着鞍扣打了一个结。

      是朔北人惯用的系法。

      霍榛在朔北生活多年,早已习惯如此。直到收回手,她才意识到不妥。

      西雍人不会这样系绳。

      她没有重新解开。此刻若再补救,反而更加惹眼。

      身后的马蹄声渐渐逼近。

      霍榛垂着眼,佯装整理马鞍,余光却看见一匹黑马停在了自己身前。

      没有立刻离开。

      赫连停的目光落在那枚绳结上,片刻之后,又缓缓移到她藏在帽檐下的侧脸。

      霍榛不敢抬头。

      片刻以后,赫连停重新催马向前,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现。

      直到马蹄声走远,她才将那口气极缓地吐了出来。

      “他方才为何停在这里?”

      万千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霍榛抬起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牵马走到近前。万千望着赫连停离开的方向,神情看不出异样,手中的缰绳却收得比方才紧了一些。

      “或许是民女挡了朔北王的路。”

      “围场这样宽,他偏偏要从你面前经过?” 万千说罢看了她片刻,又开口道:“朔北王停在你面前时,你连头都不敢抬。”

      “王驾当前,民女自然不敢直视。”

      “你见了父皇,也不曾这样谨慎。”

      霍榛看向万千:“殿下今日的话似乎格外多。”

      “你平日同孤说的话也不少。”

      “殿下不会以为,那是因为我喜欢同您说话吧?”

      万千看着她:“难道不是?”

      万千还想说什么,前方已经传来号令。

      围猎开始了。

      第一轮放出的只是鹿群。

      西雍宗室子弟争相策马向前。万砚箭术最好,第一箭便射中一头公鹿的后颈,引得周围一片喝彩。

      万昭紧随其后,也射中一头尚未长成的小鹿。

      万宁没有争抢,只策马落在众人稍后的位置,偶尔替年幼的宗室子弟拦住受惊的马。

      万千始终没有出箭。

      直到一头母鹿从林间冲出。那头鹿的后腿似乎受了伤,奔跑时略显踉跄。它慌不择路地闯入空地,正好进入万千的射程。

      万钧在后方看着。

      万千举起弓。

      羽箭搭上弓弦,箭锋已经对准了母鹿的颈侧。

      霍榛顺着母鹿来时的方向望去,看见灌木深处藏着一头幼鹿。那幼鹿太小,纤细瘦弱,正缩在枯草后面,不敢发出声音。
      弓弦骤然一响。

      羽箭擦过母鹿前蹄,钉入泥土。

      受惊的母鹿立刻掉转方向,冲回了灌木丛中。幼鹿跟在它身后,很快消失在林间。

      万钧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失手了?”

      万千垂下弓:“儿臣箭术不精。”

      “你不是失手。”

      万钧看了一眼鹿群消失的方向。

      “箭已在弦上,尚且犹豫。朕年轻时,从不会放走已经入围的猎物。”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万钧重新看向万千:“你这副性情,倒不大像朕。”

      万千垂首道:“父皇教训得是。”

      万砚在一旁笑道:“二弟心软也是好事。储君将来继承大统,自当以仁德治民。至于杀伐决断,自有臣下替你去做。”

      万千淡淡道:“仁德是治民之道,杀伐是驭臣之术。该由孤亲自做的事,便不劳旁人代劳了。”

      霍榛看了一眼插在泥土里的那支箭,箭锋落在母鹿前方不到半尺,是有意逼它转向。

      她第一次认真打量万千。

      万千已经重新拿起一支箭,神情与平日没有分别,仿佛刚才那一箭当真只是失手。

      第二轮围猎很快开始。

      这一回放出的是几头已经饿了数日的野猪。

      围场两侧的驱兽人同时敲响铜锣,原本分散在林间的骑队逐渐向中央合拢。

      霍榛骑在队伍末尾,目光扫过南坡,忽然发现了不对。

      驱兽旗的位置偏了。

      西南侧原本留有一道缺口,供受惊的野兽逃散。此刻两队骑手却从两侧围拢,正将兽群逼向皇室子弟所在的狭道。

      西雍与朔北的号令并不相通。再这样下去,受惊的野猪必会冲入前方马队。

      霍榛压低声音:“阿兰,往后退。”

      阿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阵形有问题?”

      “东西两面的口子都封死了。”

      “要不要提醒太子?”

      霍榛看了一眼前方。

      万千正在万钧身侧。她若此刻高声示警,可能会引起赫连停注意。

      “来不及了。我们先退出狭道。”

      她不喜欢万千。

      这人心思深,疑心重,在金河府时还放蛇咬阿兰。即使围猎出了乱子,也有禁军和皇子近卫护着,不缺她一个来历不明的书吏操心。

      霍榛勒转马头。

      就在此时,南坡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几头野猪受惊从林间冲出,前方众人的马匹顿时受惊,乱作一团。

      一名不过十二三岁的宗室少年被坐骑掀下马背,重重摔在狭道中央。他的脚被马镫缠住,尚未挣脱,惊马已经拖着他向兽群奔来
      的方向冲去。

      周围骑手纷纷躲避。

      万千原本已经撤出了狭道,听见呼救声,骤然勒马回头。

      “殿下!”

      近卫来不及阻拦。

      万千已经掉转马头,逆着混乱的人群冲了回去。

      万千从马背上俯下身,一把抓住那名少年的衣领。缠住脚腕的皮带却没有立即断开,惊马拖着两个人踉跄向前。

      狂奔的野猪已经逼近。

      万千拔出短刀,俯身去割马镫。那名少年被挡在身下,几乎看不见前方的危险。

      霍榛握住缰绳的手忽然僵住。

      许多年前,也有人这样挡在她面前。

      刀锋落下时,赫连玄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他只是本能地向旁边踏了一步,将她整个人护在身后。

      后来她问他,若是早知道那一刀会伤他至此,他还会不会挡。

      赫连玄想了很久,最后说,不知道,事情发生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想。

      万千此刻可能也是一样吧。

      霍榛策马冲出:“阿兰,刀!”

      阿兰拔出弯刀扔给她。

      霍榛在马背上接住刀,顺势切入,一刀斩断缠住少年脚腕的皮带。

      万千将少年抱起,推给赶来的近卫:“带他走!”

      野猪已冲到眼前。

      霍榛转身,用朔语喝道:“散开!放西南口!”

      南坡的朔北骑兵本能地依令让开。兽群找到出口,随即朝西南方冲去。

      霍榛知道,已经来不及掩饰了。

      她抬起头。

      人群另一端,赫连停正看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避开。

      赫连停手中还握着弓,神色却平静得近乎异常。

      片刻以后,他缓缓移开视线,抬手射出一箭。箭锋穿过狭道,正中最后一头野猪的眼睛。

      围场重新安静下来。

      万千从马背上下来时,左臂已经被野猪獠牙划开了一道伤口。

      伤势不重,只是血浸透了袖口。

      霍榛看了一眼:“殿下方才若再慢一步,伤的便不只是手臂了。”

      “这不是有贺姑娘吗?”

      霍榛沉默片刻,道:“殿下不能是料定了我会回来吧?”

      万千看着她,没有否认。

      霍榛淡淡道:“拿自己的性命赌别人心软,殿下果然不是一般人。”

      她转身便走。

      万千在身后道:“回来。”

      霍榛没有理会。

      “孤的伤还在流血。”

      “太医就在后面。”

      “孤不想让他们知道。”

      霍榛脚步一顿,从怀里取出一条干净的布带,扔到他手中:“自己绑。”

      万千低头看着那条布带,忽然笑了一下。

      不远处,万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的目光先落在霍榛身上,又越过众人,看向另一侧的赫连停。

      他发现朔北王没有再看任何猎物,视线始终追随着那个自称金河府书吏的女子。

      万宁用折扇遮住嘴角,有趣。

      围猎因意外暂时中止。

      霍榛手上沾了血,独自到林后的溪边清洗。

      秋水已经很凉。

      血色从她指间散开,很快被水流冲淡。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霍榛没有回头。

      “乌日图他们都在北坡。”她掬起一捧溪水,“朔北王独自到这里来,就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赫连停在溪水对岸停下。

      “多年不见,王嫂倒比从前沉得住气。”

      霍榛洗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只有一瞬。

      她很快垂下眼,继续冲洗手腕上的血迹:“我不知道朔北王在说谁。”

      “五个月前,你从王庭消失。所有人都说你不可能活着穿过青河。”

      霍榛这才抬起头:“既然如此,朔北王又何必来问我?”

      “因为我从未找到你的尸首。”

      山林中很安静。

      霍榛换了西雍人的衣裳,长发也尽数藏入帽中。可她抬起头的那一刻,所有伪装都失去了意义。

      她骗得过从未见过安宁公主的西雍人,却不可能骗过他。

      “后来晟国发来国书,说安宁公主死在朔北,死在我的手里。”赫连停看着她,“他们为你发丧,陈兵青河南岸。如今三国都相信你已经死了。”

      “那是晟国的说辞。”

      “我知道。”

      赫连停踏过溪中的石块,向她走近。

      “因为我没有杀你。”

      霍榛不再说话。

      “霍榛。”他低声叫出她的名字,“你便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霍榛看了他片刻:“听朔北王的语气,似乎很恨我。”

      “我若希望你死,大哥死的那一夜,你便走不了。”

      霍榛站起身,用帕子慢慢擦干手上的水:“朔北王准备如何?当众揭穿我,让西雍将我押回朔北?”

      “不必我揭穿。万钧一旦知道你是谁,不会允许晟国的公主继续留在太子身边。”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你宁愿把性命交到万氏皇族手中,也不肯随我回去?”

      霍榛擦拭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至少西雍皇帝没有给自己的兄长下毒。”

      赫连停的神情骤然冷下去:“你查到了?”

      “所以是真的。”

      “那服药不会要他的命。”

      霍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不会要他的命?”

      “我只想让他错过那次出征。”赫连停道,“药量是算过的,最多让他虚弱数月。等我接管军队以后,自然会停药。”

      “那东西出自西域,经西雍流入朔北,最后到了你的手里。”霍榛逼近一步,“是谁替你买的,又是谁将它混进赫连玄的药里,我都查到了。”

      赫连停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那不是毒。”

      霍榛怔了一下,随即冷笑:“不是毒?”

      “交给我的人说,只要控制用量,便不会伤及性命。我也让人验过。”

      “所以你信了?”

      赫连停没有回答。

      “后来呢?”霍榛盯着他,“这就是你验出来的结果?”

      “我不知道那东西会与他早年的旧伤相冲。发现不对以后,我立即停了药,也派人去西域寻找大夫。”

      一记拳头打断了他,这一拳没有留半分力气。

      赫连停踉跄着后退。还未站稳,霍榛已经攥住他的衣襟,将他狠狠撞在树上。

      树干震落几片枯叶。他的唇角当即裂开,血顺着下颌淌了下来。

      赫连停没有还手。

      霍榛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你及时停了药?”

      她眼中的恨意再无遮掩:“那我是不是还应该谢你?”

      “霍榛——”

      “你知道他最后那两年是怎么过的吗?” 她的声音骤然抬高,惊得林间飞鸟四散。“他整夜咳得不能合眼,最严重的时候连一口水都咽不下去。每次发病,他都告诉我只是旧伤,让我不要害怕。太医说他熬不过那个冬天的时候,他还在替你安排退路!”

      赫连停的手指微微收紧:“我没有想让他死。”

      “可他就是死了!”

      霍榛狠狠推开他:“因为你想要他的军队,因为你不愿永远活在他身后。你明知道那东西会损伤他的身体,还是让人把它送进了他的药里!”

      “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你不知道?” 霍榛眼眶通红,声音也在发颤:“是不是只要不知道,便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做过?是不是只要你原本没想杀他,他死了便与你无关?”

      她盯着赫连停,一字一句道:“他到死都不知道真相,到死都还把你当作弟弟!”

      赫连停的脸色灰败如纸:“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

      霍榛逼近一步:“你不是想知道我查到了多少吗?我知道你为何下药,知道你后来四处求医,也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在告诉自己,你没有真的想杀他。”

      她的眼泪占满了眼眶:“你以为我没有恨过自己吗?”

      霍榛的声音忽然低下去:“那东西送进来时,我为什么没有查?他喝下第一服以后,我为什么没有察觉?后来他的病越来越重,我为什么还会相信那只是旧伤?”

      悔恨的眼泪顺着霍榛脸颊流下,她没有擦拭。

      “这些问题,我已经问过自己无数遍。”

      赫连停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开口。

      “可是赫连停,你没有资格叫我王嫂。”

      霍榛转身离开。

      赫连停忽然扣住她的手腕:“你准备留在万千身边多久?”

      霍榛猛地甩开他的手:“放开。”

      “你了解他吗?”

      “不了解又如何?”

      霍榛回过头,眼中的恨意依旧滚烫:“可他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回头。”

      她看着赫连停,一字一句道:“你兄长也会。”

      走出溪谷时,霍榛看见万千站在林道尽头。

      他左臂的伤已经包扎好,身边没有近卫,似乎已经等了一段时间。

      霍榛脚步未停:“殿下也是来洗手的?”

      万千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溪谷:“朔北王呢?”

      “不知道。”

      “孤方才看见他进去了。”

      “既然看见了,又何必问我?”

      万千的视线落在她的右手。

      指节已经红肿,其中一处还擦破了皮。

      “你的手怎么了?”

      霍榛将手收进袖中:“方才不慎撞到了树。”

      “是吗?”

      万千看向远处。赫连停正带着乌日图等人返回北坡,唇角还残留着一线血迹。

      “看来朔北王也撞到了树。”

      霍榛没有回答。

      万千重新看向她:“你与赫连停认识。”

      “殿下何出此言?”

      “他遣开所有随从,独自到这里见你。”

      “或许朔北王觉得我面善,对我一见如故呢。”

      万千盯着她看了片刻:“贺榛。”

      “嗯?”

      “你每次不愿说实话,便会故意说些更荒唐的话。”

      霍榛微微顿了一下,道:“殿下今日救了那个孩子,我很感激。所以我劝殿下,不要继续查我。”

      万千眼神微变:“这是威胁?”

      “是好意。”

      “孤若一定要查呢?”

      “那便查吧。”霍榛道,“只是殿下若查到了不愿知道的事,可别怪我今日没有劝过你。”

      她向万千略一颔首,转身离开。

      万千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当夜,霍榛迟迟没有睡着。

      她闭上眼,眼前便是赫连玄病重时的模样。索性披衣起身,独自出了偏院。

      行宫里已经熄了大半灯火。她原本只想随意走走,等回过神来,周围的宫舍已经越来越荒凉。

      前方立着一道斑驳的宫门。

      东苑。

      陈姑姑曾特意叮嘱过,东苑年久失修,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

      霍榛站在门外看了片刻。

      若只是几座废弃的宫殿,何必专程告诫?

      她本不欲多事,转身时,却听见远处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

      霍榛不愿被人发现自己深夜出现在东苑附近,闪身进入门内。

      东苑荒废多年,石阶缝隙里长满了杂草。唯有最深处的一座宫殿尚算完整,檐下匾额已经褪色,依稀能够辨认出“新谷殿”三个字。

      正门落了锁,偏殿西侧却有一扇窗没有关严。

      霍榛翻窗进去。

      殿中空空荡荡,连可以藏身的帷帐都已经撤走。角落里堆着几只废弃的旧木箱,箱盖上积着厚厚一层灰。

      外面的脚步声没有离开,反而越来越近。

      有人推了一下殿门。

      霍榛环顾四周,快步走到角落,掀开其中最大的一只木箱。

      箱内并非空的。

      最上面压着几册发霉的旧账,下面则是一个用油布严密裹住的包袱。

      门外已经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

      霍榛来不及细看,只能将旧账取出,藏身箱中,再将箱盖从里面轻轻合上。

      木箱里弥漫着樟木与霉尘混杂的气味。她蜷身伏在油布包袱上,手掌无意间碰到一件坚硬的东西。

      殿门打开,一线灯光从箱盖的缝隙间扫过。

      巡夜侍卫在殿内看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很快重新锁门离开。

      脚步声彻底远去后,霍榛才推开箱盖。

      她原本准备立刻离开,目光却落在被自己压皱的油布包袱上。

      油布已经发硬,系绳也几乎腐朽。方才她藏身时,绳结被扯断了一半,露出里面一角暗红色的旧布。

      霍榛迟疑片刻,解开了剩下的绳结。

      里面是一件女婴用过的襁褓。

      原本鲜艳的红色早已褪成暗黄,边缘布满虫蛀留下的小孔。唯有领口处还残留着一丛纤细的兰草,下面绣着一个几乎无法辨认的“芊”字。

      霍榛想起临川行宫外那名老宫女说过的话。

      二十多年前,皇后在此诞下二皇子。恰逢时疫,东苑封闭月余,服侍生产的宫人死了大半。

      她蹲下身,翻开压在襁褓下面的药材册。

      景和十一年七月初七。

      艾叶、苦参、黄柏各一钱,脐带散一包。

      同样的药材,账上记了两份,领取时辰只相隔半刻。

      霍榛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这些都是初生婴儿清洗身体、处理脐伤所用。一名婴儿只需一份,没有同时领取两份的道理。
      她继续往后看。

      第一份由乳母周氏领取,送往东暖阁。第二份由乳母陈氏领取,送往西暖阁。

      然而第二行后来被人用墨涂去,旁边补了两个小字:误录。

      霍榛将册页斜对月光。

      墨迹下面,仍能看见乳母陈氏领取药材时按下的指印。

      这不是误录。

      那一夜,新谷殿里确实有两个刚出生的孩子。

      殿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霍榛立刻合上药册,抬起头。

      方才离开的侍卫不可能这么快折返。

      脚步声停在殿外。

      紧接着,已经落锁的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万千站在门后,身上只披着一件玄色外衣,身后没有任何侍从。目光落在敞开的木箱上,而后缓缓移向霍榛手中的旧册。

      他走进殿中,反手关上了门,门闩落下,发出一声轻响。

      片刻以后,万千开口:“贺姑娘。” 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为何会在这里?”

      “或者,孤现在应该称你——”

      他停顿几息,悠悠道:“安宁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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